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无声无息平复。
我所在的队伍输了,意料之中的事。我们队除了我跟何露,实力都一般,队里两条后腿一个跑调一个忘词,翻车翻得惨烈,选人的时候自然也排到了最后。
我心情还好,后选的好处是我也可以看队伍成员反选,跟哪个队长我都能接受,实力都还不错。这回的歌全是原创,风格也各不相同,我希望是个实力中等的队,首先要歌出圈,我才有机会出头。
我进后台前还在想按照人气和实力选谁是最优选,心中指向了卢晴。我走下台阶进去,鱼非池挥手叫我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条快乐的活鱼蹦啊蹦,和我讲她的构思,说她的优势,说到最后话锋一转,故作凶狠道:“我给你专门留了票,就是为了你!你来嘛!”
她装狠也没装多久,噗嗤笑了,说:“好啦,还是看你自己选择。不过我真的很期待你哦。”
我下意识评估她的曲目和配置。曲目是暗黑哥特风,其实和我不算适配,队员……啊,付晓晓还在,还有一个濒临淘汰的,总共五个人,又有两条小后腿。
我说:“好。”
她兴奋地冲向我,嘭,撞了个满怀。我的心跳也被她撞得加速,她在我耳边嘿嘿嘿,叽里咕噜说了许多话,脸颊贴了贴我的脸颊,痒意从脸一直到脖颈,穿透我的血管。
……好没分寸感。我想着,面无表情蹭了蹭她的脸。
她的拥抱总是全包围的,人又高,手臂长,很轻易就将人裹住,我觉得热,她已经松开我汪汪汪乱七八糟地跑向队友们,队友们也跟着她叫,过来抱我,我用手臂挡了下,搭上身边人的肩膀回了个抱抱。
我大脑一热选歌,练习的时候才麻爪,我的体力气息一直都是硬伤,这首歌快节奏唱跳,快一点其实对气息考验还弱些,加上跳我会立刻断气,我擅长抒情芭乐,一般舞蹈也不会太狂放,而原曲是四个古灵精怪的“傀儡”,要做出木偶的感觉,还要灵动怪异又不失美感,很典型的暗黑系。
我们最先将整首顺了一遍,每个人把自己遇到的问题说出来,然后开始分词分角色。这部分舞蹈难度最高的地方无疑是傀儡们,傀儡师几乎没有舞蹈部分,但同样的,分词也很少。
我在犹豫要不要抢傀儡师,同队的乔娜就说:“傀儡师唱跳都简单,分给晓晓会比较好吧?”
我喜欢观测人的表情,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付晓晓笑容僵了下,战斗本能立刻开启,道:“分词这种事还是要自己适应而且想要吧,我想要摇晃铃铛这里,你们呢?”
我拿起桌上的道具晃了晃,这个地方我能喘口气。选择必须让自己做,众口难调,大大方方主动争取才是现在的主旋律,我不管其他人是死是活,现在鱼非池带队,就都安分点,锅都别乱甩,血别溅我俩身上。
鱼非池把白板拖过来,按住我的肩头,道:“你们来跟我唱一遍,我们来对比一下哪段更合适再分,好不好?有想要争取的部分也可以说出来,我们一起讨论。”
最后的分词,多的板块都分给了我和乔娜,鱼非池分走了傀儡师,她的和声也可以托住所有人,掌控全局。
不管其他人满不满意,我是挺满意的。歌词以剧情为主,这是一个傀儡反叛主人的故事,最后有一个掏心桥段。
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舞蹈学的这么有用又这么束缚,因为舞蹈相对专业,这个桥段分给了我。傀儡师的正式演出服是西装,训练方便为主,鱼非池随便给自己挂了条毛巾,我不敢抓,她直接握着我的手按在胸口,“不要紧张呀,你看着我,看着我的眼睛。这里是对主人的质问,你要揪住我的领带,拉我靠近,用点力呀。”
我接上动作,卡拍子抓住她的领带,抬头,拉近,对视——然后大脑过载。她实在很会演戏,在靠近的那一瞬间眼神就变得戏谑而冰冷,充满了上位者的打量窥探,含笑接近我,鼻息温热,微微侧目而视,嘴唇几乎碰上我的脸。我手一抖,忍不住松了。
她是被拉过来的,身体不动紧绷着上身倾斜,我一泄力她也跟着泄,进度就卡在这场互动中。到了晚上,付晓晓崩溃挠头,和我们说,“压力好大……我感觉这里不行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我看了一眼摄像机。
她确实是接近淘汰的那个,其他人立刻凑过去安慰她,我也忍着不耐烦去安慰。付晓晓眼泪欲掉不掉,今天的进度不止我和鱼非池卡了,其他人也各有各的艰难,尤其是她,动作总是软绵绵,没有一点木偶感。
疲惫带动情绪,又有人哭了。鱼非池拍板道:“你不要怕,交给我,我不会让你走的。”
她很快就去找了节目组,反复拉扯,磨出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解决,分走了一部分付晓晓的舞蹈部分。只是拉领带那里没有了。
我心里膈应,回宿舍休息时忍不住问她,“姐你分这么多舞蹈能跟上吗?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她一直盯着平板拆解动作,表情平静到冷峻,侧头看我的时候笑了下,道:“一天不行就两天,我一直学到会为止,我希望我们可以完成一个很棒的舞台,我们齐心协力才能把它做好。”
我原本还有些膈应的心情慢慢平复了。
强者慕强,往上走也往上看,她对付晓晓的照顾只是出于队长的责任,她对舞台要求很高,不会希望一个队友毁了整个舞台。
夜深了,到三点时,她才揉着眼睛要睡。白天身体疲惫到极点,躺下后也一时没法适应,我转过身来,听她嘀咕着讲这首歌的故事。
这是一个傀儡冲破控制的故事,前半段是提线木偶的思考挣扎,过渡段是我带动的情绪宣泄,一段高音后则是愤怒反抗,直到傀儡师被掏心。她在给傀儡师做人物小传,做得声音越来越低,慢慢睡着了。
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静默地盯着她的脸。她闭上眼,看起来柔和秀美,柔婉的江南美人模样,只是性格活泼开朗,笑起来又很甜,青春期小姑娘一样,情绪丰沛,哭泣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。
她——会有这样的热度,在我的意料之外,却也是意料之中。
只是很显然,她并不是节目组想看到的冠军人选,或者说,她还没有被压榨出最大的利润,接下来的路一定不会很顺。追梦和热爱,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,我可以想到调整舞蹈这里会有什么流言流出,无非是利益最大化。
我很熟悉这套流程,任何竞技类综艺都是如此,四年前我就经历过。很快就会有愿意配合但德不配位的艺人被捧起来,与她对垒,她会被一压再压,压得所有粉丝都以为她被节目组厌恶,激发出保护她的战斗力量。于是,这两家粉丝对打,热度掀起,所有肮脏难听的辱骂造谣往彼此身上甩,很快,浑水摸鱼的各个公司就会犹如水蛭般贴上来,用尽百般手段扑上来吸血,甚至哪怕我警告过,也不敢保证我的公司一定不会下场。
但凡她的粉丝退让一步,她都会瞬间被海啸席卷,风浪缠身,没有任何冠军是可以平平稳稳拿到的。
她必定要走过无数风暴才能走到最后,折在半路也没关系,多的是备选。愿意配合的艺人,想要分杯羹的艺人,实力强劲的艺人,无论是哪个,谁的口碑人气上来了,谁就会遭受风暴,利益是被“虐”出来的。而这些艺人,无论是谁站到顶端都可以,死了也不心疼。
你的梦想……我在心中小声对她说,小鱼呀,我相信你有乘着瀑布遍体鳞伤也要跃向龙门、奔向梦想的决心,可是,可是……
你会想到,你会愿意承受想要压弯你脊梁的羞辱吗?
我曾跪下过,我不忍心。
傀儡……
我迷迷糊糊闭上眼,做了个梦。
从我有印象开始,我好像就是这样了。我辗转于各个剧场之间,一开始母亲带着我点头哈腰,到后来,她变得倨傲暴躁,围绕在我们身边的人也变多。我以为是因为我长大了,每天都偷偷看一眼玻璃中映出的我和她,期盼我完全长成大人的那刻。
不过后来我明白,是因为我火了。
我母亲十几岁被星探发掘,几首歌大火了一场,长相又突出,一度成为国民女神。可惜那时众星云集,她很快又慢慢散去热度,跌落云端。公司建议她去学习进修,出几个好作品,她去尝试,不到一个月,又放弃了,赚惯了快钱,谁还能静下心来吃苦呢?
她很快结婚生下了我,逼迫别人总比逼迫自己轻松的,我火了几年,她很高兴,对我很温柔,可惜,等我逐渐长大,有粉丝提出异议:为什么我都快十岁了,还常常活跃在娱乐圈?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该上学吗?
风暴推着她将我送进学校,噩梦由此开始。按照年龄,我直接上了三年级,但我跟不上进度,在剧组都是被哄着念台词,性格早就无法无天,我成功招来了所有人的厌恶。
他们你推我,我拍你,挤眉弄眼,意味深长,神情里的鄙夷厌恶使我丑态百出。谁也不对我做什么,就已经将我打入地狱。
谁也救不了我。
我母亲对自己被骂毫无感觉,但我的风评受到影响,商业价值受损,她便痛苦难忍,将我关进房子里不给饭吃,请老师来让我学习,学不会就不许出门,她想要一个完美的巨星。
谁也救不了我。
我沉入黑暗的世界中,昏昏沉沉,随波逐流,我知道我该醒来了,每次在梦中感受到痛苦,我就会自己醒来。我对那些事已经释怀,按理说不该感到痛苦。
忽然间,我感觉身体停住,我不再下沉,手腕被紧紧握住,我愕然抬头,看见一束月光打下来,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中,抓住我的手,偏过头冲我很温柔地笑:“起床啦——”
“天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