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秋,香港的夜晚开始变凉。
宋广义最近总觉得疲惫。桌上堆满了账本和文件。他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,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几个月来,码头的生意越来越难做。北边局势动荡,大量难民涌入香港,各方势力都想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。义和堂虽然在西环站稳了脚跟,但四面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
"老爷,夜深了,该休息了。"管家阿祥端着茶走进来。
"嗯。"宋广义接过茶杯,捏了捏太阳穴。
"老爷,您这样熬夜,身体吃不消的。"
宋广义笑了笑:"人到了这个年纪,哪有不累的。"
"对了,"他想起什么,"子豪最近怎么样?"
"林先生?"阿祥想了想,"挺好的。和陈二爷一起,这两天忙着收账。"
"嗯。"宋广义点点头,"这孩子,是个可造之材。"
停了片刻,他又说:"让子豪明天来见我,我有事交代他。"
"是。"
第二天傍晚,宋广义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"宋老大,晚上能出来见个面吗?"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,"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。"
"什么生意?"
"电话里不方便说。晚上十点,西环码头的三号仓库,您一个人来就行。"
宋广义皱了皱眉:"你是谁?"
"您来了就知道了。这笔生意,对义和堂有好处。"
电话挂断了。宋广义握着话筒,沉思了片刻。这种神神秘秘的约见,往往不是好事。但如果真的是生意,错过了也可惜。
在一旁的陈坤看到宋广义的脸色,问:“大哥,什么事?”
正在这时,林子豪应约来到了书房门口。
宋广义把电话的事说了一遍:"你们觉得,这事靠谱吗?"
林子豪皱眉:"大哥,我觉得不对劲。这种无头无尾的电话,十有**是陷阱。"
"我也这么觉得。"陈坤说,"大哥,您别去了。"
宋广义沉默了片刻:"如果不去,对方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我们义和堂胆小怕事?"
"但是——"
"这样吧。"宋广义打断陈坤,"我去,但你们跟着。阿坤,你带十个兄弟,在仓库外面守着。子豪,你跟我一起进去。"
"大哥,还是我跟您进去吧。"陈坤说。
"不,阿坤你办事稳重,在外面我放心。子豪,你机灵,跟着我。"
林子豪和陈坤对视一眼,最终点头:"是。"
夜幕降临,西环仓库笼罩在一片寂静中。宋广义和林子豪来到仓库前面,身后跟着十几个兄弟。
"你们在外面等着。"宋广义对陈坤说,"有什么动静,立刻进来。"
"是,大哥。"
宋广义推开仓库的门,林子豪紧跟其后。
仓库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远处闪烁。堆积的货物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"有人吗?"宋广义开口。
没有回应。
林子豪警觉地环顾四周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。
"宋老大,来了啊。"
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几个人影从货箱后面走出来,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长衫,脸上带着笑容。
"你是谁?"宋广义问。
"我姓王。"男人笑着说,"宋老大,别紧张,我是诚心来谈生意的。"
"什么生意?"
"北边来了批货,需要从西环码头走。"王姓男人说,"我想借义和堂的码头用用,价钱好商量。"
宋广义打量着他:"你是哪里的人?"
"这个不重要。"男人摆摆手,"重要的是,这笔生意能让宋老大赚不少。"
林子豪站在宋广义身后,目光扫过仓库的每个角落。他总觉得不对劲——这个姓王的看起来不像生意人,倒像是……
"我义和堂的码头,不随便借给外人。"宋广义淡淡地说,"王先生,如果只是这个,那就不必谈了。"
他转身要走。
"宋老大,别急着走啊。"王姓男人的声音变冷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,林子豪感觉到了危险。
"大哥小心!"
他猛地扑向宋广义,同时拔出了枪。
"砰!砰!砰!"
枪声响起,从仓库的四面八方传来。混战爆发了。
子弹打在货箱上,木屑飞溅。林子豪护着宋广义滚到一堆货箱后面,过了片刻,外面陈坤的人也冲了进来。
"大哥!"陈坤的喊声响起。
林子豪护着宋广义,一边还击,一边压低声音:“往后门走!”
“陈坤!接应!”宋广义吩咐。
“明白!”陈坤带着人火力掩护,众人从后门撤出。
外头风更冷,夜潮卷着雨气。
几人冲到仓库后的空地,三辆车已经发动。
“上车!”林子豪扶着宋广义,带头钻进一辆黑色轿车。陈坤和两名兄弟跳上另一辆,几盏车灯同时亮起。车子飞速驶出码头区。
林子豪回头望去,只见仓库方向火光闪烁,枪声仍在回荡。这时,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前方亮起——
一辆灰色轿车猛地横在路中。紧接着,另一辆从侧面冲出。司机见状急忙一脚踩死刹车。
砰!砰!
对方车窗降下,火光闪烁。子弹打在引擎盖上,金属迸裂。
“下车!”林子豪怒喝。
他先推开车门,一手压着宋广义低头滚出。夜风里火药味呛人,街面上一片混乱。
“走小巷!”宋广义指着不远处一条狭窄的巷道。
“那边!”
林子豪护着宋广义一路狂奔,脚步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水花。陈坤带着几人殿后,压制火力。
巷口极窄,墙壁上爬满青苔,风夹着雨丝在巷内飘窜。远处的枪声还在响,但已拉远。
“再往前五十步就是街口——”林子豪说。
宋广义微微抬头,黑暗的巷口在颠簸的视线中愈发看不清,他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。
砰!
一声枪响从侧面的暗角传来,接着又是两声
“有埋伏!”
林子豪借着月光向着墙角闪现的一个黑影回射。他举枪连开三下,只击碎了墙面的砖灰。突然他觉得胳膊沉坠,他急忙低头,只见宋广义正缓缓倒下。
“大哥!”林子豪一把扶住他。
宋广义唇角溢血,气息急促:“别……信……”。声音被雨水吞没。
林子豪抬头,眼神死死盯向暗处。巷口那边,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退去。
雨声滂沱,灯光昏黄。
“大哥!”
林子豪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宋广义,手上满是血。宋广义的眼睛半睁着,似乎还在看着那团消失的黑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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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家大宅内,宋广义躺在床上。医生忙了很久,最后站起身。
“怎么样?”林子豪急切问道
“子弹贯通右肺,导致失血过多,胸腔进气……对不起,我尽力了……”医生摇了摇头
林子豪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心中仿佛有一角正在坍塌。
宋广义躺在床上,呼吸越来越微弱。他艰难地举起一只手,示意林子豪
林子豪附身:“大哥!”声音有些颤抖
“念,念儿。。。”宋广义气息微弱地念道
林子豪突然反应过来"快!马上去叶家通知宋小姐!"
瘦猴二话不说,带着两个兄弟跳上车,朝叶家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宋念儿坐在叶家大宅的客厅里。她端起手里的杯茶,正要喝,手突然一滑,茶杯掉落,"啪"的一声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。她刚要去捡,这时风突然吹开了客厅的窗户,窗框发出吱呀的碰撞声,伴随着远处电车的响声,宋念儿觉得一阵头晕。
"太太!"佣人赶紧过来收拾。
宋念儿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,心口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"太太,您没事吧?"佣人担心地问。
"没事……"宋念儿张了张嘴,愣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,大门外面传来叫喊声。宋念儿听闻是义和堂的声音,走出门外观望。
看到宋念儿,瘦猴满脸焦急,还不等佣人打开门:"宋小姐!快!宋老爷出事了!"
宋念儿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"什么?!"
"宋老爷中枪了,现在在家里抢救!他一直在叫您的名字!快跟我走!"
宋念儿什么都顾不上了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她跌跌撞撞地上了车,车子飞快地驶向宋家。
一路上,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嘴唇发白,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呼吸困难。
"爹……爹……您一定要撑住……"她在心里不停地祈祷,"千万别有事……"
宋宅大院前,车子刚停稳,宋念儿就冲了下去,跌跌撞撞地跑进前门客厅。
林子豪站在那里,满身血迹,脸色凝重。看到宋念儿,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宋念儿看到他的表情,心往下一沉。
"爹呢?我爹呢?!"她抓住林子豪的手臂,声音颤抖。
林子豪低下头,声音沙哑:"对不起……宋老爷他……他走了……"
"不……"宋念儿摇头,眼泪瞬间涌出来,"不可能……你骗我……他在哪?"
林子豪看向卧室的方向,她推开林子豪,冲了进去。
床上,宋广义静静地躺着,脸上盖着白布。宋念儿的腿一软,差点跌倒。她颤抖着走到床边,伸手掀开白布。
那张熟悉的脸已经没有了生气,眼睛紧闭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还在呼唤她的名字。
"爹……"宋念儿跪在床边,握住父亲的手,那只宽厚温暖的手,现在已没了温度。
"爹……女儿来了……女儿来晚了……"宋念儿抽泣着,眼泪不住地往下流。
林子豪站在门外,拳头紧紧握着,眼眶通红。很久之后,宋念儿才从房间里出来。她的眼睛哭得红肿,整个人摇摇欲坠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
"我送你回去。"林子豪低声说。
宋念儿没有说话,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。
车子缓缓驶向叶家。
一路上,宋念儿坐在后座上,眼泪无声地流着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盯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,脑海里全是父亲的样子——他教她读书,教她做人,临终前还在呼唤她的名字。可她来晚了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林子豪透过后视镜看着她,心情沉重而复杂,想安慰她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车子开到叶家门口时,叶承俊正从府内走出来。他看到车子,快步走过来。车门打开,宋念儿下了车。
"念儿?"叶承俊看到她满脸泪痕,脸色一变,"你怎么了?"
宋念儿看着他,嘴唇颤抖着,声音嘶哑:"我爹……我爹没了……"
说完,她再也撑不住,捂着脸又哭了起来。
叶承俊愣了一下,随即上前扶住她:"怎么会……"
宋念儿靠在他肩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林子豪站在车旁,看着这一幕,心口像被钝刀割过,疼得无法呼吸。他低下头,转身上了车。车子缓缓驶离,林子豪透过后视镜,最后看了一眼宋念儿。
叶承俊扶着宋念儿走进客厅,一直轻声安慰着。
”你早点歇息吧,等会我让四姐沏杯安神茶给你。”说着轻轻拍了拍宋念儿。
“不用了,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宋念儿擦了擦泪
“那好吧,我在书房,你有什么事就让四嫂叫我。”
宋念儿点点头,径直上了楼。
叶承俊看着宋念儿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黑暗的卧房里,宋念儿坐在床前,借着窗外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的月光,凝视着手中的照片,
那是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拍的。照片里的宋广义穿着长衫,坐在中央,脸上带着威严的笑容,眼神坚定而温和。后面站着她和林子豪。
宋念儿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亲的脸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"爹……"她喃喃自语,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,"您怎么就走了呢……"
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出两行泪痕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去世后,是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大。他虽然是江湖中人,手上沾过血,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,可对她,却是掏心掏肺的疼爱。
她生病时,父亲会整夜守在床边给她擦汗;她学诗词,父亲会陪她一起读到深夜;她想要什么,父亲都会想方设法满足她。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一直在喊她的名字,而她却来晚了一步。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听到,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。
"对不起,爹……女儿不孝……"泪水止不住地流下,"女儿来晚了……"
泪水滴在照片上,模糊了父亲的脸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冷冰冰的,像她此刻的心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来的一幕幕。
母亲去世,她失去了最温柔的依靠。
遇到林子豪,她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,可他不敢要她。
为了社团她被迫嫁给了不爱的叶承俊。
如今父亲也走了,她彻底成了一个孤儿。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人会像父亲那样无条件地爱她了
她的人生—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