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炒cp的收益，也知道它伴着风险，我告诉自己，我未必要走这条路。
前面十几年我又不是不努力，不是没有实力，何必将希望寄托在歪门邪道上。这对我来说是捷径，却不是唯一的路。
何露做队长很尽责，温温柔柔，自信大方，队里氛围也很好，但到了现在压力慢慢上来了，大家练习都很拼命。直播将一切暴露在人前，实力好一点差一点盖都盖不住，难听上了好几次热搜，舆论沸沸扬扬，谁都憋了口气，想证明自己。
我心知真人秀的重点在于秀而不是竞赛，要吸粉除了实力，性格氛围故事线缺一不可，同时配合团队宣传，剪出百花齐放的日常vlog，到处拉人玩，从低位到高位，谁也不漏下，谁也不偏心。
我一直觉得，在娱乐圈，许多感情都是非常廉价的东西。我并非和所有艺人都合得来，但每次我去找她们，绝不会获得任何一个冷脸，大家都很配合，与我拥抱，玩笑，爱成了通用词汇，夸赞是基础，鼓励当句号使，呈现给观众想看的和谐“群像”。
我自然不会落下鱼非池。她人气高，很多人都想往她身上贴，我挑了人少的时候，进门的时候她刚练完舞蹈，皱巴巴地坐在地上，头发乱七八糟，脸也花着，看见我时发出怪里怪气的小动静，说：“跳舞好难奥——”
还自带转音。
我赶紧抽了张纸帮她擦脸上不知道哪来的黑，仔细看才知道应该是她做摘要时啃笔头转笔，甩到脸上了，她也不在意，就这么皱巴巴地练。我忍不住笑，“哪里难，我试试能不能给你拆开。”
鱼非池超大声控诉：“手跟不上脚，唱歌跟不上动作！”
我拿起平板翻了翻动作拆解，“唔，姐你学过健美操没？就像你教我从和声开始练，发不出声就闭上嘴一直练到实。跳舞也差不多，把它当成健美操，一步步拆开，练实了再组合。”
我示范了一下，笑道：“不要怕摔，我跟你说，跳舞不摔几次狗啃泥都不叫跳舞。看见这个动作了吗，猴子捞月，欸就这样，想象你是只猴子，这有个月亮，对，你身体不能动，够不着，努力去够——”
她很认真很虔诚地去“捞月”：桌上的一瓶香蕉味酸奶，我笑着鼓励，“对就是这样，再来点渴望的眼神，你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——”
“月光。”
她拿到酸奶喝了一口，嘟囔：“我总是会站不稳……咦，香蕉味的欸。”
我含笑看她大声嚷嚷：“我才不是猴子！”
我赶忙告饶，教她唱跳卡点的技巧。唱跳最难的一点就是要分心又不能分心，注意听伴奏卡上拍子，声音出来的同时，还不能喘，脑子不能打架，不然会左脚绊右脚。我三年女团出来，已经对此经验丰富了，她说过的问题我都有过。
我想过远离她，最后还是没忍住，只想着，朋友也很好，更加适当。
晚上我们训练完手工，已经一点多了，我往旁边的空床铺看了一眼，她还没回来。不过虽然是住在一起，但我们醒来就要分别去训练室训练，相处时间有限，分开了几天，已经足够漫长，足够我冷静下来想接下来的事。
我打开手机，消息跳出来，看见只有工作的微信上许多红点，心中就是一突。我没打开，找到生活微信里，赵曦最先发来捷报：感谢榜一大姐上热搜还带我哈。
我看了一眼截图，热搜第一，#柳星光赵曦#
我：“……”
我：“怎会如此。”
点进去看，原来是说我vlog里教鱼非池的那段，我才恍惚想起来，这是我们当时炒cp时，赵曦教我的拆解方式。其实……我已经忘了，选秀都是四年前了，而且当时其实是老师教的更多一些，但粉丝永远记忆深刻，很快就开始爆炸，不出意外地已经骂起来了。
我很愧疚把她扯进去，赵曦给我发消息：你炒cp别把上一家扯进来啊，你信不信你们俩cp粉能跑一半，这嗑起来咯嘴，什么用我前任的东西送给你啊。
我：我管你死不死，我是忘了，我没想把她扯进来。
我讨厌她轻浮的用词，不管旁人信不信，我已经下定决心靠自己，就不想再走那些流程。
从大热cp到提纯粉丝的流程，我很熟悉，一年前，我刚和赵曦经历过一回，粉丝撕得昏天黑地，我和她冷眼观察风向，感觉不对劲时再下场引导，提纯提得很完美，谁也没吃亏，一切都掌握在我们手中。
但同时代价就是我们两个的名字不能同时出现，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。
赵曦莫名其妙挨了顿骂，给我发了个问号，回复说：啥玩意？你公司都下场引导了，你现在来这套，而且鱼非池那边有个青梅竹马，谈十来年了，提纯是必经之路吧。
我脑袋嗡一下，出现了轻微的耳鸣。我一瞬间觉得我的理解出了什么错误，我盯着那行字反复地看，嘴里默念了一遍，才猛然反应过来。
我：……你什么意思？
赵曦：哦哦我忘了，你等下。
我和赵曦发消息前都会先互相留一个把柄，因为有必要时，我真的会拿她的聊天记录做把柄踩她一脚。
她也会。
她大概理解成了今天的开头没有把柄，又发了自己私下做了什么可以上黑热搜的破事，但我突然觉得指尖发麻，没有兴趣再聊下去了。
我整个人都要乱码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，屏幕的亮光晃眼炫目，看起来有些重影。食指艰难地点点点，我胡乱问道：“青梅竹马……”
赵曦：对啊对啊！
我：男的女的？
赵曦：……你要不看看你自己在说些什么？
赵曦发完才和我说：青梅竹马，说是上大学就在谈，十多年了，你懂的，青梅竹马素人男友最没劲了，不影响cp火。不像咱俩，粉丝嘴上嗑的起劲，谁要真敢拉个男的过来，能一块给你沉塘咯。
她疯了吗她的前途事业……我震惊中恍然，她和我们不一样，她不是爱豆，她是歌手，是演员，她有足够的实力支撑自己的事业。何况，青梅竹马，相识二十多年，出道就公开，多么好的正面新闻，何必隐藏。
她和我们不一样。
熬夜熬久了，我头痛欲裂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努力回忆当时看过的资料，她的电视剧和专辑以及访谈，但也正如粉丝所说，她是一个热爱梦想的人，访谈很少谈及感情，公司也并不在意这个，压根没写上去。已婚在cp里不算束缚，两个已婚有孩子的男艺人都能安排卖一卖，何况只是男友。
我当时速通了很多艺人，只看作品和粉圈熟知的特色冷知识，不会特地深入了解。
我头疼，不知道在头疼什么，就是控制不住的心烦意乱。夜晚容易烦躁，我翻身下床，给于姐打了个电话。
她语气很平静，问我：“训练完了？热搜看到了吗？”
我：“……看到了，公司打算怎么办？我看见赵……几个咱们公司的营销号。”
于姐道：“嗯，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皮的那步，先含糊过去得了。不过你也留意点，你俩私下有什么交情我不管，节目上一点赵曦的影子都不要有。”
我静静听着，攥紧手机，道：“以后别做了。”
于姐：“啥？”
我：“我不打算捆绑鱼非池了，以后不要下任何和鱼非池有关的热搜，正向的可以，有一点负面的都要及时引导安抚。”
于姐：“……你吃错什么药了，循梦那边私下找你了吗？”
循梦是鱼非池的公司，护犊子，作风老派，艺人都走实力派，不会和任何公司谈捆绑，所以我们本来想的就是单方面捆绑撕破脸皮。我加重语气道：“有没有我都不想，我会努力留下作品配合团队炒热度，但无论是什么热度，不要扯……扯别人，我不想再提纯了，去年的骂战给我留下了很多心理阴影。”
于姐：“你少来，你还借了晓华手底下的账号反串骂你全家。”
我面不改色：“正是这样的行为，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创伤，我开始怀疑什么是爱，什么是真实，我不想再这样迷失自己了。”
于姐：“你到底犯什么病，赶紧说清楚，我们都加班呢。”
我道：“我不想和鱼非池闹成那样。”闹得让人提起我们的名字，就是唏嘘不敢言的禁忌。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我仿佛从狭窄的小路中走了出来，豁然开朗，我说：“姐，我不瞒你，她不是会接受捆绑的人，等她意识到这一点，一定会远离我。从利益角度讲，也不是长远之计。”
于姐道：“你就说是公司做的呗，你还真想来交朋友啊。”
“于姐。”我走上台阶，在最高一级坐下，幽幽道：“我好想死啊。”
于姐：“……？”
我看着二楼冷嗖嗖的风，半人高的护栏，“你说，我从这里跳下去，能不能给公司和节目组一个震撼全国的热搜？”
于姐：“……行了我答应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