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定在下月初八。
叶家按照规矩,送来了聘礼——金银首饰,绫罗绸缎,还有一对玉镯,据说是叶家祖传的。
宋广义亲自把玉镯送到女儿房里,看着她日渐憔悴的面容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"念儿,你……"
"爹,我很好。"宋念儿接过玉镯,把它戴在手腕上。玉镯冰凉,像一道枷锁。
宋广义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
他走后,宋念儿把玉镯摘下来,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她想,如果林子豪肯为她拼一次,她会毫不犹豫地摘下这对镯子,跟他走。哪怕浪迹天涯,哪怕一无所有。
他说过,他配不上她。
也许他还在犹豫?
出嫁当天,宋家大宅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宋念儿坐在房间里,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,头上戴着凤冠,挽起的发髻上戴着林子豪送她的那只玉簪。镜子里的她,脸色苍白,嘴唇却被涂得鲜红。
时辰快到了。外面传来鞭炮声,锣鼓声,还有叶家迎亲队伍的喧闹声。宋广义亲自来到女儿房门口,温和地说:
"念儿,时辰到了。"
“嗯,女儿这就过来。”
他会来的。宋念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。
他会像话本子里的英雄一样,骑着马,冲进来,对所有人说——你不要嫁给别人,跟我走。
"小姐,该出门了。"小翠红着眼睛说。
宋念儿站起身,嫁衣的重量让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深吸一口气,扶着小翠的手,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
楼下,宋广义站在客厅里,看到女儿下来,眼圈红了。
"念儿。"
"爹。"
宋广义看着女儿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门外,迎亲的队伍已经等着了。
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她走到院子里,迎亲的队伍在门外等着,红色的花轿在阳光下耀眼得刺目。宋念儿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宋宅别墅,亲切又肃穆。她在这住了二十年,从明天起,她就是叶家的少奶奶了
院里的杨柳枝在四月的春风中飘摆,似在诉说着离别的悲伤。宋念儿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,浸湿了脸上的胭脂。
"小姐……"阿桃慌了,赶紧拿帕子给她擦拭。
"走吧。"她轻声说。
她弯腰,钻进花轿。
轿帘落下,遮住了她的视线。那一刻,她知道他不会来了。
龙凤酒楼里,红绸金饰挂满了三层楼,戏班子在台上唱着喜庆的曲目,宾客络绎不绝。来的都是香港商界政界的头面人物,个个西装革履,觥筹交错,谈笑风生。
宋念儿在司仪高声唱礼中机械地行礼。
她和叶承俊面对面站着。透过凤冠上垂下的珠帘,她看到叶承俊英俊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,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礼毕后,宋念儿在厢房里换了礼服。她被簇拥着坐在主桌上。宴席才刚刚开始,但她已经觉得心力交瘁。
叶家的亲戚朋友轮番过来敬酒,说着些诸如"郎才女貌""百年好合""早生贵子"的吉祥话。宋念儿一杯接一杯地喝,从不推辞,也不说话,只是点头,笑,再喝。
叶承俊在旁边看着,几次想阻止,却最终没有开口。
宋广义坐在不远处,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愧疚。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,端起酒杯和叶家的长辈寒暄。
酒过三巡,宋念儿的脸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,眼神开始涣散。她依然在喝,机械地应付着每一个前来道贺的人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灌醉,忘记一切。
"念儿,你喝多了。"叶承俊终于忍不住,低声说。
宋念儿没有看他,只是摆摆手。
她又端起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夜深了,宾客渐渐散去。
叶承俊扶着已经醉得站不稳的宋念儿回到新房。新房里红烛高照,床上铺着绣着鸳鸯的被褥,处处透着喜庆,宋念儿浑身酒气,头晕脑胀,疲乏不堪,一坐下就倒在床上。
叶承俊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"今天辛苦你了。你先休息,我去给你倒杯水。"
他转身走向桌边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宋念儿模糊的呢喃声。
"阿豪……"
叶承俊手中的茶壶顿住了。
"阿豪……你为什么不来……"宋念儿醉得厉害,眼泪无声地滑落,"你说过……你说过会保护我的……你为什么不来……"
叶承俊站在原地,背对着她,手紧紧握着茶壶,指节泛白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放下茶壶,转过身。宋念儿闭着眼睛,脸上有泪痕,妆容早已哭花。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:"阿豪……阿豪……"
他伸手,想帮她擦去泪水,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了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盖上被子,然后吹灭了红烛,独自坐在椅子上,一夜未眠。
叶家大宅,清晨。
转眼,宋念儿嫁入叶家已经三个月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。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。叶承俊每天六点准时起床,生活规律得像钟表。床头柜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白玫瑰。他每三天换一次,永远是白玫瑰。
宋念儿起身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窗外是叶家大宅的后花园——修剪整齐的灌木,规矩的花圃,白色的凉亭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一丝不苟。就像叶承俊这个人。她不由得想起了宋家大宅的后院,那里的桂花树枝条垂到地上,小猫在树下跑来跑去。
膳厅里,叶承俊坐在餐桌前看报纸,听到脚步声,他起头,为宋念儿拉开椅子。
"皮蛋瘦肉粥,你爱吃的。"
"谢谢。"
"今天下午我要去九龙,晚点回来。"
宋念儿点点头。
"晚上想吃什么?"
"随便。"
叶承俊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,但还是笑了笑:"那我就让贵嫂做糖醋排骨。"
宋念儿没有回应,低头喝粥。
吃完早餐,他走到宋念儿身边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这是他每天出门前的习惯。宋念儿僵硬地坐着,直到他离开。
早饭后,宋念儿喜欢坐在花园湖边的凉亭里看书,直到夕阳西下。女佣端来茶水,小心翼翼地放下:"太太,少爷说了,您要多走动走动,对身体好。"
"嗯。"
女佣退下后,宋念儿继续坐着。湖面上泛起涟漪,一只水鸟飞过。
叶承俊晚上回来时,看到宋念儿坐在餐桌前发呆,面前的饭菜没动。
"不舒服?"
宋念儿摇头。
叶承俊在她对面坐下,"今天我听说了关于义和堂的一件事,你想知道吗?”
宋念儿听到,挑了下眉,看向叶承俊: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他们的红棍,哦,也就是林子豪的婚事。"
宋念儿心中一噔,接着低下头吃饭,淡淡地说:”哦,是吗。“
叶承俊看着她,又说:"不过,听说他不愿意娶那个李家姑娘,最后还是作罢了。"
”......”
叶承俊放下了碗筷,宋念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。
"这个人不简单啊,为了拼事业,顾不上儿女情长,连自己老大说媒也敢拒绝。"说罢,他朝低头扒饭的宋念儿瞟了一眼。
“嗯,是吧。“宋念儿有意无意的附和着
深夜,叶承俊走出书房时,已经凌晨了。他推开卧室的门,看到宋念儿还坐在窗边。
”这么晚还没睡?“
宋念儿摇摇头,没有看他。
"念儿” 叶承俊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来,语气恳切:“我们谈谈,好吗?”
叶承俊在她身侧的床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,说:”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接受我。但我是真心想对你好。我可以等,等你慢慢接受我。我不要求你爱我,但至少,能不能把我当个朋友?你有什么不开心的,告诉我,我害怕你不说出来难受。"
宋念儿转过头,看着叶承俊诚意的眼神。她突然意识到,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他。
他娶了一个不爱他的妻子,每天面对着她的冷漠,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宋念儿开口,声音很轻,"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要娶我?"
"因为我第一次见你,就喜欢上你了。"
宋念儿愣住。
"那天生日宴上,"叶承俊的眼神变得柔和,"我看到你站在大厅里,穿着水蓝色的旗袍。你和那些人不一样,你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,清澈、纯净。"
他自嘲地笑了笑:
"我当时想,如果能娶到你,这辈子就值了。"
他顿了顿:
"但后来我才发现,你那种气质,不是清高,而是疏离。你疏离这个世界,因为你的心在别处。"
他站起身:
"念儿,我知道我不该强求。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我们能不能试着好好过日子?"
宋念儿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"好,我试试。"
叶承俊的脸上露出欣慰又满意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