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豪被伏击的事传到了江湖上,新安义收到风,开始趁机闹事。
他们先是切断了义和堂在油麻地的三条财路,接着又在旺角的赌档闹事,打伤了义和堂的两个红棍。一时间,整个义和堂人心惶惶,像一艘失了舵的船,在风浪中摇摇欲坠。
大家都知道新安义敢这样放肆,背后是和胜和在撑腰默许。
大部分副堂主都主张投降。有人说没了宋广义,义和堂就是棵没根的树,撑不了多久;有人说红兴社势大,硬碰硬是找死;还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和红兴社的人接触,准备弃船而逃。
那天晚上,林子豪召集了几个兄弟,在九龙城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开会。
仓库很破,屋顶有几处漏了,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,在地上积成一滩一滩的水洼。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梁上,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上,像几个幽灵。
瘦猴坐在一个木箱上,叼着根烟,眉头紧锁。
阿强靠着墙角,沉默不语。他是个练家子,一身腱子肉,打架凶狠,但脑子不太灵光,遇事都听林子豪的。
大头蹲在地上,不停地抽烟。他三十出头,跟了宋广义十几年,为人谨慎,做事稳当,但胆子不算大。此刻他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还有几个老兄弟,都是跟宋广义多年的人。他们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谁也不说话。空气沉闷得像要结出冰来。
林子豪站在仓库中央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的积水里划着什么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,头发有些凌乱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——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觉。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一丝惧色。
良久,瘦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他弹了弹烟灰,声音有些沙哑:"豪哥,咱们真要和红兴社硬刚?"
林子豪没有抬头,继续在地上划着
大头搓着手,犹豫地说,"豪哥,咱们现在就不到十个人。红兴社那边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。这……这怎么打啊?"
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飘忽不定,显然已经打了退堂鼓。
林子豪终于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他的眼神很冷,像刀子一样锋利,让人不敢直视。
"大头,你怕了?"
大头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"不是,豪哥,我不是怕,我是……我是觉得咱们得从长计议……"
"从长计议?"林子豪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,"和胜和三天之内吃掉咱们三条财路,照这个速度,一个月后义和堂就会彻底完蛋。你说从长计议?计议什么?计议怎么投降吗?"
大头的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,角落里一个老兄弟开口了。他叫阿福,五十多岁,跟宋广义是拜把子兄弟。他咳了一声,苍老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:"豪哥,不是我们想投降。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大哥走了,义和堂群龙无首,人心涣散。咱们几个人,能干什么?"
他说完,低下了头,眼眶有些发红。
林子豪看着阿福,沉默了片刻,声音放缓了一些:"阿福叔,大哥临走前跟我说,让我护住义和堂。我答应了。我林子豪答应的事,就一定要做到。"
"可是……"
"没有可是。"林子豪的语气又变得坚硬起来,他转身,用木棍在地上重重一戳,"大哥教过我,江湖不是靠拳头打,是靠脑子。红兴社人多,但人多就一定赢吗?"
"你们看“,他弯下腰,用木棍在地上的积水里画了几条线。
”这是油麻地,这是旺角,这是深水埗。和胜和现在占了这三个地方。但他们占得太快了,根基不稳。只要咱们找准他们的软肋,一一攻下去,他们迟早会散掉。"
瘦猴盯着地上的线条,眼睛亮了一下:"豪哥,你是说……咱们不跟他们正面打,而是偷袭?"
"不是偷袭。"林子豪直起身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,"是釜底抽薪。"
阿强挠了挠头,瓮声瓮气地问:"豪哥,啥叫釜底抽薪?"
"就是不跟他们打架,让他们自己乱起来。"瘦猴解释道,然后看向林子豪,"豪哥,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?"
林子豪点点头,蹲下身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:"第一步,油麻地的赌档。那个赌档是和胜和刚抢过去的,里面的人还不服气。咱们从里面下手,让他们自己斗起来。"
"怎么斗?"大头问。
"账本。"林子豪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"赌档的账,最容易做手脚。我打听过了,这个赌档在和胜和接手短短两个月内,盈利翻了三成,其中必有跷蹊。只要咱们拿到账本,找出漏洞,然后把这些证据送到和胜和老大手里……"
瘦猴立刻明白了:"他们老大一看账本有问题,肯定要收拾下面的人。到时候他们自己就乱了!"
"对。"林子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"赌档的账房姓李,我查过了,这人胆子小,还欠了一屁股赌债。只要咱们帮他还债,他就会乖乖听话。"
阿福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"豪哥,你连这个都查清楚了?"
"当然。"林子豪看着他,"大哥说过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我这几天一直在查和胜和的底细。他们占的每一个地方,我都摸得一清二楚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但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。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魄力。
大头看着林子豪,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了点头:"豪哥,你说怎么干,我就怎么干。"
阿强也拍了拍胸脯:"豪哥,我听你的。"
阿福叹了口气,站起身,朝林子豪抱了抱拳:"豪哥,老哥我也跟你干了。大哥在天之灵,应该会保佑咱们的。"
瘦猴跳下木箱,走到林子豪身边,咧嘴一笑:"豪哥,早就等你这句话了!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"
林子豪看着眼前这几个人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"事不宜迟,今晚就动手。"他说,"瘦猴,你跟我去找那个姓李的。阿强、大头,你们盯着赌档,看有什么动静立刻通知我。阿福叔,麻烦你去联系其他还愿意跟咱们的兄弟,能拉一个是一个。"
"好!"众人齐声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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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账房住在油麻地一条窄巷子里的小阁楼上。楼梯很陡,木板踩上去吱吱作响。林子豪敲了敲门。
"谁啊?"里面传来惊慌的声音。
"李先生,我是来帮你的。"林子豪的声音很温和。
门打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。李账房大概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老花镜,眼神闪烁不定,一看就是长期担惊受怕的样子。
"你……你是谁?"
"林子豪。"
李账房的脸色瞬间变了,想要关门,但林子豪已经抵住了门。
"李先生别怕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"林子豪说,"我是来帮你还债的。"
李账房愣住了:"什么?"
"你欠了赌债,一共三千块,对吧?"
李账房的脸更白了: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
"我都知道。"林子豪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,还有几个堆满账本的木箱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烟味。
李账房不安地搓着手,看着林子豪和瘦猴:"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"
林子豪在桌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沓钱,放在桌上:"三千块,我帮你还了。"
李账房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沓钱,喉咙滚动了一下:"你……你凭什么帮我?"
"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"林子豪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"把赌档的账本给我看一眼。"
李账房的脸色瞬间变了,连连摆手:"不行不行,这不行!要是被和胜和的人知道,我会没命的!"
"不会。"林子豪说,"我只是看一眼,不会拿走。而且,没人会知道是你给的。"
"可是……"
"李先生。"林子豪打断了他,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,"你觉得你还有选择吗?你欠了三千块赌债,那些追债的人三天后就会来。到时候,他们可不会跟你客气。"
李账房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林子豪继续说:"我帮你还债,你只需要让我看一眼账本。这是个很划算的买卖,不是吗?"
李账房看着桌上的钱,又看看林子豪,露出疑惑又担忧的神色。
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的脚步声,跟着是急促的拍门声。李账房突然退到了房间的角落。
“哎,我知道你在里面,快点还钱,要不然我们可要冲进去了!”
林子豪朝瘦猴使了个眼色,瘦猴便向门口出去
“别——”李账房欲阻止,林子豪朝他做了个手势。
瘦猴走到门外,和那些人低语了一番,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。过了一会,听得那帮人中有人说了句“打扰了”,之后便都下了楼。
待瘦猴回到房间,林子豪对着惊魂未定的李账房说:“你都看到了,这下你该相信了吧。”
李账房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:"我……我要是答应了,你真的能保证没人知道?"
"我保证。"林子豪说,"而且,等和胜和垮了,你也就自由了。"
李账房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,最终还是点了头。他颤抖着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,打开锁头,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。
"这是上个月的账。"他小声说,"你……你快看吧,看完就走。"
林子豪接过账本,迅速翻阅。瘦猴站在门口放哨。
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。林子豪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页,很快就发现了问题。
赌档每个月的流水是五万块,但上交给和胜和的只有两万。剩下的三万,被赌档的负责人私吞了。
而且,账本上的笔迹有两种。一种是李账房工整的字迹,另一种是潦草的涂改。很明显,有人在账本上动了手脚。
林子豪继续往后翻,却在最后几页的角落里,忽然看见一个不属于和胜和的印章。尾页钉了一张收据复本,抬头是‘兴昌行’,林子豪知道那是红兴的白手套公司;字号上的‘兴’字少一点墨,恰好与红兴走账单据一致。
他的眉头微微一皱,心底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这页是谁做的账?”他指着那页问。
李账房犹豫了一下,声音发抖:“那……那是后来他们派人让我补的,说是上头要合账,我也不敢问。”
“‘他们’是谁?”
“我……我也不清楚,只听说是红兴那边有人插了股。”
林子豪沉默片刻,神色渐冷。他合上账本,目光沉得像夜。
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收数局,没想到竟牵出了红兴社的影子。
他拿出纸笔,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数字和日期,然后把账本还给李账房。
“谢谢李先生。”他淡淡道,“这三千块,是你的了。”
李账房接过钱,手还在抖:“你……你真的会守信用?”
“我说话算数。”林子豪站起身,“李先生,好好保重。过不了多久,你就自由了。”
说完,他和瘦猴转身离开了阁楼。
走在巷子里,瘦猴压低声音问:“豪哥,账本上真有问题?”
“当然。”林子豪冷笑,“那个赌档的负责人贪了三万块,还勾上了红兴社的人。”
“红兴社?他们不是一直在九龙那边活动吗?”瘦猴皱眉。
“是啊。”林子豪目光一冷,“看来,他们的手已经伸到我们这边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先让他们自己乱起来。”林子豪说,“让人匿名把账目送到陈坤府上。记住,不能留任何痕迹。”
“明白!”
三天后,油麻地的赌档出事了。
陈坤收到匿名信,信里详细列出了赌档负责人贪污的证据。陈坤大怒,当天就带人去了赌档。
赌档的负责人叫阿虎,是陈坤的表弟。但陈坤不管这些,当着所有人的面,废了阿虎一条腿,然后把他赶出了红兴社。赌档也关门了。
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油麻地——
“听说了吗?红兴社内讧了!”
“阿虎被陈坤废了一条腿,听说是因为贪污。”
“活该,那小子一向嚣张。”
红兴社的一条财路,就这样断了。
而林子豪和瘦猴站在街对面,看着关门的赌档,嘴角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豪哥,下一个目标是哪里?”瘦猴问。
“旺角的烟馆。”林子豪说,语气平静而冷冽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到底想把手伸多长。”
江湖上的人开始议论纷纷。
茶楼里,赌档里,码头上,到处都在传林子豪的名字。
"义和堂那个林子豪,听说了吗?宋广义一死,本来以为义和堂要散了,结果这小子硬是撑了下来。"
"不光撑下来,还把红兴社搞得焦头烂额。听说陈坤这两个月废了五个手下,都是因为出了岔子。"
"这小子不简单啊。年纪轻轻,就有这种手腕。"
"听说他以前是宋广义捡回来的,没想到宋广义眼光这么准。"
这些话,很快传到了叶承俊的耳朵里。
深夜,叶承俊坐在红兴社总部的书房里,脸色阴沉得令人不敢多看一眼。
现在的他已是红兴掌门人,他父亲叶锦荣三个月前突然暴毙,据传是中风。不久叶承俊便接替了叶锦荣的位子。然而,他还是习惯别人称他为”叶少爷“。
书房很大,红木家具,名家字画,处处透着富贵气息。但此刻这些精致的摆设,在叶承俊眼里都失去了颜色。
他坐在雕花木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但茶水早已凉透。
陈坤站在书桌前,小心翼翼地说:"叶少,这个林子豪确实有两把刷子。这两个月,我们在义和堂那边的生意,几乎全被他搅黄了。"
叶承俊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。
陈坤看叶承俊不说话,又小心地补充道:"而且这小子很狡猾,从不露面。每次都是搞些阴招,让咱们内部先乱起来。我这两个月废了五个手下,都是因为他们出了岔子。但我查了,这些岔子背后,多半都有林子豪的影子。"
"我知道。"叶承俊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冷,像风吹过刀刃。
他放下茶杯,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转。
“这个林子豪啊……”他笑眯眯的说,“年轻、有胆、有心计。这样的角色,在江湖上不多见。”
陈坤一愣,以为他在赞赏,脸上浮出一丝尴尬的笑意。
“那……叶少是打算——?”
叶承俊抬眼,慢慢地看向他。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陈坤,你喜欢玉吗?”
“啊?”陈坤愣了一下,“玉?”
“家父生前喜欢玉。”叶承俊轻声道,目光又落在桌上的茶杯上,“他常说,世上好玉难得。得之不易,留之难久。若落到俗人手里,不免蒙尘。若是你会怎么办?“
陈坤对叶承俊这番玉论摸不着头脑,犹疑地回答:”小的没买卖过玉,不过若是落到俗人手里,那就可惜了,不如给他抢过来。呃......“说罢尴尬的笑了笑
叶承俊淡淡一笑:”未必那么容易,这玉或许有他自己的想法。正所谓‘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’。“
”叶少的意思是?“陈坤仍是不解。
”既然不能据为己有,与其让它被人糟蹋,不如碎了,也算成全了它的清白。”
陈坤瞪大了眼。“叶老大是说……?”
“嗯?我说什么了吗?”叶承俊打断他,微微一笑,那笑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温度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世上有的人啊,”他轻声叹道,“生来就是玉。可惜,太锋利的光,总会伤到旁人。”
他转过身,语气恢复平静:“玉终归要归玉的主人。你去吧,记得——别弄脏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坤低下头,转身离去。
门轻轻合上,书房又归于寂静。
叶承俊凝视着窗外,嘴角泛起一抹极浅的笑。那笑像一把细细的刀,锋利得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