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颂声

踩上城楼上的砖石时,凛冽的朔风瞬间掀开了她的兜帽。宗弦伸手去抓,没有抓到,指尖反倒被另一人捉住。

礼官扬声宣告着帝王的到来,城楼下立时一片排山倒海的欢呼,随着风声一齐灌入耳中。他们喊着陛下,喊着万岁,期盼着他们贤明的君王。那种喜悦与敬仰穿透厚厚的砖墙,直令脚下都感到隐隐的震颤。

苏聿该去城墙边与他的子民们观礼偕乐了。宗弦撇开他的手,重新去抓她暖和柔软的兜帽,脚步也往后退去,要到檐下避风处略歇一歇。

但她的手再次被捉住,然后被牵着往前走去,往那人声最欢腾处去。

“苏聿!”

宗弦恼了,她用力地把自己的双脚钉在石砖上,表达她的愤怒。可这点抵抗在苏聿眼里毫无用处,他直接揽过她的腰,轻巧一拎——连拔都算不上,就半是强硬地将她带到了城墙边。

哗——

朱弦玉磬,钟鼓齐鸣,连同百姓的欢声翻涌成更高的浪潮,霎时席卷而来。宗弦从未如此近地感受过这样的热烈,被冲击得有些混乱的思绪像一碗沸腾的热油,却又被寒风结结实实地冻住,梗在心口,令人十分不适。她想离开,可腰肢被牢牢地扣着,苏聿半边身子又像墙一样,挡住了她的所有退路。

“放开我。”她斥道。

苏聿问:“为什么?”

能有什么为什么!宗弦气笑了,顾忌着四周还有人,只能尽量用他们才能听得到的声音,试图跟他理论:“百姓拜见的是你,是他们现在的王君。你将我一介前朝废帝拖到此处来,是什么道理?”简直有种鸠占鹊巢的荒诞与尴尬!

她才不平白受这样的尊崇,她要离开!

可苏聿像是没听懂一样,他又问了一句:“那他们为什么要拜见孤?”

怎么又是为什么。宗弦被噎住,倒不是说不上来,而是这其中的缘由太多,她该从何说起,又该挑什么样的言辞,才能说服他放开自己。

最后她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叹气:“因为你现在算得上一位宽仁又有手段的君王。至少你终结了十余年的祸乱,清剿了刘党的势力,推翻了我的虐政。光这几桩,已远超你父皇后半生的政绩。所以百姓们爱戴你,要拜见你,想亲近你这样的国君。而我不是。
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放开我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聿道,箍在她腰后的手松开了,却又一次攥住了她的左手。

“如果是因着你说的这些缘由,”他的声音散进风里,但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,“桩桩件件,哪一件不是你铺排谋定,推波助澜。纵然你说,你残害过那样多的性命,并非良善之人,可你是为了什么而动的手,最后的成果又都落到了谁的头上,你应该最清楚。”

他将她冻僵的指尖一点一点纳入手心里,贴紧一道熟悉的疤。

“既然孤能受这万民礼敬,你又为什么不能?”

宗弦半张开口要反驳,但她的舌尖像是被冻麻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而城楼下又一片弥天盖地的山呼万岁,她蓦地一惊,落在眼睫上的一点雪便被抖落下来。

苏聿笑了。世人眼中那个凶狠的,甚至暴戾的废帝,面对这样汹涌而热忱的好意,原来会手足无措到如此笨拙的模样。于是他轻轻把她又往前推了推,叫整个献京城都能瞧见他身边的她。

“宗弦,”他说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……真是歪理。

宗弦心里闪过极其细微的庆幸——幸好这城楼上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眼眶生疼,一滴泪都掉不下来。

之后发生了什么,她其实记不太清了。乐舞声在她耳中起起伏伏,她想看的百戏与盘鼓舞也不知何时就结束了。定是因为城楼上太冷了,冷得她没有旁的心思去在意别的,只抱紧手炉歇在避风处,靠这单薄的暖意去唤醒冻僵的神智。

“请陛下问卜——”

礼官宏亮的嗓音自前方传来,宗弦反应过来,祀神会已到了尾声。历年祀神会上,太祝令都会象征性地以龟卜之法占问天意,再将占辞宣读给全城百姓听。因算不上特别正式的问卜,通常都是预先写好几套辞赋华丽的卜辞,只待龟甲灼烧出裂痕,便套上合适的一篇,当成新年的吉兆传颂开去。

苏聿示意礼官开始,宗弦则将手炉暂且交给宫人,顺带偷偷打了个呵欠,才再次站成端庄的姿态。

担任卜人的两名礼官,一人捧甲,一人灼龟。阳火烁烁,少顷龟板乍然有声。礼官将水洒上,只待裂纹出现。半晌过去,却始终未听到太祝令唱诵卜辞之声。

“陛、陛下……这兆象……臣……”

太祝令战战兢兢地开口,好似惶恐至极的样子。宗弦蹙眉,听到苏聿开口欲问,抢道:“拿来与我瞧瞧。”

苏聿顿了下,看向慌张又不知所措的太祝令,颔首允了。太祝令擦着汗,将龟甲捧给宗弦。湿漉漉的龟甲已经变得冰凉,她沿着道道裂痕抚过去,须臾便明白发生了何事。

龟甲身首足三处,象征所占之事的始终。首足处的裂痕曲折凌乱,主干处亦馁荏阴秽,稍加推算便可知此兆大凶。照理送到这种吉礼上的龟甲,都是太常府精挑细选后才被择出来的清润、明净之甲。纵使天意难测,礼官只需龟占时稍加注意些,即便占出不吉之象,也能用委婉些的卜辞蒙混过去。

此次兆象,却是无可辩驳、相当罕见的极凶极恶之兆,怪道太祝令会慌成这样。

城楼下的百姓们久等不到卜辞,已窃窃私语起来。宗弦拂去龟甲上的凝结的冰粒,双手捧起它,昂首朝前行至城楼边缘。

“宗弦。”

苏聿的声音散在寒风里,他紧走两步,猜不出她要做什么,又生怕她跌下去。但见宗弦站定,举起龟甲,叫城楼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随后她缓缓收回手,龟甲竟稳稳浮在了空中。

而她的手停在心口处,掐了个虚宿的诀。

龟甲泛出柔和的光亮,涟漪一般荡开,逐渐散作星子般的光点。星子飘飘摇摇,又赫然化成玄武七宿的模样,光亮亦愈发耀目起来。人们惊异地望上天幕,蓦地发觉,被云雪笼罩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然放晴,连风也止息,唯余星斗璨璨,明月皎皎。

直到那些光点隐于夜色中,人们尚回不过神来,却不知是谁喊了句“花开了”,再定睛看时,原来城楼下栽的数十棵梅花竟在这短短几息间悉数盛开,灿若烟云,幽香沁人。

而反应过来的太祝令赶紧高声:“陛下圣哲英明,故天降吉兆,以佑大胤,是万民之福——”

城楼上立时乌压压拜了一片,城楼下仍惊奇不已,议论纷纷。

“哎呀,这花竟是真的开了!”年轻的妇人小心地拾起朵落花,啧啧称奇。

“老朽活了几十年,头一回见这等奇景啊……”抚着长须的老者摇头晃脑,不住喟叹。

“陛下如此贤明,打动上苍也是理所应当。”书生模样的青年感慨着,决定回去挑灯夜读。

“阿娘阿娘,那就是神仙吗?”一妇人怀中的女童指向城楼上的身影,满脸好奇。

妇人望去,那女子立在冷月与灯火的辉映里,雪衣红裳,乌发如云,风致高华,一株红梅自她额角绽出半面明霞,衬出端秀的眉眼。她缓缓将手搭回身前,略低了头,望向繁闹的烟火人间,那株红梅随着她的动作颤动,愈加艳丽起来。

妇人笑了,搂紧女儿道:“是啊,那位定就是花神娘娘。”

女童再次仰起头努力望去,那身影却已离开,再寻觅不见。

宗弦想回檐下歇息,她站了这半刻,已觉得身子要冻僵,挪动没几步就是一踉跄,跌进一双温暖的臂弯里。来人唤她的名字,带着急切与不安。她勉力支撑起身子,一手抓着他的手臂,一手悄悄递出藏在袖中的龟甲,塞到他怀中——

“龟甲被人动过手脚……查出来后,暂莫声张。”

后面她似乎还说了什么,但她已经不记得了。

昏过去后的感知与记忆都变得模糊,她似乎发病了一遭,可身体太沉,沉得她没有力气喊疼,亦不知疼痛是何时褪去。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她耳中能听到些声音了,但分辨不出是谁,也睁不开眼睛,只能再次陷入沉睡。

还以为身子近日争气了些,结果只是用个小小的秘术,就变成这副德行,真是狼狈。

等宗弦终于清醒了些,闻到的是透入帐中的灯烛气味。外间静悄悄的,看来已是深夜。她轻咳一声,须臾就听到雁字的声音:“姑娘?”

她侧过脸,微微点了下头,示意自己醒了。雁字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,忙撑起帷帐,唤人端热水与吃食,正要取衣裳过来,指尖被宗弦拉住。
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
“回禀姑娘,今日是初三。”

那就是睡了两个昼夜,比她以为的要好些。宗弦在雁字的搀扶下坐起身,往眼前绑上素色布条:“吓到你们了?”

雁字苦笑:“姑娘既然知道会吓到婢子们,怎么还在天汉门上做那样冒险的事。”

宗弦装没听清,打着呵欠披上外衣:“这两日明徵殿可有什么动静?”

“姑娘是指……?”雁字拢起宗弦的头发,试探道,“若是说陛下,陛下这两日都未宿在明徵殿——”

“陛下。”

一侧传来宫人们的问安声,下一刻苏聿便直截掀开帷帐。雁字忙跟着行礼,宗弦则疑惑地皱了下眉——她醒来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,苏聿怎来得这样快。

不过很快,她心头就浮出了新的疑惑——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。

微妙的沉默间,宫人们都不敢吱声,还是宗弦开了口:“你若没什么事就先出去,我要换衣裳。”

苏聿:“你们都先退下。”

“不许退。”宗弦一把拉住雁字,脸转向苏聿,“有什么事之后再说,我饿了。”

苏聿端过一碗热羹放到床头矮几上:“孤喂你。”

“苏聿!”

这次不用等苏聿再开口,雁字迅速带着一众人退出殿外。宗弦被噎住,半晌叹气,伸手去碰他的眉心。

“苏聿,”她问,“你在生气吗?”

“……”

苏聿避开她的手,舀了勺热羹抵到她唇边。

看文愉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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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颂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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