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香港,春雨绵绵。
宋念儿撑着伞,从圣约翰座堂走出来。
她每周都会来这里,不是为了祷告,这座哥特式的教堂远离红兴社的喧嚣,在这里,她总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宁静。
雨落在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宋念儿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改良旗袍,料子是上等的香云纱,腰身收得极合身,勾勒出纤细的曲线。旗袍开衩不高,只到膝盖以上三寸,既不张扬也不保守。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,脚上是进口的意大利玛丽珍皮鞋。她的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,依旧戴着那支玉簪。耳垂上坠着小巧的珍珠耳环,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两年的叶家生活,让她看起来愈发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太。面容虽清瘦,却透露着从容静谧的神态。叶承俊对她温柔体贴,很少让她操心社团的事。每个月都会给她足够的钱,让她买喜欢的东西。晚上回家,总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她生病时,他会守在床边照顾她。她心情不好时,他会陪她出去散心。她父亲的忌日,他都记得,会陪她去祭拜。
宋念儿有时会想,如果父亲还活着,看到她现在的生活,应该会放心吧。
在教堂对面的天台上,林子豪侧身靠着石墙,看着远处那个撑伞的身影。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,滴在他黑色的风衣上。他的脸上有几道未愈合的伤痕,是上次突围时留下的。
两年了,他已经两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了。她衣着精致,举止优雅,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质。仿佛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,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。
跟他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林子豪裹了裹风衣,捋了一把潮湿的头发。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叶家司机在不远处停着车。
宋念儿收紧了披肩,正往停车的地方走,突然——
"对不起!"
一个穿着破旧灰布衫的男人迎面撞了过来,力道不大,但让她踉跄了一下。
"啊——"宋念儿稳住身形,伞掉在地上。
"对不起,对不起。"那人赶忙捡起伞,递给她,然后匆匆离开,消失在雨幕中。
宋念儿接过伞,正要继续走,突然感觉到手里多了什么东西。她低头一看,是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宋念儿愣了一下,环顾四周。雨还在下,街上行人寥寥,那个撞她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。她疑惑了片刻,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几个字:
"明天晚上九点,油麻地天后庙后门。有要事相告。——林"
“林——是他吗?” 宋念儿的手微微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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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九点。
油麻地天后庙后门,香火缭绕。
宋念儿站在庙门外,犹豫了很久。
若是林子豪找她,能有什么事?
这两年,义和堂的残部一直在和红兴社作对,叶承俊提起过几次,说林子豪是个麻烦。
她知道,林子豪恨叶承俊。恨他干扰义和堂,恨他娶了她。但那又怎么样呢?义和堂本来就撑不下去了,如果不是叶承俊,她现在可能连活着都成问题。
宋念儿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后门。
庙后是一片小空地,堆着一些香烛和纸钱。昏黄的灯光下,一个身影站在角落里。
是林子豪。
他穿着一件发脏的衬衫,披着黑风,,脸色憔悴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,多了几分成熟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宋念儿率先开口,声音很平静:"你找我什么事?"
"小姐。"林子豪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"别叫我小姐。"宋念儿打断他,"义和堂已经没了,我也不是什么小姐。"
林子豪沉默了片刻
“你,还好吗?”
"你找我,到底什么事?"她又问了一遍。
林子豪低下头,面色有些难堪。半晌,他深吸了一口气:"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一件……关于你父亲的事。"
宋念儿的眉头微微一皱:"我父亲?"
"是。"林子豪看着她的眼睛,"你父亲的死,不是普通的仇杀。"
"什么意思?"
"有人策划了那场伏击。"林子豪的声音很低,"那个人,就是叶承俊。"
宋念儿愣住了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她笑了,笑得有些讽刺:"林子豪,你就是为了说这个,把我叫出来的?"
"我说的是真的。"
"真的?"宋念儿的声音冷了下来,"你有证据吗?"
林子豪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条,还有几颗子弹壳。
"这是当时杀手留下的证据。"林子豪把纸条递给她,"上面是叶承俊的笔迹。还有这些子弹壳,和你父亲中的枪是同一种。"
宋念儿接过纸条,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。
纸条上写着:"事成之后,再给五千"
她见过叶承俊的字,确实有些相似。
但……
"这不可能。"宋念儿把纸条还给他,"承俊不可能这么做。"
"为什么不可能?"
"因为他没有理由。"宋念儿说,"如果他想吞并义和堂,完全可以等我爹自然死去,或者用其他方法。为什么要冒险杀他?"
"因为他不想等。"林子豪说,"红兴社早就想吞并义和堂,新安义,14k的挑衅也是红兴在背后挑拨的。你爹本来打算解除你们的婚约,但叶承俊不愿意。他知道,只要娶了你,义和堂迟早是他的。所以他等不及了。"
宋念儿眼神犹疑的片刻,还是摇了摇头:
"这两年,承俊对我很好。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我,也从来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。如果他真的是凶手,他何必要对我好? 依我看来,也许是有人别有用心,意图嫁祸于他。。。"说罢,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林子豪
“你不了解他,那是他的伪装。”林子豪上前一步,“宋大哥在世时,就说过这个人不简单。你可以不信我,你能不信你的父亲吗?”
宋念儿心绪有些乱。她顿了顿: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你若是想报仇我也左右不了,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?”
林子豪眼定定的看着宋念儿,那是种令她熟悉的眼神。
“因为我想救你离开叶家。我不想看到你被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的欺骗,和他过一世,他早晚会害了你——”
“哼” 宋念儿冷笑,摇摇头:“林子豪,这么多年,你还是没变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 你看看你现在,你又凭什么救我?我在叶家无论如何过的是太平日子,而你,除了满腹空话,什么也给不了我。”
宋念儿的话如冰刀一字字击打在林子豪的心上,他的意志有些游离,好像难以控制自己说什么
”和一个你不爱的人过一辈子,你不后悔吗?“
宋念儿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,她平静的说:“你没有资格问我。况且,“她从一侧靠近林子豪,看着他说:“这句话,你应该在两年前就问。现在,你没资格问。”
说罢,她径直走向门口
“大哥的仇我一定要报!”
身后传来林子豪高亢的语气
宋念儿没有回头。
林子豪望着宋念儿远去的背影,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,有些人,他仿佛永远失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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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宋念儿回到家时,叶承俊正坐在书房里。她经过书房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"念儿。"叶承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宋念儿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:"你还没睡?"
"在看账本。"叶承俊放下笔,抬头看她,"这么晚才回来?"
"去了趟教堂。"宋念儿走进来,声音很自然,"最近心里不太安宁,想去静一静。"
叶承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:"哦?为什么不安宁?"
"可能是天气的缘故。"宋念儿在椅子上坐下,手放在膝上,"最近总是下雨。"
"是啊,雨季。"叶承俊倒了杯茶递给她,"喝点热的,外面冷。"
宋念儿接过茶杯,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,感觉到一股凉意。
"今天在教堂遇到谁了吗?"叶承俊问得很随意。
"没有。"宋念儿抿了口茶,"就我一个人。神父也不在。"
"神父不在?"
"嗯,听门房说去了别的堂区。"
叶承俊点点头,没再说话,目光落回账本上。
但宋念儿知道,他还在听。
她放下茶杯,站起身:"我有些累了,先去休息。"
"念儿。"
她停住脚步。
"最近……"叶承俊的声音很轻,"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?"
宋念儿转过身,看着他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脸上依然平静:"没有啊,有什么要说的?"
叶承俊看了她几秒,突然笑了:"没什么。只是觉得你最近有些心不在焉。"
"可能是身体不太舒服。"宋念儿说,"我让张妈明天煲点汤。"
"好。"叶承俊低下头,"去休息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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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正在吃晚饭,叶承俊放下筷子,像是随口问道:"你还记得林子豪吗?"
宋念儿的手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"记得,怎么了?"
"最近他在外面闹得挺凶的。"叶承俊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,"听说他在查你父亲的死因。"
宋念儿低着头吃鱼,没有说话。
"你觉得他查得出什么吗?"叶承俊问。
"不知道。"宋念儿的声音很平静,
"他愿意查就让他查。"宋念儿抬起头,看着叶承俊,"反凶手总要付出代价的。"
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,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叶承俊突然微微一笑:"你说得对。凶手总要付出代价。"
他站起身,走到宋念儿身后,轻轻搭在她肩上:"念儿,我们之间,不会有秘密,对吗?"
他的手很温暖,但宋念儿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"当然。"她说,声音没有颤抖,"夫妻之间,怎么会有秘密。"
"那就好。"叶承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"我去书房处理点事。"
饭后,宋念儿路过叶承俊的书房,听到他正和阿成交谈,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些。也许是处于本能的反应,又或许是晚餐时那带有试探意味的对话,宋念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......
“......你们不是看着那家伙拿钱离开香港了吗?”
“是,我看着他上的船,谁知那小子上个月回来了,最后有人看到他是三天前,在九龙。”
”他家里搜过了吗?“
“搜了,没找到什么。大哥,你说他会不会出卖我们?”
一阵沉默后,叶承俊说:“他没这个胆。不过现在要小心为妙,你们继续找人。最重要的是,那件事不能留任何把柄,知道吗?”
“明白”。
“去吧”。
宋念儿赶紧转身小步离开。
那天夜里,宋念儿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叶承俊在书房里待到很晚才回房。他躺下时,动作很轻,似乎怕吵醒她。黑暗中,宋念儿睁着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想林子豪说的话。
父亲的死,真的是叶承俊策划的吗?
她想起父亲出事那晚,叶承俊回家比以往晚。当时她问他怎么了,他只是说有笔账算错了,已经解决了。
宋念儿越想越乱,但一个念头也愈发强烈:她必须确认。
凌晨两点,,宋念儿感到叶承俊已熟睡,她悄悄起床,去了书房。
叶锦荣生前会把重要的文件都会放在一个暗格里。叶承俊搬进宋家后,也继承了这个书房。
宋念儿看到过叶承俊打开那个按个,于是记得暗格的位置。她轻轻推开书架后的木板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夹层,手伸进去,摸到了几份文件,拿出来一看,都是社团的账目和契约。
她继续翻找,突然,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,是一个铁盒子。宋念儿拿出来,打开,发现里面躺着一叠钞票,还有……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父亲站在码头上的背影。照片的背面,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宋念儿的心开始跳的厉害。
她又在盒子底部翻到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:
"老宋,十一月二十三,油麻地。"
十一月二十三日,那正是父亲出事的日子。
宋念儿感到一脑子一片空白。
"念儿,你在找什么?"
宋念儿猛地转身。
叶承俊站在门口,穿着睡袍,目光冷冷地看着她。
"我……"宋念儿张了张嘴,手里的铁盒子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叶承俊走进来,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照片和纸条。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