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质楼梯，狭窄而略显陡峭，连接着酒吧的喧嚣与楼上的静谧。陈瑾就坐在靠近转角的那级台阶上，小小的身体蜷缩着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。
他并不是故意要偷听。方才被妈妈支使上来叫醒念姨，他走到楼梯口，正要抬手敲门，楼下那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传入耳中的对话，却像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。
起初，是母亲那声沉重而清晰的“是的，妈妈认识方叔叔”。接着，是那带着哽咽的、长长的道歉，和那段将他完全卷入另一个陌生时空的叙述——走投无路、被迫演戏、假装怀孕、仓惶逃离……那些字眼，像一把把生锈的钥匙，粗暴地捅开了他懵懂认知之外，属于母亲的、另一个沉重而黑暗的世界。
他听见母亲说起“婚介所”、“接线员”，听见她提及当年“险些被撞破骗局”的狼狈，听见她描述如何穿上不合身的红裙、化上浓妆，去扮演一个“坏女人”，只为了……一笔能解决困境的钱。他听见她提起“方叔叔的爸爸”，提起那场精心设计的、目的却是为了将少年时的方叔叔逼离身边的“戏”。
每一个细节，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砖，砸进陈瑾尚未完全成熟的心湖。他忽然间明白了许多从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情。
为什么奶奶总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母亲“出去卖”、“不要脸”；
为什么父亲和奶奶一家，总像是吸血鬼一样，理直气壮地向母亲索要钱财；
为什么母亲总是那么沉默，眼神里总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；
为什么当年母亲不能带他一起走，要将他留在那个充满冷暴力的“家”里；
原来，母亲走过的路，比他想象的更加泥泞，更加险恶。那些污名，那些重担，那些不得不向生活低头的屈辱时刻，绝大部分，源头都在于他——如果不是为了偿还父亲那无底洞般的赌债，如果不是为了保住他，母亲或许不必踏入那个“婚介所”，不必配合那场荒唐的“演出”，不必背负那些不堪的骂名，也不必在惊惧中逃离一座城市，重新开始。
巨大的自责，如同涨潮的海水，瞬间淹没了他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，然后狠狠揉搓，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湿的棉花，哽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滚烫的泪水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汹涌而出，瞬间模糊了视线，顺着脸颊肆意流淌，滴落在陈旧的本色木地板上，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他咬住自己的手背，试图抑制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，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，肩膀耸动，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破碎。他为母亲感到无边的心疼，也为自己曾经的无知、甚至偶尔的埋怨感到羞愧难当。那些母亲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，那些她默默咽下的委屈和恐惧，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。
就在这时，他身后的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穿着睡衣、睡眼惺忪的陈念揉着眼睛走出来，嘴里还含糊地念叨：“小宝？是你叫我吗？怎么了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楼梯转角处，那个蜷缩在阴影里、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小身影，让她瞬间清醒。她快步走下两级台阶，蹲到陈瑾面前，借着楼梯间昏黄的壁灯光线，看清了他满脸的泪痕和痛苦到近乎扭曲的表情。
“小宝！怎么了这是？” 陈念吓了一跳，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摔着了，连忙伸手想去检查，“是摔跤了吗？磕到哪里了？快给姨看看，伤到哪儿了？疼得厉害吗？”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但充满了急切和心疼。
楼下的苏昭岚听到陈念的惊呼和“摔跤”的字眼，心头猛地一紧，立刻起身快步冲上楼梯。
“小瑾！” 苏昭岚看到儿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模样，心都要碎了。她立刻上前，取代了陈念的位置，蹲下身，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颤抖的小身体紧紧搂进自己怀里。熟悉的、属于母亲的气息瞬间包裹了陈瑾。
“哦哦哦，不哭不哭，妈妈在这里，妈妈的小乖乖，不哭了，不怕不怕……” 苏昭岚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，带着无限的心疼和安抚，一只手紧紧环抱着他，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、极其温柔地拍抚着，仿佛他还是那个襁褓中需要呵护的婴儿。她不知道儿子为何突然哭得如此伤心，只当他是被方梅的恶语和刚才的冲突吓到了，或是真的摔疼了哪里。
落入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，感受到那轻柔的拍抚和安抚的低语，陈瑾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，终于彻底崩断。他不再压抑，将脸深深地埋进母亲柔软的肩窝，放声痛哭起来。那哭声里，包含了太多他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理解、心疼、自责和巨大的悲伤，像一场积蓄已久的暴风雨，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。
苏昭岚和陈念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困惑，但此刻谁也问不出什么，只能一起轻声哄着。陈念也凑过来，用手帕轻轻擦拭陈瑾脸上的泪水和汗水，柔声说：“小宝乖，没事了，没事了，念姨和妈妈都在呢，不怕啊……”
不知哭了多久，那惊天动地的哭声才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，最终归于平息。极度的情绪宣泄耗尽了力气，加上前一晚没睡好，陈瑾在母亲温暖安稳的怀抱和一下下有节奏的轻拍中，眼皮越来越沉，最终呼吸变得均匀绵长，抓着母亲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——他哭着睡着了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，苏昭岚和陈念都松了口气，却又更加心疼。她们现在在楼梯中间，不上不下。苏昭岚试着轻轻动了动，想抱着陈瑾站起来，但保持一个姿势太久，腿有些麻，而陈瑾虽然瘦，但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，体重不轻。
两人对视了两秒，默契地达成了共识：不折腾了，就让他在阁楼好好睡一觉。
陈念轻轻托起陈瑾的腿弯，苏昭岚则小心翼翼地搂着他的肩膀和后背，两人合力，极其缓慢而平稳地将睡熟的少年抬了起来。她们的动作很轻，生怕惊醒他。一步，两步……慢慢地挪上最后几级台阶，穿过阁楼的小厅，走进了陈念那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卧室。
轻轻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，盖上被子。苏昭岚坐在床边，久久凝视着儿子即使在睡梦中仍带着一丝不安的睡颜，忍不住伸出手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他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。
陈念站在门口，轻声问：“岚姐，怎么回事？小瑾他……”
苏昭岚疲惫地摇了摇头，替陈瑾掖了掖被角，声音低哑：“说来话长。先让孩子好好睡一觉吧。” 外面再多的风暴她都会挡住，此刻的她只想守护儿子这片短暂的、泪后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