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昭岚的心被陈瑾那场突如其来的痛哭狠狠揪住,整整一夜都无法安宁。她躺在主卧房间的简易地铺上,隔着不远的距离,凝听着儿子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的细微抽噎,心如刀绞。她最害怕的,就是陈瑾的情绪因为这次冲突和偷听到的真相而急转直下,再次坠入那个黑暗的深渊。
天蒙蒙亮时,她悄悄起身,拿起手机,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忧心忡忡的脸。指尖不由自主地滑到了与方时川的聊天界面。最后的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充满希望的时刻——他发来的消息简短而温和:「明天上午九点,我来接你们去湿地公园。」下面是陈瑾用她手机回复的一条语音,点开,孩子清脆里带着一丝腼腆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:「好的,方叔叔。」
那声音此刻听来,却让苏昭岚鼻尖一酸。
她盯着输入框,光标闪烁,仿佛在催促她。她想求助,想问问方医生,孩子这样剧烈的情绪宣泄后该如何引导,想告诉他陈瑾可能听到了部分真相,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专业的建议,哪怕只是一句安抚。他是陈瑾的心理医生,是最了解孩子目前状况的人。
可是,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久久无法落下。
十年前,她为了自保,配合方明的计划,在方时川的世界里扮演了一个粗劣而伤人的角色。那份自私给方时川带来的伤害,她心知肚明。十年后,她怎能再次自私地、理所当然地要求对方在刚刚知晓全部真相、自身情绪想必也受到巨大冲击的时刻,立刻切换回专业、冷静的医生模式,来体谅她的困境,继续无私地帮助她的儿子?
她不能。她没有这个资格,也没有这个脸面。
那股冲动像潮水般退去,留下冰冷的理智和沉重的愧疚。她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,将手机屏幕按熄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昭岚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陈瑾状态最糟糕的时期。她推掉了酒吧的所有事务,将生活重心完全缩回了小小的公寓。她开始了24小时“紧迫盯人”模式,眼神几乎无法从陈瑾身上移开,留意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、语气起伏、甚至饭量增减,神经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。
然而,陈瑾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。
醒过来的陈瑾,非但没有表现出抑郁复发的迹象——没有暴躁易怒,没有沉默退缩,没有失眠或嗜睡——反而变得异常……粘人。
那是一种近乎幼童般的、全心全意的依恋。用陈念私下打趣的话说,陈瑾看妈妈的眼神,“腻歪得能拉出丝来”。
他像个小尾巴一样,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昭岚。她在厨房准备饭菜,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,认认真真地帮忙摘菜、剥蒜,哪怕动作慢些、笨拙些;她吃完饭收拾碗筷,他立刻站起来,抢着把碗碟拿到水池边,坚持要负责冲洗;下午空闲时,他不再独自待在房间画画或看书,而是抱着素描本和画笔,挤到沙发苏昭岚身边,依偎在她怀里,一边看些轻松的动画片,一边在本子上涂涂抹抹;晚上临睡前,已经很久不需要睡前故事的他,忽然又提出了这个要求,睁着那双清澈许多的眼睛看着苏昭岚,直到她无奈又宠溺地拿起故事书;讲完了,他还拉着她的衣角不放,小声恳求:“妈妈,今晚陪我睡好不好?我保证不乱动。”
苏昭岚自然是答应的。别说陪着睡觉,只要陈瑾能好好的,情绪稳定,脸上有笑容,让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。于是,主卧的房间不再只有陈瑾,而是成了母子俩的卧室,苏昭岚在一侧躺着,听着儿子逐渐平稳的呼吸,才能稍稍安心。
她心里隐隐觉得,陈瑾的这种“退行”和过度粘人,或许正是他消化那巨大信息量、寻求安全感的一种特殊方式。他不是在恶化,而是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,重新确认母爱的不变与牢固,修补内心因得知真相而产生的震动和不安。
日子在这种密不透风的温情与小心翼翼的观察中缓缓流淌。表面上,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的甜蜜。
一天深夜,等陈瑾终于沉沉睡去,苏昭岚才轻手轻脚地起身,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。她的目光落在陈瑾床头柜上摊开的一本素描本上。最近他画得格外多。
她忍不住轻轻翻开。里面大多是些静物或窗外景色的速写,笔触比从前放松了许多。翻到中间一页时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是一幅用彩色铅笔和水彩淡淡晕染的画。画的是日出。天际线上,橙红与金黄的光晕层层铺开,染亮了深蓝的夜空,也照亮了前景中一片静谧的湖泊与芦苇荡。构图和用色都显示出超越年龄的灵气与宁静感。
但让苏昭岚瞬间湿了眼眶的,是画面右下角,两个依偎在一起的、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背影。一个稍高,长发被晨风微微吹起;一个稍矮,仰着头,似乎在看天边的霞光。虽然面目模糊,但那姿态、那氛围……分明就是她和陈瑾。
画的旁边,用稚嫩却认真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:「和妈妈一起看的第一个日出。希望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。」
没有询问,没有责怪,只有最纯粹的爱与向往。这幅画,像一道温柔却有力的光,刺破了苏昭岚连日来的焦虑与阴霾。她将画轻轻贴在胸口,感觉到一种久违的、酸涩又温暖的窝心。或许,孩子远比她想象的更坚强,也更能理解。
就在苏昭岚以为最坏的风暴已经过去,生活正向着温暖平静的方向慢慢恢复时,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,将她瞬间打入了冰窖。
那是临近中午时分,她正在家里里准备午餐,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。来电显示是陈瑾班主任的号码。她心头莫名一跳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喂,陈瑾妈妈吗?我是刘老师。”班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和严肃,“陈瑾今天上午课间操结束后,就一直没回教室上课。其他科任老师以为他请假了,但我刚才查了考勤和问过同学,他早上是正常到校的。有同学说,课间操解散后,看到陈瑾跟一个男的,好像说是陈瑾爸爸的男人,说了会话就跟着他离开了学校。我调了监控确认,确实……是一个成年男性把他带出了学校。我们这边没有接到任何家长关于提前接走孩子的通知,所以赶紧联系您。您今天有安排人接陈瑾吗?”
陈瑾爸爸?陈建?
苏昭岚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她握紧手机,指尖冰凉:“没有!我完全没有安排人接他!刘老师,监控能看到那个男的长相吗?或者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“监控画面有点远,人脸不太清晰,但看身形和衣着……陈瑾妈妈,您最好马上来学校一趟,我们当面看。另外,您是不是应该先联系一下孩子的父亲?”班主任的话里带着谨慎的提醒。
苏昭岚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!她立刻挂断班主任的电话,手指颤抖着翻出那个早已被她拉黑、却又因各种不得已原因而未能完全断绝联系的号码——陈建的手机号。她几乎是咆哮着拨了过去,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陈建不耐烦又带着宿醉般浑浊的声音:“喂?”
“陈建!是不是你?!你把小瑾带去哪里了?!”苏昭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尖锐变形。
“哟,稀罕啊,苏昭岚。”陈建在电话那头阴阳怪气地嗤笑,“之前老子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?发了多少条信息?你他妈理都不理,跟个死人一样。现在儿子丢了?知道着急了?知道找我了?”
“我不想听你废话!”苏昭岚急得眼前发黑,“学校监控拍到你把他带走了!陈建我告诉你,小瑾现在情绪和心理都很特殊,受不得刺激!你马上告诉我你在哪里!立刻!马上!”
“妈的!”陈建似乎被她的语气激怒了,骂了一句脏话,“老子是他亲爹!亲爹!带他出来吃个饭怎么了?犯法啊?他自己愿意跟我走的!吃完我就让他自己打车回家了!谁知道他死哪儿去了?你自己没看好儿子,关我屁事!别他妈什么事都赖我头上!” 说完,不等苏昭岚再说话,他狠狠地掐断了电话,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。
“喂?!喂!陈建!陈建你这个混蛋!” 苏昭岚对着已然断线的手机嘶喊,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立刻打电话给叶娴、陈念和余瑜,让她们帮忙寻找,自己则抓起外套和车钥匙,疯了一样冲出门,赶往学校。
在学校的保卫室,她亲眼看到了那段监控录像。画面中,课间操结束后熙攘的学生人流里,陈瑾独自站在操场边,似乎在犹豫。接着,陈建的身影出现了,他穿着邋遢的夹克,走到陈瑾面前,似乎说了些什么,还伸手想拍陈瑾的肩膀,被陈瑾微微躲开了。但最终,陈瑾低着头,跟着陈建走出了监控范围,消失在通往校门的方向。整个过程,陈瑾没有明显的挣扎或呼救,但那垂着头、脚步迟缓的背影,却让苏昭岚心痛得无法呼吸。她了解儿子,那绝不是情愿的姿态!
“报警!我要报警!” 苏昭岚冲出学校,直奔最近的派出所。她语无伦次地向接待民警叙述着情况,出示监控截图,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不断颤抖。
然而,民警在记录了她的基本信息后,给出的答复却让她如坠冰窟:“女士,您先别急。根据您所说的情况,孩子是跟他亲生父亲离开学校的,目前失踪时间还不到24小时,我们暂时无法以失踪案立案处理。这属于家庭纠纷或孩子私自离校的范畴,建议您先和家人沟通,或者联系学校进一步查找。”
“沟通?怎么沟通!陈建不接电话!他是有预谋的!小瑾他……他情况特殊,他不能受刺激!求求你们,帮帮我,去把陈建抓起来,他肯定把小瑾藏起来了!” 苏昭岚抓住民警的胳膊,泪流满面地哀求。
民警轻轻但坚定地拨开她的手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严肃和一丝无奈:“女士,请您冷静。我们理解您的心情,但法律上,父亲带走自己的孩子,只要没有证据表明存在虐待、暴力挟持等人身危险,我们无权随意采取强制措施。您现在说的情况,更多是抚养权纠纷或孩子教育管理问题。我建议您先回家等待,也许孩子已经回去了,或者他父亲之后会联系您。如果超过24小时仍无音讯,或者您有新的证据表明孩子处于危险中,请立即再来报案。”
无论苏昭岚如何哭求、如何强调陈瑾的心理状况、如何指责陈建的人品,得到的都是类似的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回应。制度与程序,在此刻成了一堵冰冷的墙,将她隔绝在无助的深渊里。
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派出所,初冬正午的阳光苍白无力,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电话响了,是姐妹们焦急的询问,她们找遍了陈瑾可能去的书店、公园、常走的路线,一无所获。
小瑾,你在哪里?妈妈来了,妈妈一定会找到你……苏昭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,将脸埋进掌心,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。恐惧、愤怒、自责,还有对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刻骨的恨意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