第14章 脆弱

教室外秦易看着二人握着的手,感觉所有喧闹声都随风消逝,她的整个世界里只有她的背影。不知为什么,她总有一种和她私奔的错觉。程澈走到洗手池边,才松开她的手,伸了个懒腰。

“终于能轻松一会了,我得洗个脸去去晦气。”

程澈先是用右手将左边的袖子翻上去,接着想用左手去整理右手,可是刚刚整理好的袖子又耷拉下来,弄了好几遍,都没弄好,气得直跳脚。

秦易见她像炸了毛的猫一样,掩盖不住笑意,她走到她旁边,卷起她的袖子十分耐心的向上折,折得平整又利落,刚好露出手腕的位置。

“左手,嗯?”秦易声音温柔地像水一样。

程澈这才有些愣怔的将左手递给她。

依旧是先将校服袖子折上去,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里面的打底袖子也折上去,沿着褶痕和纹理。连强迫症患者的程澈也不由得赞叹她的耐心与灵巧。

“你知道吗?我长那么大,只有妈妈会像这样那么耐心地给我折袖子。”程澈的眼睛看着亮晶晶,像是一只撒娇的萨摩耶。

“你就那么喜欢小妈文学?”秦易终究还是忍不住发起牢骚,想起她和高沅亲密的谈话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。

程澈听了身形一顿,明亮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,眉毛拧在一起。没再说话,只是径自转头,没有打开水龙头只是将她右手撑在水池边。

她态度突然间180度大转弯,打得秦易措手不及。从认识到现在,她从来没有像刚才一样不理自己,不给自己回应。哪怕是上次烫伤,她即使再生气也会回她的话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始终背对着自己,一言不发。

“你先回去吧,我过一会儿再回去。”程澈做了个深呼吸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,可是秦易还是在那颤音里捕捉出了疏离。秦易的一整颗心被她一句话骤然攥紧,疼得呼吸不过来。

女孩在洗手池边的背影里透出无尽的哀伤。原来悲伤真的是可视化的。她无声走近,将手轻放在程澈撑在水池上的手上,语气喑哑带着委屈:“我说错话了,让你不开心了?”程澈不着痕迹地收回手,垂着眸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
“撒谎,你不开心。”秦易一把牵住程澈收回去的右手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她思忖了会儿,幽幽开口:“因为我太嫉…太羡慕了,羡慕高沅和你一起长大,羡慕您们只有对方知道的秘密,你玩的好的朋友那么多,我很害怕你会冷落我,我说那句话没有任何恶意,只是在发牢骚而已。”

“为什么要羡慕沅沅,你们都是我很好的朋友。”

“因为我和高沅有一个共同点,这个共同点的存在让我不得不去在意。”

“我有时觉得薛澄说得对,你们说话太喜欢打哑迷了。”程澈轻叹。

“好了,你相信我,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,不过,你能告诉我刚刚为什么不开心。”秦易晃了晃她的手,耐心地像哄小孩似地。

程澈看着水管壁上冒着的水珠,记忆中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袭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用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:“来一中近两个月了,你应该或多或少听到别人提过我们家的烂事。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,我父亲他朝三暮四,花天酒地,四处留情,但是仍旧死死地抓住我母亲不放。我的母亲几乎被逼的得了抑郁症,时好时坏。

那个时候周围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为了讨好外面的小三小四。都会故意恶心我,在我面前故意问:程澈你是第几个妈妈生的。”程澈说道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忍不住发颤。

几句话在秦易的心里掀起了巨浪,她感觉自己的心瞬间被豁开几个窟窿,明晃晃地疼。她瞬间想穿越到几分钟之前,把那个吃醋吃到胡言乱语的自己胖揍一顿。她明明想靠近她,温暖她,可还是伤害到她。秦易自责的无以复加,却又因为失言带来的局促而说不出话来。

“所以,秦易,我压根就不喜欢什么小妈文学,我对这个说法厌恶至极,这对原配来说就是丈夫和孩子对自己的双重背叛。

我知道这只是个话剧,也知道高沅她们根本没往这方面想,一开始我也想装做云淡风轻安慰自己只是话剧,可是我真的做不到不带入。”程澈没在把目光放在水管上,而是直直地看向秦易眼底,带着执拗与不甘。

那双干净明媚的好看眼睛,第一次出现惹人心怜的红。那抹红像是烧红的烙铁,直接烧穿她的皮肤,烫在她的心口上。秦易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,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复杂又汹涌的情感。她没了以前的疏离与被动,第一次主动地抱住了程澈。

她收紧自己地手臂,将脸贴在程澈的脖颈处,手指轻抚她脖子后的皮肤,语气闷闷地说:“阿澈,对不起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不知道你的往事,我只是……”

该怎么措辞呢,能直接说自己是因为吃醋才口不择言的吗。这样大概率会把人吓跑的吧。可是如果不直接这样说,又该用什么话语委婉又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呢。

秦易啊秦易,你真的是太过自负了,没有身份的醋还吃得那么堂而皇之,如果人家根本就不喜欢你,你又该如何自处呢。每次只要想到这儿,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缺了一块。还没说出口的话,泪先替她到达。

程澈对自己刚刚突如其来的表达欲和情绪感到怪异。以前别人问起来,不都是想方设法地搪塞过去,根本不会和他们提及这些令自己痛苦的腌臜事。

就连对阿梦、沅沅她们都鲜少提及自己对一些事的在意。今天是怎么回事?怎么秦易一问,自己就和盘托出了呢?还有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愤和委屈的情绪。这么多年,应该习惯了,麻木了,淡然了。还有自己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冲了,还没来得及理清楚自己和以前差别,脖颈的温热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来。

她赶紧撤开一步,紧张地瞧着女孩。女孩眼睛红红的,湿湿的。此刻正执拗地别过头去,不想让她瞧出自己的狼狈。程澈用手指轻抹着她下巴的泪痕,温柔又自责地说:“是我不好,你明明一开始就和我说了你不是故意的。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,把对他们情感的投射波及到了你身上。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,你原谅我好不好。”

“明明就是我说错话,你干嘛道歉?虽然不是故意的,但是我确实是冒犯了你,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。

程澈你有生气的权利,人如果连表达自己不满情绪的时候都要瞻前顾后,小心翼翼,那该有多累啊。程澈,我不希望你那么累。还有我掉眼泪,是因为我对自己说错话的懊恼,它是情绪的表达,它不是为了让你退步投降的武器。”秦易认真地看着她,语气恳切。

程澈感觉有一阵轻凉温柔地风吹进她的灵魂里,她突然感觉藏身在逼仄狭窄心灵角落里的负面情绪,瞬间消失。她这个新同桌真不一样,她希望她开心,她捍卫她表达的权利,最重要的是她让她忠于自己,不要妥协。她真的很会表达,一段话既尊重别人的感受,又断绝了别人轻视自己的想法。

程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她晃了晃身子,轻笑道:“谁说我不会表达不满情绪的。”说完学着猫咪,举着一只猫爪,做出一个“我超凶”的表情。

秦易被她搞怪的表情逗笑,轻声嗔道:“好了,你腿还疼吗?”

程澈听了立马皱紧眉头,做痛苦状,举着猫爪的手,立马恢复如常捂着小腿。

“怎么了,我明明记得我没用劲儿啊,很疼吗?”女孩担心地声音都变了调。程澈暗自勾了勾唇角,然后故作虚弱地说:“没办法,本来手使不上劲儿,现在腿也有点儿。”

“那怎么办,要不你也踹我一下。”

程澈听了,没抬头,只是继续捂着自己腿,戏精地摇了摇头。

“哎呀!那怎么办呀”

刚说完,程澈“嗖”地站起,动作快的惊人,脸上的痛苦褪去,神采奕奕。一把抓住秦易的手腕走到水池边,然后在水龙头下伸出双手,然后冲着水龙头旋钮努努嘴。

秦易的目光从程澈的手腕移到程澈脸上,那双氤氲着雾气的眸子清晰了些。她微微挑眉:“我怎么感觉……你是装的。”

小心思被拆穿,程澈脸上泛起薄红。她不满地嘟囔:“你刚刚明明答应我了!” 说着,她示意性地抬了抬缠着纱布的左小臂,“再说了,我这里真的烫伤了,医生说了暂时要尽量避免沾水。我觉得……”

她“觉得”后面的话还没完全出口,秦易已经沉默地转过身,打开了水龙头。

水流声哗然响起。

秦易没再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程澈的右手。秦易的手指纤细白皙,与程澈对比却略显小巧。

她的动作极其耐心细致。先从手背开始,用自己带着泡沫的拇指指腹,按摩程澈突出的腕骨和清晰的手背筋络。接着,她将程澈的掌心向上。她的指尖带着湿润的凉意和泡沫的滑腻,探入程澈的掌心。程澈的掌心比她宽些,纹路清晰。秦瑟的指尖顺着那些纹路缓慢游走,揉搓,力道轻柔却扎实。

秦易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,从耳根悄悄蔓延。她低垂的眼睫颤动得厉害,她晃了晃头,试图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“洗手”这件事上。

秦易用纸擦完她手上的水珠,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
“你洗好了没。”温凛语气不善

“不好意思哈,你洗,你洗。”程澈赶紧退到一旁,让出位置。

温凛眼都没抬,径直走过去,打开水龙头。

程澈觉得是自己理亏,就没多想,拉着秦易就要往外走。

“程澈,我觉得人还是专一点比较好,朝三暮四,得陇望蜀可不行。”温凛边抽纸擦干手上的水珠,边冷冷地盯着她说。没等程澈反应过来,就撞着程澈的胳膊,头也不回地先走了。

“不是,她怎么回事啊,我怎么就朝三暮四了!?成绩好也不能瞎说话呀。”程澈被她弄的不知道东南西北。

“好了,先回去吧,她这么做也情有可原。”

“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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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凛而行
连载中林淮linhuai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