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【04】

我从来不会对舞台怯场。

对我来说,一切都可以演化成利益。演好了是教科书神级舞台,演砸了搞笑翻车现场,最怕的是无聊。

但大家都很紧张,我也只好变得紧张。鱼非池便挨个鼓励我们,她从不说空话,每天跑上跑下,回来写密密麻麻的笔记与我们讲,别组的优势在哪里,我们的优势在哪里,要怎么将这份优势发挥到最大,说着就开始笑眯眯夸我们,谁的高音好,不过可以让它更透亮些;谁的和声好,谁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……

我说姐你别把我们哄成胚胎了,拿出你老师的严厉来,付晓晓撒娇说不要现在推行鼓励式教育,她笑吟吟拍拍我们两个,听你们的,听你们的,结合起来。

赖贝儿实在好奇,有次跟出去听,回来就冲我们大叫说队长你怎么还资敌,跑去教别人组了,她就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挠挠脸颊,说对不起啦,但我相信我们哦!

鱼非池做队长无疑是很优秀的,她总能兼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,根据个人的能力定制相应的规划,忙得像只快乐的小陀螺,安排我们训练,对接我们接下来的舞台。

练习之外还要拍很多衍生,一拍就是一整天,实际可能用上的甚至可能不到一分钟。这些天高强度训练搞得我们都很累,强打着精神走台本,我捏小零食吃提神,吃到几个辛辣的,没忍住多捏了几个。

我爱吃辣,可惜辣油容易胖,为了控制身材,很少能碰到。吃了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不对劲,等等,正常逻辑下,水果会有辣味的吗?

“……”

我不知道我过敏。

我的团队也不知道,这不怪他们。我出道时小,母亲对我严格,她不希望看见“长残的童星”盘点中有我一个,一直请营养师搭配我的饮食,水果就是其中禁忌,她说那东西除了果糖没有任何营养,还不如多吃点营养素。

或许也不能怪营养师,因为医生诊断,我是间断性过敏,可能和环境变更,压力等因素有关,也就是说我本来不过敏,纯倒霉。

淦啊,倒霉透了。我的喉咙和脸都肿得诡异,发出的声音像一只坚毅的可达鸭,我能接受笑料出圈舞台,可也不能是这样的笑料。

打了针就能好得很快,但声音却没那么容易恢复,我和团队紧急商量挽回损失的办法,因为是团队赛,我们还是倾向于吃药硬上,同时减少分词,扬长避短,炒一炒带病上场的团队精神。

我回去的时候队友们都来接我,我苦笑着比划:“不好意思啊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
这时候谁会对着来,大家都连连说没有,我瞥了一眼角落的摄影,继续表演。

我们一队都围绕着我回去,偶有其他嘉宾来,也会关切地问我一声怎么了,听完后震惊地啊一声,拍拍我说要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呀,然后皱着眉头担忧地和我们道别,无一例外。我在这样的模板中找回了安心,也开始我的表演。

我们回去后就开始重新分词,然后紧急加练,加练的过程不算顺利,我的词分走大半,所以节奏律动舞蹈都要重新分排,有些地方甚至要重新记词。我深知不管是不是我的错,给人添了麻烦就要立正挨打,一整天都比工作人员还殷勤:谁的杯子空了要添水,谁的衣服湿透了休息时得披毛巾避免着凉,到了饭点该吃饭了还有谁想加练,我不吃也得赶紧跑去给她提回来。

累是真累,但竞技类综艺本就能将艺人累出病来,我权当减肥了。到下午的时候,鱼非池叫别人去吃饭,单独把我拉住拐进了房间。

我心中忐忑,我不喜欢任何落单对待,很难有好事发生。

我跟着她走进去,看着她这掏一掏那翻一翻,翻出好几页皱巴巴的纸,心想她什么时候写的?

“现在困难有点多,但是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挑战,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,”她挽住我的手臂将我半抱着拖过去,让我看她写的笔记,厚厚一小沓,都是歌词标注。她将笔记铺开,和我分析:“你在中高音会舒适一些,但现在嗓子哑了,就只能降一降。贝儿和晓晓都不适合这段,我刚才重新按照咱们的问题做了分词。你看着三张,”她指了指标注最多的那几页:“因为你是喉咙肿了,喘不上气,所以慢一些对你现在的情况更好。我给你和声,你看一下词选,不管选哪个,我都可以给你托着,怎么样?”

我有些震撼,下意识往门口看,这是房间,没有摄像机,那她……?

鱼非池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,两手托住我的脸颊将我脑袋转过来,“看我啦,不要想着逃哦,有问题我们就去解决问题。”

我被她夹扁,艰难地用嘴唇打快板:“可、可四你肿么……”

她一下子乐了,笑得发抖,松开我趴在沙发上嘎嘎嘎笑,笑出了好几个震撼世界的高音,我揪她起来,“别闹,这样你会很辛苦。”

她看着我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:“我们是队友呀,本来就是一体的。你不要担心,为了你,为了我们队,我一定会全力以赴。”

我心神一震,下意识松开她的手,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又拉着我道:“所以你不要做那些事了好不好,你应该和我们一样,就算身体不舒服,我们也会帮你解决。”

我大脑乱得翻腾,我想说这是我人设的一部分,我已经将它融进了生命里,无法展示我的能力时,我就会嘘寒问暖,端茶递水,积极地做一些事证明我还有用,让粉丝看见,以此……以此……

以此掩盖我的不安……

她说:“你不用做任何事来证明你有用,你在我的组里,你是我的队员,就是最好的事了!”

我在表演愧疚,但我从没想过,她会这么说。

我觉得人的记忆很神奇,快乐的忙碌的悲伤的痛苦的,这些感受都会迅速压缩一带而过,我还没有尝出其中滋味,它就已经飞速流逝,只让我看见模糊的尾巴,再努力地想要回想咂摸,却只觉得什么滋味也没有。

公演结束,效果很稳定,虽不惊艳但仍平稳胜出,有人淘汰离开。我们又迅速拍了分组,我本能一般地逃开鱼非池,说着姐姐我要出去闯了就猪突猛进创到何露身上,她无奈地笑,旁人也笑着起哄打趣。我和何露礼节性拥抱,没有回头。

粉丝还是知道了我过敏的事,差点把节目组掀了,我方早做好准备进行安抚解释,我发了感谢队友和节目组的小作文。风向很快转变,敬业心疼等热搜挂到了高位,节目组劝我去医院待一天,我和团队商量后顺势离开。

我正好和经济团队商量好,下一步怎么走。

鱼非池的热度很高,不出我所料,随之而来的是各类cp粉,有点热度的全是同队队友,和付晓晓的cp热度目前比我稍微强一些,她的胆子比我大。

于姐拿着平板在上面写写画画,一边写一边说,“给你的那些词你怎么没说,你没背下?现在你落人家付晓晓一大截。”

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:“别搞,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反噬得多快。”

于姐道:“你还怕这个?不是你跟我说富贵险中求的时候了?我告诉你,何导下半年就要开机了,念风是热门ip,机会难得,你可别错过了。”

我说:“你让我再想想,姐,你也别怪我犹豫,鱼非池这个热度还能再翻一翻,这时候的红人粉是最散最乱的时候,对我不一定有价值,而且不是你想喂人家就要吃的,娱乐圈硬卖的小丑你没见过吗?我过敏这次已经带来不少热度了,就先这样,过犹不及。”

于姐合上平板,说:“随便你,我是无所谓,你别忘了你妈。”

我开始胃疼,挥挥手让她赶紧走人。

我来医院就是走个过场,吃点药,挂一下午水,医嘱翻来覆去就是多休息多吃肉,反正按约定是明天回去,我就先去了酒店。宿舍吵得慌,我还是喜欢住酒店。

到了晚上,赵曦来了。她提了一大袋水果,坐在我床头咔嚓咔嚓,我说你这是干啥,她说来给你上供,想起你不能吃水果,就当着你的面偷吃祭品。

我:“咱俩刚切割半年,粉丝打出了狗脑子,你还不避嫌?我可提醒你,我刚倒霉,你这时候只会被按着打。”

赵曦道:“那不正好,蹭你个热度,我也想争念风女主。”

我:“滚。”

我俩也很久没见面了,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赵曦走时跟我说,你现在不追cp是对的,鱼非池的公司是老牌公司,风格务实主打口碑,不吃黑流量这一套,玩得太花,海浪褪去,迟早被人看见裸奔。

我嗯了一声,没有过多解释,她又问:“不过你们公司转性了,没让你拼命蹭一波?”

我敷衍道:“没人家敢蹭。”

赵曦哈哈一笑道:“这倒是,付晓晓公司是嘉乐,老网红了,这几天绑得可凶。”

我不吭声,隐隐约约的不适感笼罩着我,说不上来缘由。

我心里膈应得慌,赵曦还拱火:“你不赶紧打回去?这都你玩剩下的招。”

我说:“过敏的太突然了,没来得及。”

赵曦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我都在挨骂,你怎么能风评好转。”

我让她去死。

赵曦洗了手就要走,我起身,她说不用送,我没有骂她,靠在玄关柜上抱着手臂发呆。

她皱了下眉,有些不适应地伸手想探我额头,我嫌弃躲开,抿唇说:“我……我不想绑鱼非池了。”
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
我只是不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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