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排进行得很顺利,鱼非池花了近一个月,跑上跑下,将我们每一个人打磨得贴合舞台。同时舆论也没怎么停,狗叫吵的人心烦。她原本还有些肉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,拥抱时能感觉到骨头硌手。
她穿着黑金色演出服,身形瘦削,垂头站在台阶外轻轻点手杖,嘴里默唱着为数不多的几句台词,我站在高处看她,目不转睛。
她是很少见的什么风格都能适配的类型,或明媚,或清新,或英气,今天上妆时她的经济团队有来过,她的心情就不大好,笑意都强撑着,我从这里看去,只觉得她像一把将出鞘的剑,冷峻锋利。
明星一旦红起来,绝无可能躲过审判。她过去十几年几乎零黑料,有些疯狗就扯到了她的家人,声势浩大。
我时常关注舆论,也关注她,当然看见了,我在此刻完全理解了许多粉丝为何总喜欢吵架,要不是我手边没有能用的账号,我简直想下场刨他们祖坟。
真正的战场现在才开始,而我无能为力,我很焦虑,给不出一个好脸色。就在此时,屏幕实时直播的舞台结束,我听见哽咽声,下意识看去,原来是刚才有人失误跑调了,她一边哽咽一边说想再唱一遍,我转过头,没再看了。
愚蠢。我心中想,表现欲不该在这种时候,舆论需要引导,在将来的团队vlog,花絮,多的是机会表演平反,等大众慢慢淡忘这件事后再示弱,现在只会被群嘲。
但我下意识移开视线,看见鱼非池眼睛亮起来,轻点手杖打着拍子,边笑边点头,她这时心情好起来了——为什么?
她……很喜欢那个人?
可她们好像没什么交集……至少我没有注意到。我观察她的表情,她像是很认可。
……但是也没好听到哪去,而且又跑调了。
我心里乱乱的,她还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笑。
我以前没有朋友,只有赵曦还算好一些,但从来懒得管她喜欢谁。我不知道朋友是否会生出占有欲,我什么都有在学习,却都是纸上谈兵,我实际没有什么不牵扯利益的朋友。
我和她也一样——我开始心慌,她和我接触的每个女星都不同,我没有经验,我没有可参考的对象,我怕她知道我曾想利用她踩着她上位,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恐惧。甚至这些恐惧我都无法参考,找不到一点消解的办法,它不是我被关在黑暗房间里不许吃饭的恐惧,不是我站在台上听见有人辱骂嘲笑的恐惧,甚至不是我人设崩塌彻底失去前途和一切的恐惧。
我心中生出恐惧,却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后台准备的时候我死死抓住她的手,她看着我笑,轻声问:“紧张吗?”
“……有点。”
“那就只看我,”她说:“你看着我,把它当做我们两个人的故事。”
我是一个傀儡。
我生来懵懂,只听从命令而活,直到我生出意识,发现了自己只是提线木偶,于是我质问愤怒,怨恨反抗;她抚过我的脸颊,轻拍我的侧脸,不屑轻笑,我拉下她的领带,在同伴簇拥下掏出她的心脏。
木偶们走向自由。
这里是一段结束仪式,要做出挣脱提线奔赴的动作,在转身看不见她时我有一瞬间脱离了剧情,没忍住,向后看了一眼。
她站在那里,微抬下巴目光锋利,即便惨败仍旧不肯低头,见我回头,眼神中猝不及防流露出惊讶。
一切结束。
我下台的时候手脚都出了冷汗,大家都是同样动作的时候我却回头了,可以想象是个多么大的事故。我防备了半个月两条后腿,万万没想到自己成了最大的那个后腿。
但我们赢了,队友们都很兴奋,鱼非池很开心地和每个人抱抱,我刚对她笑了下,她就拧着眉头问:“你为什么不高兴呀?”
我苦着脸回以微笑:“我搞砸了……我当时就是脑子一抽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想回头……”
她愣了下,瞪大眼睛,“哈?什么砸了,没有呀!你发挥的特别棒!”
我愣住,不太确信地说:“也对,毕竟赢了……”
“不是哦,本来就很棒的!”她异样兴奋,“因为你回头的时候摄影机有转过来,我看见你的眼神了,就是那种眷恋茫然的感觉,特别贴题!舞台完成度特别好,你演技也好棒哦!”
我啊了一声,说:“可是我一回头最后收尾就不齐了,很突兀,我们好不容易完整无失误的表演下来……”
她惊讶道:“怎么会?每个人都会对舞台有不同的理解呀,不过你有新的想法应该和我说一说的,你回头那一下好突然哦,要不是我有一点表演经验,哇,真的要被吓到。”
我往后缩了缩,她便靠近,笑眯眯地双手捧住我的脸,道:“不要多想啦,你要知道,舞台的设计中,情绪表达也是很重要的一种哦,你当下的举动也是构成它的一部分,是现在这场独一无二的舞台的魅力。这也是live的魅力呀。你只需要在这个时候,享受你应该有的胜利就好。”
我不说话。
我想,怎么从相识以来,她总是颠覆我的认知。我的生存经验,我学到的东西都告诉我,宁肯少做少错,也不能灵机一动,多此一举,有一点差错就是重大失误,必然要道歉,要反思,要改正这个错误。
她却要肯定我的重量,接住我的不安,仅仅是因为……我是她的队友吗?
待其他组表演完毕,开始总结收尾,重新组队,我和她提前商量好,各找各的适配曲目,舞台难得,她想多找几个感兴趣的艺人合作,我则是从热度人设等方面考虑,按照原定计划,这个时候我该走了。
互换双方成名曲目只是当时给的粗略剧本,事实上有些人压根没什么经典成名曲,比如我。到最后变成了套皮的“辩论赛”,以金典曲的背景塑造和歌词为底,拆开分解,在此基础上改编。我拿到的选词是“现实与梦想碰撞,应该选择现实还是梦想”?
很安全的选词,选哪边都不会有错,我配合创作时也主打中规中矩的稳定观念,我虽然没有持续捆绑鱼非池,但几个优秀舞台下来,吃到的热度已经差不多足够,不需要再冒险。
我们在旋律上下了功夫,争取让它在改编的前提下更加入耳动听,我和搭档相处得很愉快,训练得差不多时,她会和我一起到处溜达,去找鱼非池玩。
鱼非池和许多人的关系都很好,颇有万人迷的趋势。虽说她的人气甚至要超过这档节目,不可能有人给她脸色看,谁都会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,但我想,她本就值得这么多的喜爱。
进门的时候我撞见了付晓晓,正想呢,就看见了一个脸色不好的,我结结实实愣了下,想和她搭话,她已经跑了。
搭档问:“晓晓这是干嘛呢?”
我摇摇头,她这次的队友是另一个高位艺人,炒的火热,我就对她没什么关注了:“可能只是路过吧。”关我毛事。
到晚上休息,赵曦突然神秘兮兮地来给我发消息,“来口瓜,打上热搜了,你在现场有没有什么料可吃?说是鱼非池抢了付晓晓的分part。”
我本来昏昏欲睡,愣是清醒了。
我说:“你在说梦话吗?”
我也不是什么都会关注,我一个人视野有限,也知道有信息茧房,看见什么都只是先记住根据反馈调整,大多数时候,这都是工作室的活。工作人员会关注网络风评,提醒艺人调整,当然艺人听不听另说。就我所知我和鱼非池的cp视频也上过一次热搜,那天她经纪人提醒过她尽量和我保持距离,她压根就没听。
不过这么离谱的话还能上热搜,我有些犹豫:“现在就要解绑吗?嘉乐脑子被驴踢了?小片花絮里不都有解释吗?”
赵曦回复:“鱼非池要有商务了,跟付晓晓之前的商务撞型,付晓晓那边偷偷用cp私货骗鱼家唯粉过去买,就咬起来了,模糊视线呢。哈哈哈哈哈哈哈,你还记得咱们那届围C,那谁也用过这招……”
我直接坐起来了。
鱼非池一半以上的艺人都有cp,我就没当回事,哪怕付晓晓的cp热度高的不正常,但她俩的实力相差也大得离谱,我知道鱼非池的受众不会被吸引走。当时我和赵曦是两个糊咖报团取暖,一路蹭一路炒到出道,加上实力都有进步,两个养成系互相扶持,才能缠缠绵绵不分你我。
人气相差越大,高位的那个就完全是食材,人会怜弱,会陷入弱者叙事,粉丝都会代入,代入强者拼命去争去抢,总不如泪盈盈地等待强者宠爱体面。一旦被一个“弱者”缠上,会像水蛭一样甩也甩不掉,我们当时的队长就这么被缠得直到团解散了也没摆脱。
人总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只有人不会在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,我从来没把付晓晓那点热度放在眼里,出了事才开始烦躁。
我没再理赵曦,从夹层里抽出备用机,搜索关键词,一页页的脏东西看得我连连冷笑,我对反串轻车熟路。当年我靠人身攻击自己和爸妈成功反串无数次从未被发现,还被自家挂过黑,我有信心不会扯到鱼非池身上去。
到了凌晨后半夜,空了近半的宿舍陆续熄灯睡下,我还在串,手机突然震起来,我赶紧捂住挂断,扭头看见鱼非池还睡得四仰八叉,放下心来。
我打开手机屏幕,只见来自赵曦的未接语音前面,有几张截图。
赵曦:“你干嘛呢,心肝露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