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结束后,宾客陆续散去,宋家大宅重新恢复了安静。仆人们在收拾残局,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宋广义坐在书房里,手里端着茶杯,却一口也没喝。茶已经凉了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"子豪,进来。"。
门被推开,林子豪走了进来,恭敬地站在桌前:
"大哥。"
"坐。"宋广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子豪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依然是那种平静的表情。
宋广义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。
"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"宋广义缓缓开口。
"八年了。"林子豪的声音很平静。
"八年。"宋广义重复了一遍,眼神变得深邃,"八年前,你还是个码头上扛麻包的小子,瘦得像根竹竿,一双眼睛却贼亮。我问你想不想出人头地,你二话不说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。"
林子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。
"这些年,你帮我平定过九龙城寨的乱子,在澳门赌场镇住过那些不服气的家伙,在旺角守住了咱们的地盘。"宋广义一桩桩一件件数着,"上个月在伦敦,你硬是把那些英国佬唬住了。"
宋广义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"子豪,你现在说话,底下的兄弟们都听。你办事,我放心。"
”这些都是子豪份内之事。“
宋广转过身,看着林子豪:"这么多年了,我把你当亲儿子看。"
林子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"大哥对我的恩情,子豪铭记于心。"
"既然如此,"宋广义看着他,目光锐利,"那我就直说了。"
他来到林子豪跟前,身体前倾:
"我问你,你对念儿,是怎么看的?"
林子豪的心脏猛地一沉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"小姐是大哥的女儿,是我要保护的人。"他说。
"就这样?"宋广义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。
"就这样。"林子豪的目光没有闪躲,直视着宋广义,"大哥,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,也很清楚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"
宋广义皱起眉头。
这个回答,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不像真话。
"子豪,我不是瞎子。"他说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然严肃,"这些年,我看得出来,念儿对你……有些不一样的感情。"
林子豪的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,但脸上依然平静。
"大哥……"
"你不用解释,"宋广义挥了挥手,"念儿从小没有母亲,性格孤僻,不爱出门,也不爱和人交往。你是这么多年来,第一个走进她心里的人。作为父亲,我应该高兴才对。"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"但子豪,你也知道,念儿是我唯一的女儿。我希望她能嫁一个好人家,过安稳的日子,不用担惊受怕。而你……"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林子豪低下头。
"子豪,你是个好孩子。"宋广义最终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,"我知道,这些年你心里有很多苦。但有些事,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你明白吗?"
"我明白,大哥。"林子豪说,"我都明白。"
宋广义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。
"好,很好。"他说,拍了拍林子豪的肩膀。
他走回桌前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:
"子豪,你今年二十三了吧?"宋广义问。
"是。"
"也该成家了。"宋广义说,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,"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。你的终身大事,我这个做大哥的,也该操心操心。"
林子豪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握成拳头。
"大哥,我现在还不想……"
"不想什么?"宋广义打断了他,"男人到了该娶妻的年纪,就该娶妻。你现在在义和堂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了,管着西环的生意,手下一帮兄弟。有个贤内助,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。"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
"正好,前几天西环的李老板找我,说他有个侄女,今年十八岁,模样周正,性格温柔,在教会学校念过书,识字会算账。李老板想让我给你们牵个线。"
林子豪的眉头微微颤动。
"我见过那姑娘一面,确实不错。"宋广义继续说,"李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,但也是清白人家,做小生意的,本本分分。姑娘知书达理,长得也标致,嫁给你做媳妇,你不会吃亏的。"
"大哥……"林子豪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"怎么,你不愿意?"宋广义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试探,"还是说,你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姑娘?"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地刺进林子豪的心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宋广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关切,有期待,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林子豪明白了。如果他拒绝,如果他表现出一丝犹豫,就等于承认了他对宋念儿的心思;而如果他答应,就等于彻底斩断了那一丝可能性。
林子豪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"没有。"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"我心里没有别的姑娘。"
"那就好。"宋广义笑了,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欣慰,"既然没有,那就让李老板安排你们见一面。子豪,你要明白,一个男人,该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妻儿。你不能一辈子都为社团拼命,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。"
林子豪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:
"是,大哥说的对。"
"好。"宋广义满意地点点头。
"另外,念儿的婚事,我已经在考虑了。"宋广义转过身,看着林子豪,"前几天,红兴的老爷子来找过我,提出想让他儿子叶承俊和念儿联姻。"
林子豪的手猛地握紧,指甲陷进肉里,掌心传来刺痛。
但他的脸上,依然平静。
"叶承俊年轻有为,在英国念过书,懂礼数,人品也不错。"宋广义继续说,"红兴实力雄厚,你也知道,这些年14K和和胜和都在扩张,我们义和堂需要盟友。两家联姻,对义和堂有好处,对念儿也有好处。"
他顿了顿:
"我觉得这门亲事不错,打算答应下来。过几天,我会正式和念儿说这件事。"
他走到林子豪面前,看着他:
"子豪,你觉得怎么样?"
林子豪沉着脸,胸口向被什么压着。
他想说"不好",想说"叶承俊配不上她",想说"求大哥不要答应"。
但那些话都说不出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看着宋广义:
"大哥说的对。"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"叶少爷确实和小姐般配。两家联姻,对义和堂也有好处。这是一门好亲事。"
"你真这么想?"宋广义盯着他,眼神锐利,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。
"是。"林子豪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,平静得可怕,"小姐的幸福,比什么都重要。只要小姐能过得好,我会祝福她的。"
宋广义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子豪,半晌,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。”嗯,好——“
”我不嫁!“ 突然间,宋念儿推门冲了进来,眼眶通红,声音在抖。
昨晚宴会后半段,宋念儿见林子豪不见了踪影,便在宴会结束后,即刻去了后院和林子豪的舍榻,也不见人。后来才听祥叔说他去了父亲的书房。她走进书房时,正犹豫要不要进去,听得父亲向林子豪问起自己,便在门外偷听。
房间里的两人都惊住了,林子豪在一旁仍然背对着宋念儿,只觉如芒刺在身,脸上火辣辣的。
宋广义的后腮抽动了一下,他从未见过女儿这样愤怒,不成体统,更让他恼怒地是,女儿当着林子豪的面驳斥他。
”你看看你,成何体统!”宋广义呵斥
“我不嫁姓叶的!”宋念儿情绪激动,走向前,似乎没有听到父亲的话
“胡说什么!没有礼貌!爹在商量正事,你先出去!”
宋念儿看向一旁垂首得林子豪:”林子豪!你说句话!“宋念儿身体发抖,眼泪从她的双颊簌簌地流下
林子豪攥紧了拳头,不敢抬头看她。
”阿祥!阿祥!“宋广义叫道,
”来了,老爷!“管家跑进门来,看到眼前的情景,怔了一下
”小姐今晚喝多了,你扶她回房。“
宋念儿像放弃了挣扎,只是哭声喃喃道:“我不嫁,我不嫁。。。”
宋念儿被带出书房后,宋广义待平复了怒气,看向林子豪,只见他脸色苍白。宋广义皱起眉,沉声道:
“你回房去吧,好好休息。"宋广义挥了挥手,"这几天辛苦你了。"
"是。"
林子豪转身,朝门口走去,只觉得身体沉得快要压垮自己。
"子豪。"宋广义突然在身后开口。
他走过长长的走廊,经过那些挂着字画的墙壁,经过那些摆着古董的桌案。
这个家,他已经住了八年。八年来,他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。但现在他才明白,这里从来不是他的家,他只是一个寄居者。
走出宋家大宅的那一刻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林子豪终于支撑不住了。他靠在墙上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刚才在书房里,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才让自己看起来平静,才说出那些违心的话。现在,那些力气都用完了。
宋念儿的房间,微弱的灯光洒在床头。她蜷缩在床上,悲伤如恐惧侵袭着她。
"骗人……"她喃喃自语,"都是骗人的……"
她想起了之前的某个夜晚,那时候他还会笑着和她说话,会担心她冷不冷,会在她伤心的时候默默陪着她。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,是温柔的。
但现在……现在他连看都不看她。
"为什么……"她哭着说,"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"
次日早晨,宋广义在厅堂用早餐。管家已经叫了宋念儿三次下楼。
“老爷,我要不要再去看看小姐”
“算了,想必昨晚没休息好,让她多睡会吧。”宋广义没有抬眼。
正说着,楼上传来脚步声,宋念儿穿着睡衣走下楼梯,眼见着憔悴。她沉默地坐到到饭桌前,一动不动地发呆,没有吃饭,双眼肿得厉害
”快吃吧,饭都凉了。”
“爹,女儿不嫁叶承俊”
宋广义放下碗筷,他早料到这个话题难以避免
”为何啊。“
"我不喜欢那个叶承俊。"
"不喜欢?"宋广义皱眉,"你才见他一面,怎么就知道不喜欢?"
"一面就够了。"宋念儿说,"这个人城府太深,而且太自以为是。他以为他看穿了我,以为他说几句话就能让我对他有好感。但我只觉得恶心。"
"念儿!"宋广义的脸色变得难看,"你怎么能用这种词?"
接着,他缓和神色,顿了顿
"那你想嫁给谁?"。
宋念儿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"我不知道。"她平静地说,"但至少不是叶承俊这样的人。"
"念儿,"宋广义叹了口气,"你太任性了。"
"我没有任性。"宋念儿的声音依然很冷,"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货物,被人算计。爹,如果您真的为我好,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。"
"可是……"
"爹。"宋念儿打断他,眼神坚定,"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。我不会嫁给叶承俊。无论您怎么说,我都不会。"
宋广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"你这是在威胁我?"
"不是威胁。"宋念儿说,"只是告诉您我的决定。"
宋广义看着女儿倔强的面孔,叹了口气,声音放缓了些:"念儿,你可知为父为何一定要你嫁入叶家?"
宋念儿不答,只是咬着嘴唇。
"我们宋家虽有江湖地位,但终究是刀口舔血的买卖。"宋广义走到女儿身边,语重心长,”爹就是过过那种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日子,不想你经受一点。爹趁着现在还有精力,给你找一个体面的、安稳的归宿,将来才能放心地走。”
宋念儿的眼眶红了。
叶家在香港根基深厚,势力盘根错节。叶承俊是正经的名门之后,爹看得出他对你有好感,嫁给他,你不会受苦。”宋广义握住女儿的手,"这也是对你母亲在天之灵的交代。"
”爹,女儿明白。“ 宋念儿拭了眼角的泪。”只是,女儿要弄清楚一件事后,再答复您。“
傍晚,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宋念儿打听到林子豪今晚在码头处理事情。她换了一件素色的衣裙,披上披风,趁着下人不注意,悄悄离开了宋家大宅。
林子豪正在码头的仓库检查这个月的货物清单,瘦猴在旁边汇报情况。
"豪哥,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多了一成,而且……"
"嗯。"林子豪心不在焉地应着。
他的脑海里,浮现起昨天下午在茶楼见到的那个姑娘。李家的姑娘确实如宋广义所说,模样周正,性格温柔,在教会学校念过书,举止得体。但坐在她对面的时候,他只觉得煎熬,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受刑。
就在这时,仓库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宋念儿穿着素色衣裙、披着披风的出现在门口。
林子豪愣住了。
"小姐?"瘦猴也吃了一惊,"您怎么来了?"
宋念儿没有理会瘦猴,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子豪。
"林子豪,我有话要和你说。"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。
林子豪看着她,内心有些乱,但自知无法再避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林子豪低声道
“瘦猴,你继续查货。我和宋小姐出去一下。”
码头,岸边,江上雾气被阴云笼罩着,风吹过,有些冷。
林子豪看着江水
“您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祥叔告诉我的。”
"小姐,您找我什么事?"
"你要娶妻了?"宋念儿直接问道。
林子豪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宋大哥安排的,只是见面。"
"你喜欢她吗?"
"小姐,这和您没有关系。"
"我问你,你喜欢她吗?"宋念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林子豪沉默了很久。
"不喜欢。"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,"但我会娶她。"
"为什么?"宋念儿追问,"不喜欢为什么要娶?"
"我该成家了。"
"你转过来,看着我的眼睛回答。"宋念儿的声音仍然平静
林子豪的手紧紧握成拳头,但最终还是转过身。
他看着宋念儿,那双他这一年多来日思夜想的眼睛,满是憔悴,渗着血丝。林子豪的心顿时如针扎般。
"小姐……"
"那天在湖边,"宋念儿看着他的眼睛,"你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"
林子豪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"小姐,那都过去了……"
"是真的吗?"宋念儿打断了他。
林子豪闭上眼睛。
"是。"他说,声音很轻。
宋念儿转过身,看着江面,缓缓说道:"我有时候想,人活着,如果只是为了别人的期望,为了责任,为了那些身不由己的东西,会不会太累了。"
林子豪眼中闪过一丝异样,他转头看着宋念儿
"遇到你之前,我觉得人生不过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,我只需要顺着走下去就好。什么喜欢不喜欢,什么愿意不愿意,都不重要。反正......都是一样的。"
"可是后来我发现,原来人是可以为了另一个人,变成不一样的自己。我以前从不跟佣人说话,现在我会问阿梅她家里的孩子好不好。我以前最怕人多的地方,现在我会想,如果你在,那些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"
"我变了,子豪。因为你,我变成了一个......会笑的人。"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微微颤抖。
"我不知道人这一生会遇到多少人,但我知道,能让你觉得'活着'的人,不会很多。也许就那么一个。"
"如果那个人来了,却又错过了......那以后的日子,大概就真的只是日子了。"
她说罢,看着林子豪,眼神里有恳求,也有倔强。
"我知道你怕。怕配不上,怕宋家的规矩,怕我爹,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可是子豪......我也怕啊。"
"我怕以后每天醒来,再也见不到你。"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字字清晰。
"你为了宋家拼了这么多年,为了我爹出生入死。那为了我呢?你就不能......拼一次吗?"
林子豪的心像像被紧紧揪住一样,他看着宋念儿眼中的光,那光里有期待,有勇气,可那光却刺痛着他。
一时间,他仿佛看到面前有一扇门,门外是明亮的风景,但眼前的脚下却布满荆棘。黑色的风暴席卷着氤氲从周遭袭来,终于将门外的风景淹没。
两人静默了许久,只有江水的汩汩声。
"小姐……"林子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我不值得你这样想。"
"我只是一个靠拳头、靠拼命才走到今天的人。宋老爷待我恩重如山,给了我今天的一切。"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"我不能背叛他。"
他后退一步,像在和什么作最后的告别。
"你说我改变了你,可你不知道,我这些年能活下来,靠的就是守规矩、知分寸。"他的声音越来越低
林子豪闭上眼睛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:
"小姐,您该找一个真正配得上您的人。像今天来的叶少爷,他年轻有为,受过良好教育,家世也好。老爷若是为您和叶家牵线,那是为您好。您该……该珍惜这样的机会。"
宋念儿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。
天空开始下起小雨
"你总是这样。"她轻声说,"总是把自己藏得很深。"
林子豪的目光闪烁:"小姐……我...没有"
宋念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,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。片刻后,她深吸一口气,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容。
"我明白了。"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她上前一步,轻轻拥抱了林子豪。
那个拥抱很短暂,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崩溃。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,脸颊贴在他胸口,感受着他心跳的温度。
"阿豪,"她低声说,"或许我们很难再见到了。你保重。"
说完,她松开手,转过身去。
脚步很稳,背影很直。
但当她走出几步,泪水终于决堤,无声地滑落脸颊。她咬紧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,只是加快了步伐。
"念儿——" 林子豪伸出手,却又僵在半空中。
她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林子豪无力地垂下手。他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他幻想着自己跑上前去挽留她,告诉她他是口是心非,然而他的双腿仍站在原地
"跟你认识是我林子豪最大的幸运!"他低语着。
他望着宋念儿远去的方向,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码头雨雾萦绕的夜色里
宋念儿走进宋广义的书房,站在父亲面前,轻声说:"爹,我答应嫁给叶承俊。"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宋广义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女儿会这么快妥协。他仔细打量着女儿的脸,想从中看出些端倪,却只看到一片空洞的平静。
"念儿……"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"爹不必多说了,"宋念儿打断他,语气轻得像风,"您说得对。娘在天之灵,也希望我嫁个好人家。叶家很好。"
说完这句话,她转身离开,背影笔直,步伐稳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接下来的几天,宋念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佣人端来的饭菜,她动都不动。喝几口水,吃几粒米,便推开了。夜里辗转反侧,闭上眼睛就是林子豪那张隐忍痛苦的脸,还有他说的那句话——"我配不上你。"
配不上?
她几乎不顾身份地祈求他的决心,可他拒绝了。
宋念儿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到了第三天,丫鬟阿桃端着参汤进来,看到宋念儿坐在窗边,忍不住红了眼眶:"小姐,您再这样下去,身子会撑不住的……"
……"
她的身形明显消瘦了,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。
一周后,宋念儿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。她很少出门,每天就在宋家大宅里看书、绣花、养花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内心仿似失去了知觉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林子豪逗留在九龙办事。
宋广义有几次想叫他来吃饭,都被他推辞了。
"大哥,我最近很忙。"林子豪总是这么说。
宋广义叹了口气,也就不再勉强。
林子豪尽量使自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社团上。他跑码头,谈生意,扩地盘,处理纠纷,几乎没有休息过。但谁都看得出来,他瘦了很多,脸上的笑明显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