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广义的葬礼办得很隆重。
灵堂设在九龙最大的堂口里,黑白挽联挂满了整个大厅,香烛烟雾缭绕,佛经声低沉悠长。宋广义的遗像摆在正中央,他穿着长衫,面容威严,眼神深邃,仿佛还在注视着这个江湖。灵堂前摆满了花圈,哀乐低沉。
从清晨开始,前来吊唁的人就络绎不绝。
这其中有社团帮派,也有中西环一带的商户。义和堂的兄弟们一个个跪在灵前,磕头上香,有些老人哭得老泪纵横。宋广义带着他们打拼了几十年,如今这位老大哥走了,许多人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。
林子豪一身黑色长衫,站在灵堂一侧,面色凝重。他是宋广义一手提拔起来的,如今老爷子走了,他心里的悲痛不比任何人少。
"豪哥,"瘦猴走过来,低声说,"外面还有很多社团的人等着进来拜祭。"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门口的守卫匆匆走进来,跟瘦猴耳语,瘦猴听完示意守卫下去,跟着来到林子豪旁边,低声说:
"豪哥,红兴社的人来了。"
林子豪心头一震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随着叫礼声响起,林子豪向着灵堂入口的帷幕看去。
只见宋念儿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丧服,和叶承俊一同走了进来。她头发简单地挽起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眼睛红肿,空洞的目光中透着哀伤,直直地看着前方。她每走一步都很艰难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林子豪站在原地,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走到灵牌前,宋念儿跪下去,双手颤抖着点燃了三炷香,插进香炉里。
"爹……"她哽咽着,泪水又涌了出来,"女儿来看您了……"
她趴在地上,哭声很闷,身体随抽泣颤抖着。
义和堂的人见到此景都不忍地低下头去。
叶承俊蹲下来,轻轻拍着她的背,低声安慰:"念儿,节哀……"
林子豪站在一旁,拳头紧紧握着。
他想走过去,想对她说些什么,可他自知连靠近的理由都没有。
良久,宋念儿才在叶承俊的搀扶下站起来。她转身看了一眼灵堂,目光扫过林子豪,却没有停留,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。
林子豪的心像被一把刀狠狠剜了一下。
叶承俊扶着宋念儿走到一旁坐下。整个葬礼过程中,宋念儿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眼泪无声地流。
葬礼持续了一整天,直到傍晚才结束。
宾客们陆续离去,灵堂里只剩下义和堂的人在收拾。
林子豪站在灵前,看着宋广义的遗像,深深地鞠了一躬,心里暗语:"宋老爷,我一定会找出害您的人,为您报仇。"
说完,他转身走出灵堂,想透透气。
突然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角落里鬼鬼祟祟。
陈坤?
林子豪心头一紧,立刻躲到柱子后面。
陈坤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给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。那男人接过信封,点了点头,迅速离开了。
陈坤站在原地,点了根烟,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。
林子豪眯起眼睛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陈坤,你在搞什么鬼?
当晚,义和堂的一干人在总部召开了会议。
"各位兄弟。"陈坤站在前面,声音低沉,"大哥走了,但义和堂不能散。今天把大家叫来,就是要商量义和堂以后怎么办。"
下面的人窃窃私语。
"二哥,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干的?"有人问。
陈坤摇摇头:"还不清楚。那些人都蒙着脸,事后也没留下什么线索。"
"会不会是红兴社?听说他们一直想要我们九龙的地盘。"
"不像。"陈坤说,"红兴社虽然势力大,但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,没理由突然下这么重的手。"
"那会是谁?"
"还在查。"陈坤说,"但不管是谁,这个仇,我们一定要报!"
"对!报仇!"众人纷纷响应。
林子豪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天晚上的情景——那个姓王的男人,那晚深巷的暗杀,还有昨天在葬礼结束后陈坤的可疑形迹。一切都让他觉得似乎有关联,但又没有头绪。
会议结束后,陈坤叫住了林子豪:
"子豪",陈坤叹了口气,"大哥刚走,社团肯定有人会趁机生事。这段时间,我们都要小心。"
"是。"林子豪答道,眼中闪过一丝防备。
宋广义死后的第三天,新安义率先发难。
他们的人在油麻地砸了义海的两个场子,打伤了十几个兄弟。消息传回来时,整个社团都炸了锅。
陈坤坐在堂口里,脸色阴沉
"子豪,"陈坤看着林子豪,语气沉稳,"他们这是看我们群龙无首,想趁机吃掉我们的地盘。不能让他们这么嚣张下去。"
林子豪眉头紧锁:"坤哥说得对。但宋老爷刚走,我们内部还不稳,这个时候须重整士气,不然其他社团也会跟着来踩我们。"
"我已经打听清楚了,"陈坤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"新安义的老大李四约了我们,说要在尖沙咀的旧码头'谈判',时间是后天晚上十点。"
林子豪疑惑:"谈判?怕是鸿门宴吧。"
"有这个可能",陈坤点头,"但我们不去,就是示弱。去了,至少还能看看他们的底牌。"
两人商议了一阵,最后决定:后天晚上,林子豪带五十个精锐兄弟赴约,陈坤带另外五十人在外围接应。一旦有变故,内外夹击,杀出一条血路。
"就这么定了,"陈坤起身,伸出手,"子豪,咱们兄弟齐心,义和堂就垮不了。"
林子豪握住他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。
后天晚上出发前,林子豪把瘦猴叫到一边。
"猴子,"他压低声音,"今晚这事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"
瘦猴愣了一下:"豪哥,你是说……"
"陈坤这几天不太对劲,"林子豪眯起眼睛,"今晚你带二十个最机灵的兄弟,不要跟大部队走,从另一条路过去。如果真出了事,你们从外围接应我们。"
瘦猴脸色一变:"豪哥,你是说坤哥会……"
"希望我想多了,"林子豪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但小心驶得万年船。记住,保命第一。"
"明白。"
晚上九点半,尖沙咀旧码头。
海风腥咸,夜色浓稠得化不开。码头上堆满了锈蚀的集装箱,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,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歪。
林子豪带着三十个兄弟准时赶到——他留了二十个人跟着瘦猴走另一条路,这是他的后手。他穿着黑色风衣,腰间别着一把□□,眼神锐利如鹰。
"豪哥,这地方不对劲,"身边的阿强压低声音,"太安静了。"
林子豪扫了一眼四周,心里的不安更浓了。按理说,陈坤应该已经带人埋伏在外围了,可周围静得连虫鸣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,前方集装箱后面走出一群人——为首的不是新安义的人,而是红兴社的二当家洪坤。他身后跟着上百个手持砍刀和铁棍的打手。
林子豪心头一震。
红兴社?怎么会是他们?
"林子豪?"洪坤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"久仰大名啊。"
林子豪冷冷地看着他:"新安义的人呢?"
"新安义?"洪坤哈哈大笑,"那只是个幌子。真正想要你命的,是我洪坤。"
话音刚落,四周的集装箱后面突然涌出一堆打手,把林子豪一行人团团围住。
"准备突围!"林子豪一声令下,兄弟们立刻抽出武器,背靠背围成一圈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陈坤。
他站在洪坤身边,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。
"二哥?!"阿强瞪大了眼睛,"你……"
林子豪死死盯着陈坤,虽然心里早有准备,但亲眼看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:"果然是你。那天你在灵堂后面真的在做见不得光的勾当"
陈坤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慢慢吐出烟雾:"豪哥,你果然聪明。不过可惜,聪明也救不了你。"
"你为什么要暗算我?"林子豪冷声问,"我跟你无冤无仇。"
"无冤无仇?"陈坤的笑容消失了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"我跟着宋老爷二十年,出生入死,打下了半个九龙的地盘。结果呢?他临死前,把义海的未来交给谁了?交给你!一个跟了他才十几年的小子!"
他狠狠地吸了口烟,眼中满是怨恨:"我不服!凭什么?就因为你年轻?就因为你会拍马屁?宋广义死了,义和堂就该是我的!"
"所以你就投靠了红兴?"林子豪冷笑,"你对得起宋大哥吗?"
"姓宋的老家伙对我有什么好?"陈坤吐掉烟头,用脚碾灭,"他只会利用我,却从不重用我。再说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找条更好的路?"
他转头看向洪坤:"洪二爷,这人交给你了。"
洪坤狞笑一声:"兄弟们,上!"
上百个红兴社的打手挥舞着刀棍,朝林子豪一行人冲了过来。
"杀!"林子豪拔出□□,一刀劈开冲在最前面的人,"往东边突围!"
他早就看好了退路——东边的集装箱堆得最密,只要能冲进去,就有机会甩开追兵。
兄弟们跟着林子豪拼命厮杀,刀光剑影中,鲜血飞溅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林子豪一马当先,砍翻了七八个人,终于带着兄弟们冲进了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。红兴的人追在后面,但通道狭窄,他们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。
"豪哥,前面有人!"阿强突然喊道。
林子豪抬头一看,前方又涌出一群红兴的打手,把出口堵住了。
林子豪咬牙,"往右边翻!爬集装箱!"
他第一个跳起来,抓住集装箱的边缘,翻了上去。其他兄弟也纷纷跟着爬上去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。
"豪哥!我们来了!"瘦猴带着二十个兄弟从侧面杀了出来,正好截断了红兴的追兵。
"撤!"林子豪抓住机会,带着兄弟们从集装箱顶上跳下去,朝码头外围跑去。
瘦猴断后,和红兴的人拼杀了几分钟,也趁乱撤了出来。
"追!别让他们跑了!"陈坤在后面怒吼。
可林子豪早有准备,他在码头外停了三辆车,兄弟们跳上车,油门一踩,扬长而去。
陈坤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洪坤走过来,冷冷地说:"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?"
"他……他居然有防备……"陈坤咬牙切齿,"可恶!"
"算了,"洪坤冷笑,"他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义和堂现在内忧外患,用不了多久就会垮掉。"
车上,林子豪靠在座位上,浑身是血,气喘吁吁。
"豪哥,你没事吧?"瘦猴担心地问。
"死不了,"林子豪擦了擦脸上的血,眼神冰冷,
"坤二哥真的投靠红兴了……"阿强咬牙,"这个王八蛋!"
林子豪沉默了片刻,低声说:"回去后,马上召集各堂口的兄弟,告诉他们陈坤叛变的事。另外,加强防守,红兴和陈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"
"明白。"
车子在夜色中疾驰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这一夜,义和堂元气大伤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