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迟来的真相

方时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“旧时光”酒吧。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却远不及他内心翻涌的冰冷与混乱。苏昭岚的叙述,像一把钥匙,旋开了尘封十年的痛苦记忆之门,那些被他刻意压抑、用时间和专业知识努力去“理解”、去“消化”的旧日场景,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眼前,带着全新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注解——那是一场戏,一场他父亲精心策划、雇人演出的、旨在将他推离身边的戏。

为什么?

这个纠缠了他十年、几乎成为梦魇核心的问题,此刻变得更加尖锐和迫切。父亲为何要用如此极端、如此伤害他的方式?仅仅是为了逼他出国,接受母亲那边的安排?这个理由在十年前尚且能勉强自洽,但在得知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后,就显得无比苍白和诡异。父亲那样一个骄傲甚至有些独断的人,若真想送他走,多的是更直接、更不伤感情的办法。

除非……逼他走,并非目的本身,而是为了保护他,让他远离某种……危险?

这个念头一旦浮现,便如藤蔓般疯长,与他记忆中父亲最后那段时日难以掩饰的疲惫、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阴郁,以及那场拙劣却坚决的“表演”交织在一起,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。

他需要答案。立刻,马上。

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高层公寓的家中,方时川甚至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微光,径直走向书房。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,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米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,边缘因为多次摩挲而略显毛糙。

这是昨天晚上,孟云谦亲自送来的。

他还记得当时的情形。孟云谦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怜悯?他将文件袋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
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半年前你答应接手陈瑾答应帮他治疗时,我承诺过会帮你查。” 孟云谦的声音低沉。

方时川当时心中并非没有疑惑。他这位堂哥,向来处事圆滑,界限分明。当年母亲李静严厉禁止他回国,更严禁任何人向他透露父亲去世的细节,孟云谦作为小辈,一向执行得很彻底。为何这次如此主动,甚至不惜违背婶婶(李静)的意愿?

“真不是为了苏昭岚母子?” 方时川当时略带讽刺地问,他看得出孟云谦对那对母子的关切超乎寻常。

孟云谦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,眼神坦诚:“时川,我帮你查这些,是因为你是我弟弟,你有权知道真相。之前你在国外,婶婶她……有自己的考量,她害怕你知道太多反而有危险,所以一直压着。但现在你人已经回来了,有些事情,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才继续道:“至于苏昭岚……我只是想帮她。她是我朋友,一个我见过的最坚韧、经历了太多不该由她承受的磨难的女人。我希望这个世界,能对他们母子好一点。仅此而已。”

这个解释,方时川当时并未完全相信,但也无从反驳。他太渴望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了,这份渴望压倒了一切疑虑。他接下了文件袋,却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,沉重而烫手。

昨晚,在孟云谦离开后,他拿着那个文件袋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指尖几次触到封口的棉线,却始终没有勇气拉开。潘多拉的盒子近在咫尺,他害怕一旦打开,释放出来的不是他寻求了十年的答案与和解,而是更狰狞的恶魔,是颠覆他所有认知、甚至可能摧毁他这些年勉强建立起来的心理平衡的残酷真相。他怕真相比他想象的更不堪,怕父亲有难以启齿的污点,怕自己一直以来的痛苦和恨意,最终发现都建立在误解或更可怕的基石上。

那份迟疑,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,让他将文件袋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桌上。

然而,就在今晚,在亲耳听到苏昭岚的坦白,确认了那场荒诞表演的性质之后,所有的迟疑和恐惧都被一种更强烈的、几乎是破釜沉舟的冲动所取代。他必须知道!必须知道父亲为何要那么做!必须知道那场戏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迫不得已、甚至可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原因!

他不再犹豫。

“啪”的一声,书桌上的阅读灯被按亮,柔和但足够清晰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。方时川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,深吸一口气,手指稳定而用力地,扯开了文件袋的棉线封口。

里面是一叠不算太厚、但显然经过精心搜集整理的资料。纸张的质地和印刷时间各不相同,有些是影印的旧文件,有些是打印的调查报告,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。

他抽出最上面的几页。那是关于父亲方明公司财务状况的调查摘要。时间指向他出国前一年左右。报告用冷静客观的文字揭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事实:方明的生意伙伴,也是公司的重要合伙人,因沉迷赌博,早已将名下股份甚至公司部分资产暗中抵押,借取了巨额的高利贷。最终,该合伙人无法偿还滚雪球般的债务,铤而走险,卷走了公司账面上最后一笔流动现金,潜逃出境,目的地直指当时法律难以企及的缅北地区。

方明作为公司法人及大股东,在合伙人跑路后才惊觉此事。他试图与前来讨债的放贷公司交涉,出示证据表明债务是合伙人个人行为,与公司及他本人无关。然而,对方根本不予理会,他们只认公司,认方明这个“老板”。威胁接踵而至,从最初的语言恐吓,到后来的跟踪骚扰,甚至明确扬言,如果方明不还钱,就要对他“最宝贝的儿子”下手,“卖到东南亚去,一辈子也别想回来”。

看到“儿子”、“东南亚”这些字眼时,方时川的心脏骤然缩紧,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他仿佛能隔着十年的时光,感受到父亲当时所面临的巨大压力和恐惧。

资料显示,方明并非没有尝试解决。他试图与对方谈判,请求宽限时间,希望能慢慢变卖资产、筹措资金来清偿这笔本不属于他的“债务”。然而,高利贷的利息是天文数字,利滚利之下,那笔债务迅速膨胀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地步。以方明当时的全部身家,即便倾家荡产,也无法填满这个无底洞。更可怕的是,他意识到,即便这次勉强还上,只要他和儿子还在国内,还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,他们就可能被这群人当作永久提款机,永无宁日。儿子的安全,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报告在这里停顿了一下,下一页,是关于一个名叫“苏笑笑”的女人的简单调查。信息非常有限:曾任职于S市一家名为“有缘”的婚介所,担任“接线员”或类似职务。没有家庭背景,没有详细履历,只有一张附在旁边的、像素极低的偷拍照。照片是在类似咖啡馆或餐厅的环境里拍的,画面模糊,但能辨认出一个年轻女人的侧影,穿着普通,低着头,看不清具体面容,却莫名给人一种疲惫而紧绷的感觉。方时川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,与记忆中那个浓妆艳抹、穿着俗气红裙的“苏笑笑”,以及如今素净坚韧的苏昭岚,缓缓重叠。是她,不会有错。

再往后翻,是几份关键的影印文件。一份是方明的人寿保险,保额数字巨大,足够一个年轻人在海外优渥地生活、完成学业,并拥有相当可观的启动资金。另一份,是方明写给前妻李静的一封长信(影印件),信中他没有详细说明债务的具体情况(或许是担心信件被截获),但反复强调自己陷入了巨大的、无法摆脱的麻烦,恳求李静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儿子,将他留在国外,短期内绝对不要回国,并提及自己“可能无法再照顾他”,言语间充满了诀别的意味和深沉的父爱。

最后,是一份来自李静(通过孟云谦转述或提供的)的情况说明。她证实了前夫的求助和警告,坦言自己当初对方明极为怨恨,认为是他招惹了麻烦,连累了儿子,才不得不骨肉分离。她遵从了前夫的嘱托,收起了方时川的护照,并在他追问父亲时,以“父亲遗言不希望他回国”为由,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,目的是将他隔绝在可能的危险之外。她对债务的具体细节和方明最后的计划似乎也并不完全清楚,只知道他欠了很多钱,处境危险。

文件的最后,附上了一张简洁的纸条,上面打印着一个墓园的名称和具体的墓位编号。

——方明之墓。

方时川看完了最后一页,轻轻地将所有纸张整理好,放回桌面。整个过程,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,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或悲痛。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真空的平静笼罩了他。所有的线索、碎片、痛苦的记忆,在这一刻,被这份迟来的调查报告串联了起来,构成了一幅完整却令人心碎至极的图景。

父亲没有背叛他,没有因为所谓的“新欢”和“未出世的孩子”而抛弃他。恰恰相反,父亲是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、最极端也最笨拙的方式保护他。那场让他痛恨了十年的“表演”,不是为了赶走他,而是为了给他一个“合理”的、充满厌恶和失望的离开理由,让他心甘情愿、甚至迫不及待地远走他乡,脱离险境。父亲知道他骄傲,知道他对家庭完整有着近乎执念的渴望,所以亲手摧毁了那份“完整”,用最不堪的方式,逼他离开。

而父亲自己,则选择了另一条路。为自己设计了一个“合理”的死亡(自杀),用生命换来的巨额赔偿,来确保儿子未来的生活无忧,同时也彻底斩断了高利贷集团纠缠儿子的可能性——人死债消(至少针对他这个“债务人”),而一个“因家庭变故、被父亲伤透心”远走海外的儿子,也不会轻易原谅父亲回国而再成为被勒索的目标。

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
为什么父亲最后那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、疲惫不堪;

为什么那场“恋爱”和“怀孕”的戏码如此仓促和拙劣;

为什么父亲那么急切地、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送走;

为什么母亲严禁他回国,并对父亲的事讳莫如深;

甚至……为什么父亲会选择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结束生命。

他不是被抛弃的,他是被以生命为代价,深深爱着和保护着的。

这个认知,像海啸一般席卷了方时川。十年来的怨恨、委屈、不解、自我怀疑……所有这些构筑了他一部分人格基石的痛苦情绪,在这一刻失去了支撑,轰然倒塌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、迟来了十年的巨大悲痛,以及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、深重无力的愧疚。

父亲独自承受了所有,设计了所有,包括自己的死亡。而他,却恨了父亲十年。
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摘下眼镜,将脸深深埋进掌心,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。没有声音,只有无声的、剧烈的恸哭,在寂静的书房里弥漫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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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岚而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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