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绪是最难控制的东西。
我和父母都更看重利益,因此我可以肆无忌惮辱骂他们作为背书,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在意。但我知道鱼非池不是这样,她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,是家中的掌上明珠,训练累到站不起来还要偷偷打电话跟爸妈撒娇,她……她和我不一样,我说不出口。
赵曦:那也不用什么话题都参与吧,粉丝说付晓晓更好看,你说人瞎了,建议用爹妈骨灰洗洗眼睛……这河狸吗?没火气也被你激起火气了。而且你没改ip,别被扒出来。
我冷笑:我说的不是实话吗?
赵曦:我说你真冷静下吧,早点睡,你看你熬夜都熬成暴龙了。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,咱俩争了三年门面了,你粉丝骂我丑的时候犹豫过没?而且她本来也不是美艳那挂的……
我把她拉黑了。
熬夜确实有影响,越来越离谱的赛制也是很大的原因。所有综艺都爱搞这套,越到中途,粉丝们火气越大,撕得昏天黑地,要说完全没有影响也不可能,每次集合拍摄时大家肉眼可见的疲惫。
今天是一些衍生花絮拍摄,早起要化妆,我来的最晚,见所有人都到了,就走过去在付晓晓身边坐下,低头拿出手机,漫无目的地切换软件,忽然道:“养狗还是得拴好。”
“……嗯?”付晓晓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,扭头看过来。
我与她闲聊似的道:“现在养狗都要牵绳戴嘴套,可惜有些人就是屡教不改,任由自家的疯狗到处咬人到处叫。要不网友说的对呢,遛狗不牵绳,等于狗遛狗。哪天被打死了才知道哭了。”
我大可以说的隐晦一些——赵曦养狗,圈内很多人都养宠物,我可以当做闲聊,随意提起,她不会变色,我也可以若无其事地换下一个话题。
可是我们都没有。付晓晓的表情瞬间就变了,她的身体本能一抖,我盯着她,面无表情。
我看得出她是真的惊诧,只是不知道是惊讶于被发现了,还是惊讶于我竟然会因此愤怒?亦或者她根本没有听懂,只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说?
付晓晓瞪圆了眼睛愣了一会才摇头低声说:“嗯……啊……你说的是。”
我忽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痛苦。
其实我也清楚,大粉不能代表什么。人是独立的人,有自己的想法,尤其还有公司存在,公司以利益为主,小艺人未必拦得住也未必敢拦,就像曾经的我一样。
娱乐圈这种地方,大众能看见的东西,有80%以上都是背后的人想让大众看见的。我只是刚好看见付晓晓的大粉阴阳怪气,可大粉这种东西的含金量,我比谁都清楚。
我不确定。
我不确定。
我不确定……
金钱和名利会异化所有关系,直到现在,我看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个符号,一个个可以利用的数据或者需要我去闯的关卡游戏。
因为我见过,我做过,我无法用干净的眼神去看所有事,会用固有的经验去怀疑去审视。
可偏偏,有些人或许演得太好了,有些人或许真的是那样的人,宁愿不温不火,宁愿备受打压和冷遇,一直坚守本心直到被看见。而这个时候,无论我愿不愿意,都会控制不住地想:
她妥协了么?
她是真的好运?
她在这其中有没有算计?
像是永无止境地推石头上山,我感到堵窒心口的疲惫。
这时有工作人员提着东西过来,我关怀地换上另一副面孔,温和道:“快去换衣服,我在这等你哦。”
她的眼神仿佛更惊恐了,胡乱点点头起身跑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吐出一口气后感到眼皮酸涩,很想就地躺下睡一觉,但还有为期一整天的拍摄,第二天的训练,以及很快就要来的公演和……
大规模的舆论压力。
当然,任何综艺都会有争论,没有争论那叫糊透了,我更是从打出血的时期过来的,付晓晓闹出这点声势还不配得到回应,但是,她回复了。深夜凌晨,鱼非池发了博文,将换词风波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,同时道歉安抚粉丝,轮番夸奖了队员,看得出来是手打,笨拙真诚,像在温柔地对朋友娓娓道来,短暂安抚了她即将爆炸的粉丝们。
赵曦发消息看戏:她还真回复了?真爱上了?
我又把她拉黑了。
我眼皮干涩得睁不开,但闭上眼也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些话,过了一会,我又爬起来,掏出备用机。公司管控我的社交账号,但我留了一手,电话卡在我这里,验证一下依旧能登陆。
我从来都很听话,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叛逆,夜深情绪上头,我甚至想,这狗屁前程我不要了,也非要抽肿那群巨婴的脸不可。
我也——发了道歉声明。
付晓晓避重就轻,一笔带过鱼非池帮她分担的部分和以她的实力为基准改良过的舞蹈,通篇是自己的压力和努力,鱼非池自己更想息事宁人,我偏要点燃战火,撕开她们想掩盖的东西。情绪唯有发泄出来才能痛快,越压越爆炸,这对鱼非池是不利的。
我写清因果,看似一同承担,实则粉丝最会抠细节放大情绪,一旦对比起来,就会发现付晓晓的避重就轻。我不管付晓晓是否无辜,现在我只想达成我自己的目的,她如果有本事踩我一脚,我也不介意各凭本事。
我横插一杠,给这场闹剧再次泼上滚烫的热油,天还没亮,找我的人都快能组成一个加强连了,我反而觉得痛快。
哈,太痛快了,看着这些把情绪当做木偶玩弄的贱种被我打个措手不及,就觉得痛快。
我在导演组那里道歉完出来接于姐电话,笑嘻嘻说我是在踩付晓晓上位,卖鱼非池粉丝一个好。我一个一个接电话打电话,说着不同的、我自己都不信的理由,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宿舍门口,停住了。
鱼非池站在门口,看见我先是笑了下,随后叹息,向我走来。我憋了口气,现在不是很想见到她。要说我这次发疯是为了她,有,但也不全是,我只是突然感到有一股愤怒的火焰燃烧了我的心脏,让我痛苦不安,想要砸碎些什么。
我其实并不讨厌付晓晓,我对她的印象是模糊的,实力差,胆子小,没什么存在感,我可以踩着十个这样的她上位,只是在看见她惊慌茫然的眼神时,我想起了自己。
我……
我怨恨这个地方,它让所有的感情都不再纯粹,让我看见的一切都显得虚假。
我不想看见她,因为我和她都是这虚假的一部分。
她走过来,我躲不开,于是僵硬地笑了下,她也冲我笑,伸长了手臂过来揽我的脖子,脸颊贴在我的脖颈处,吐息温热,语气软软的,“好累哦。”
我浑身僵得像石头,她比我高很多,我其实只到她肩头多一点,但她很喜欢伸长手臂弯腰低头拥抱,正好将我全包围。
拥抱应该如此没有边界吗?我不知道,在我小的时候,身边的人都教我,不管是什么心情,一定要笑,女孩子笑起来才美,哭得五官扭曲,太丑了爸妈就嫌弃不要你了。我当然信,小孩大脑不如狗,换现在我只会说我很愿意献祭那俩玩意,献祭多少能换来一个爆火——但那时候我只敢将笑焊死在脸上,快乐也笑,难过也笑,有没有人看见都要笑。
要大大方方,直白热烈,不管他人是谁,都是我表演的舞台。微笑和拥抱都是盾牌,我可以配合公司引导粉丝将对家骂得狗血淋头,然后在台上与她亲密拥抱,热情得好似那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。
这是一个感情“通货膨胀”的地方。
所以,我无法分辨,她的拥抱究竟有多少含义,可我又诡异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满足感,仿佛不论此刻是否真诚,只要有“现在”,她就是想将我扒皮抽筋,我也认了。
我僵硬地安慰说:“……很快就结束了,最后半个月。”
鱼非池轻轻说:“我是真的很喜欢唱歌哦。”
我干巴巴道:“国内舞台虽然少,但也……”
她突然抬头看向我,她太高了,我其实需要仰视,但她停顿了会,在花坛边缘不顾形象地坐下,仰头看我,于是,我也不得不半蹲下来,看着那双水洗过的黑瞳盯着我。她看什么都很认真,瞳孔倒映出所见的模样,在眼睛里装点了一个小小的世界。她动了动嘴角,抿唇笑了起来:“所以,能有这么多人喜欢我,我真的很开心。我希望我们都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舞台,我唱,有人喜欢听,就是最好的事了,我不希望她们只是因为喜欢我,就承受许多不应该有的非议。”
这是指她安抚粉丝的事。这种事其实少见,大多数明星还是缩在粉丝身后的,这也是最安全、最稳妥的做法,现今的风气恨不得将一个字的笔画都拆解出深意,沉默才是最好的应对。
但鱼非池仍旧自顾自的说:“真心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东西,她们都很爱我,我特别开心……但也很心疼啦,喜欢上一个人应该是快乐的,为什么总是要因为一些不相关的人和事愤怒呢?”
我忽然有些看不惯她这番圣人模样,直白道:“付晓晓是蹭你热度,想捆着你吸血。”
她微微怔了怔,用力抿了抿唇,温柔地牵起我的手,贴在脸颊边,说:“这不重要……星光,爱和回应是我们彼此的事,她们爱我,我也爱她们,就是独属于我们的小世界,别人的想法,本应该和我们无关。”
我沉默不语,她轻轻拽了下我胸前的衣领,是之前舞台时我抓住她的那个动作,她装凶装不过三秒就没绷住,噗嗤笑了,道:“好啦,快回去吧,今晚和我睡哦,不许乱跑。”
我嘴边的笑意消失,斜睨着她,闷而痛的烦躁瞬间充斥心间。我现在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和我扯粉丝,扯回应了。随着节目进行,宿舍慢慢都淘汰空了,关系好的艺人自然而然搬在一起,鱼非池早就能住单间了,但她爱热闹,一直住大通铺,付晓晓早贴过来了,和我靠的也很近。我为了做绝一点,来之前和工作人员商量要搬床位。
都要总决赛了,很多艺人都懒得折腾,何况正是战火连天的时候,粉丝恨不得拿放大镜给对家叠加到判死刑,那些敏感的粉丝一定会立刻抓住这一点,大做文章。
……我知道操控舆论不可取,观众不是傻子,我只是、我只是……
她眨眨眼,目光往边上瞟了下,拉着我道:“走。我们出去说。”
天快亮了,来往都是工作人员,她拉着我走出去,找到一个僻静地,张口就是直白道:“不要因为这种事让你的粉丝冲在前面哦。”
我瞪大了眼睛,电流猛然冲上后背,本能想逃。我刚才有些厌倦她东拉西扯的弯弯绕,但当她不笑了,嘴角缓缓下撇,那种笑起来时会将五官都带动起来的柔和瞬间消失,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加清晰透彻,这时就如武侠中的少年侠客一般俊美了。我感到被看穿的窘迫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,烦躁道:“关我什么事,哪个明星不被解读,我说什么她们都会吵的,姐你要是来找我扯这些……没用的话,我就先走了。”
鱼非池道:“至少不可以因为你的话给她们提供证据。”她强硬的将我拖回来,捧住我的脸,我完全呆住了,她一直以来都是温柔开朗的形象,从没有这么强硬过。
她依旧不笑,冷得我不断想往后缩,她看着我,很认真道:“我知道你对我好,我好高兴的,我来这里交了很多真心的朋友,你就是其中之一,所以我想,会不会我说的话你能多听一些?”
我不挣扎了,看着她出神。她说:“因为……其实,爱是很宝贵的东西,粉丝也一样。可能因为好多人、好多想法,没有办法统一,可是至少,要让爱你的人知道你的想法,知道你也同样在意她们,不要让这些宝贵的爱变成筹码,那样我也会很难过。”
我沉默了下:“姐,不是所有人都吃爱这一套,粉圈需要战斗,需要胜利,需要优越感,只要我能带给他们这些,他们就会为我冲锋陷阵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,说:“那你为我做的事,也是因为这些吗?”
我感到高空蹦极的失重感。
我强作镇定,还想说话,她拍我一下,“说实话,不然我就走了,不听了。”
“……我只是看不惯付晓晓。”我说:“这种争斗会让路人以为你们在同一水平线上,不立刻压下去,吸血就是持续不断的,她会踩着你得到无数好处。我曾经……见过,我很清楚。”
酒窝终于再次出现,盛了酒自她唇边泼洒出来,晃得人熏熏然,她轻快地说:“没关系呀,就是有人会欣赏不同的风格的,喜欢我的人还是会喜欢我的。”
她扬了扬下巴,做出很臭屁的表情:“我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我轻笑出声。莫名的,我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消失了,我问她:“她们可能会拉你我的cp打压付晓晓,我也会从你身上得到好处……”
“那也影响不到我。”她很骄傲,快乐又得意地说:“当然会有人喜欢你啦,也会有人因此喜欢我,只要我一直努力,就会有人喜欢听我唱歌,我唱给她们听就行了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开屏孔雀的毛,对她说:“她们一定会更喜欢你。”
你更值得人喜欢。
她抓住我的手,“别闹,好痒,哈哈哈都可以喜欢哦,就像我也很爱你一样。”
我赶忙偏开头:“……”
这一偏,我注意到树木和栅栏之后,有明亮的灯光穿进来,我刚才以为是节目组的,现在才隐约听见了尖叫声。
鱼非池突然瞪圆了眼,她的好奇心总是相当旺盛,抓着我凑过去看,我们从缝隙中看去,只见一大群一大群的女孩拿着灯牌翘首以盼。
“好辛苦啊。”她先是皱眉,随后眉目舒展:“唔,是,天亮了,一会要去拍衍生,待会我们过去的时候可以带点水给她们。”
我想说那还不一定是你粉丝呢,她挽起我的手臂拉我过去看,“找到了!”
我看见一片片灯海,上面有我的名字,有她的名字,她很高兴:“离得好近,我们一会要去那里!”
我说,好。
粉丝们是从凌晨开始等的,一直等到天亮,我曾经从不在意,什么时候看见什么时候就上戏台。然而现在,我却忍不住想,是因为……爱吗?才支撑她们不知疲惫地站了通宵。
我们走过去,一起鞠躬,尖叫声更大了,有女孩自己嗓音都沙哑,还对我们喊:“注意身体!多喝水——”
“你看,多好啊。”她靠近我耳边,轻声说。
我们本来就被这么多爱包围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