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豪一个人走在巷子里,两侧是高耸的楼房,将天空挤成一条狭窄的缝。月光照不进来,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。
他走得很慢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这段时间他一直小心翼翼,料想红兴社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突然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那声音很细微,像猫踩在石板上,一般人根本听不见。但林子豪这几个月在刀口上讨生活,早已练出了极敏锐的听觉。他瞬间警觉,猛地转身。一把刀从黑暗中刺来,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林子豪侧身,刀锋擦过他的手臂,衣袖被割开,鲜血渗了出来。刺痛感立刻传来, 他还未来得及喘息,又有两个人影从巷两侧扑出。一左一右,刀光交错。
“来了。” 林子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他反手一肘,撞中右边那人的喉咙,同时抬脚一踢,正中左边袭击者的膝盖。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,刀滑落,叮当作响。还未站稳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枪声——
砰!
子弹擦着林子豪的耳畔掠过,打在砖墙上,溅出一片碎屑。墙面火星乱跳,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。
“有枪!”
他心中一凛,整个人几乎贴着墙翻身。
第二声枪响紧接着爆开,击中了他刚才立足的地方。
林子豪抬头,瞥见前方五六米处的阴影里,有个黑衣人举枪瞄准。他眼神冰冷,拾起地上的刀,用力掷出——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,**当!**的一声撞上那人手腕。
那人吃痛,枪口偏了,子弹斜飞出去。林子豪趁势冲上前,一脚踹中那人胸口,将他撞向墙壁。
对方闷哼一声,枪掉落在地。另一名袭击者趁机扑上来。
“砰!”
近距离枪声响起。林子豪反手捡起枪,一枪击穿那人的腿。那人惨叫着倒下。
空气里只剩下回音。
林子豪的呼吸急促,但眼神仍冷静。
地上三人一个倒地呻吟,一个失血晕厥,另一个靠在墙角,不住颤抖。林子豪抬起枪,缓缓走近那个靠墙的人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那人的嘴唇哆嗦,冷汗沿着脖颈往下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林子豪沉着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手指轻轻一扣扳机,啪地一声,子弹打在离那人脚边不到一寸的砖地上。
“再问一遍。”
“我说!我说!”那人惊恐地叫道,“是红兴社……陈坤……陈二爷让我们来的!”
林子豪眯了眯眼:“还有谁?”
“没、没了!真没了!我们只收钱办事!”
林子豪盯着那人,从他惊恐的眼神里,他知道这人说的是实话。
“回去告诉他,我林子豪不怕,要杀就光明正大地来,不要躲在阴沟里放冷箭。“
说罢,他松开扳机,转身准备离开,脚下突然踢到了方才掉落的子弹。
月光下,那枚子弹反射出淡淡的寒光,林子豪瞧着,越发觉得眼熟。他捡起子弹,目光突然震颤起来,
美制 M1911。
这种子弹香港极少,且须特定枪支匹配。在香港能搞到一支的,不是黑市头目,就是和上层社会有勾结的人。巧的是,那夜——宋广义中枪的现场,他也见过同样的弹壳。
此刻他理应想到的是宋广义的死和某个走私了这种枪弹的社团有关,当然,未必是红兴社。况且,陈坤既然投靠了红兴,有这种枪,也不出奇。然而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侵扰着他。
林子豪试图找多点线索。他看见巷角有个打手的外套被踩在泥水里,衣袋里露出一点金属光。林子豪弯腰,把那东西从口袋中拽出来。那是一只打火机。式样老旧,银质外壳,边缘刻着花纹。上面印着两个细小的英文字母:E.Y.
他只觉得眼熟。这种定制的Zippo,整个香港只有少数几家能做。而这款花纹,他终于记得——叶承俊在宴会上随手把玩过同一款。
E.Y.——Eric Yip。叶承俊在洋人圈常用的英文名。
没错,这是叶承俊的打火机。怎么会出现在打手的口袋里?
”我问你,这个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?“林子豪举起打火机,向那个打手问道
“陈二爷给的,我出发前,借这个打过火。”
显然,陈坤和叶承俊的关系一定非常密切。那这枪,还有今天的暗杀,也很有可能是叶承俊交代给陈坤的。
林子豪的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到宋先生遇害的那晚。他想起当晚很多的细节。那个神秘的电话,约宋广义去仓库见面。那些蒙面的杀手,配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还有那个开枪的男人,用的是M1911。
如果那些杀手真的是对头社□□来的,为什么要用这么贵重的枪?为什么要精心策划,而不是直接在街上动手? 除非……
除非那个幕后的人,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。
除非那个人,是宋广义身边的人。是宋广义信任的人。
他想起宋广义临终前对宋念儿要说又未说完的话:“你要小心。。。”
此刻,林子豪的脑海中浮现着一个画面:
华灯林立的宴会上,叶承俊优雅地把玩着打火机,烟雾升起时,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林子豪站起身,将钱包、纸条和子弹壳小心地装进怀里。他的手臂还在流血,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他感觉不到了。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但是总觉得有点东西连不上。此刻他的心里,只有一个念头:要查清真相。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那三个袭击者还躺在地上,痛苦地呻吟着。但没人注意到,在巷子的另一端,一个黑影悄悄地离开了。那个黑影走得很快,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。那是红兴社的一个外围成员,叫阿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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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环旧仓库的后门,林子豪正等着瘦猴。自从遇袭后,这里便成了他和社团几个旧部的秘密见面地点。
瘦猴急匆匆跑过来。
“豪哥——查到了。”他喘着气,额上是汗,“那批子弹的来路,我找人打听清楚了。”
他边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
“是洋行货,在香港只有盛记那边进。这是仓单,还有一张收货单“
林子豪接过信纸,在上面扫视着。
名单上有洋货行的军火承包商,退役军官 / 军火经纪人,正经的买办 / 商行,贸易公司,还有外来佣兵兵团 。其中,军火经纪人和外来佣兵团是这个月才购入的,且是初次交易,因此不可能与宋广义遇袭有关。
林子豪收起信纸,拍拍瘦猴的肩膀:“我知道了。你做的好,这次辛苦你了。”
“豪哥,名单上有”海通贸易“,听说红兴之前也用过这名字走货。你说宋老爷的事会不会跟红兴有关?”
“我不敢肯定。”林子豪微微皱眉,“不过单凭子弹来源,还不能锁定是他们。”
“豪哥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我现在不知道。。。继续查”
那天晚上,宋广义是从社团回家的路上被袭击的。袭击的地点在油麻地的一条小巷。林子豪去了那条小巷,一家一家地问。
"那天晚上,你们看到什么了吗?"
大部分人都摇头。正当他快放弃时,一个卖烧腊的老板给了他一个线索。
"那天晚上,我看到几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,坐上一辆车就走了。"老板说。
"什么车?"
"黑色的,车身很新。"老板回忆着,"好像是福特的。"
"看清车牌了吗?"
"没有,太黑了——哎,就跟那辆差不多"。
林子豪顺着老板的指向看去。恰巧有一辆黑色福特停在路边,后方是一个赌当。
林子豪在路对面的报亭边,拉低了帽檐,假装低头看报。约两个小时后,终于看到一个形神消瘦的男人从赌当外面出来,上了车。
三天后,林子豪查到那个人叫阿鬼,正是车主,也是红兴社的外围成员。他便开始跟踪阿鬼。他发现,阿鬼最近手头很松,经常去赌档挥霍。
一个外围成员,哪来这么多钱?林子豪决定找机会接触阿鬼。
这天晚上,阿鬼又去了赌档。林子豪也跟着进去了。他特意坐到阿鬼旁边,装作随意地搭话。
"兄弟,手气不错啊。"
"哈哈,还行。"阿鬼喝了口酒,"最近运气好。"
"看你气色好,最近发财了?"
"嘿嘿,是赚了点。"阿鬼喝多了,话也多了起来,"做了笔大买卖。"
"哦?什么买卖这么赚?"林子豪递给他一支烟。
"不能说,不能说。"阿鬼摆摆手,但还是接过了烟,"江湖规矩,不能说。"
林子豪笑了笑,没再问。
接下来几天,林子豪继续跟踪阿鬼。他发现,阿鬼每周都会去一个地方——深水埗的一家茶楼。
而在茶楼里,阿鬼会和另外几个人碰面。林子豪悄悄跟进去,坐在角落里观察。他认出那几个人,都是红兴社的外围成员。
观察了三次后,林子豪跟入茶楼,坐在阿鬼几人附近的桌旁。
"那晚的事,叶老大给的钱够吗?"
林子豪开始警觉。
"足足五百蚊呢。"
"可惜老东西命硬,中了三枪才死。"
"嘘,小声点..."
林子豪的拳头紧紧握着,心中开始暗自计划。当天晚上,阿鬼一个人从赌档出来,醉醺醺地走在巷子里。林子豪跟了上去。
"阿鬼。"
阿鬼转过身,看到林子豪,愣了一下。
"你……你是谁?"
林子豪没有说话,直接一拳击晕了阿鬼。等他醒来后,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,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。他看到眼前的林子豪,呜呜地试图叫喊,拼命挣脱椅子。林子豪朝阿鬼下腹一击,阿鬼一声哀嚎。林子豪揪起他的衣领,眼神冰冷。
"我问你答,听明白了吗?"
阿鬼拼命点头。林子豪把布从他嘴里拿出来。
"去年冬天,油麻地那条巷子里,是不是你杀的宋广义?"
阿鬼的脸色瞬间变白。
"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"
"不说实话?"林子豪拿出一把刀。
"我说!我说!"阿鬼吓坏了,"是!是我们干的!"
"谁让你们干的?"
"是……是叶老大。"
"叶承俊?"
"对,是叶老大。"阿鬼哭着说,"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,让我们做掉宋广义。"
"证据呢?"
"在……在我家里。"阿鬼说,"叶老大给我们写的纸条,我留着。怕万一出事,可以保命。"
"在哪里?"
"在我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。"
林子豪看着阿鬼,派瘦猴去了阿鬼家。果然,瘦猴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铁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钞票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"事成之后,再给五千。"
纸条交到了林子豪手里。林子豪认得这字迹,刚劲有力,是叶承俊的。他拿着那张纸条,手在发抖。现在他终于有了证据,下一步便可开始准备为大哥报仇。然而,他看着手里的纸条,却迟迟没有动。
他让瘦猴放了阿鬼,并散布信息,说阿鬼透露了宋老大被人谋杀的秘密。这样一来,阿鬼只得躲起来,更别说再跟红兴接触。
瘦猴回到仓库,看到林子豪看着窗外若有所思。
“豪哥,真的是姓叶的干的。怎么办?”
林子豪听出了瘦猴的意思,他叹了口气:“我明白。但这仇,我是一定要报的。”
是夜,林子豪坐在码头边的缆桩上,眺望着宁静的维港。深秋的冷风吹过他的乱发,灌进胸前,他裹了裹风衣,点起一根烟,眼中闪着锐利又游离的光
如果他杀了叶承俊,她会成为寡,会被红兴社的人责难。也许,还会有危险。
但如果不杀叶承俊,大哥的仇怎么报?他怎么对得起大哥?
报仇,还是放过叶承俊?
大哥的仇,还是她的处境?
红兴社总部,叶承俊正在接待客人。手下阿成突然急匆匆进来,
“哎,没看到我在谈事情吗?”叶承俊吓声。
“叶少,有要紧事。”接着阿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叶承俊听完脸色一变,示意客人改日再谈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客人走后,叶承俊即刻问道。
"昨晚。阿鬼被人劫了,码头三号仓的货也不见了。"
叶承俊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"多少货?"
"五十箱鸦片,还有二十支枪。"
"找到人了吗?"
"没有。但是……"阿成递上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用印刷体写着:"初五七时,油麻地红兴旧仓库。拿钱来赎货。来晚了,货就沉海。"
叶承俊看完,把纸条揉成一团。
”老大,谁吃了豹子胆了,敢在我们地盘上动土?“
"也许是他。"叶似乎自言自语
"要不要多带点人?"阿成问。
叶承俊沉默片刻。
"带五十个人。"
"是。"
"还有,"叶承俊转过身,"让洪坤和陈坤守在外围,听我信号。"
阿成愣了一下:"叶老大,您是觉得……"
"可能是个局。"叶承俊说,"但这批货丢不得。"
阿成点头退下。
叶承俊又展开那揉皱了的纸条,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