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以为宗弦会当场发作,不想她只是平静地问:“为什么要我去?”
苏聿扬了下眉:“……没有为什么。”
他本准备了一箩筐宗弦闹气发火的对策,现下无处施展,反有种微妙的失落。但他仍续道:“正旦会你不便露面,祀神会在城门下,你在城楼上,离得远,无人会看得清你。大傩那日你发了病,没能去成,祀神会多少去看个热闹,这个年才算过得完整些,不是么?”
她听出苏聿的言外之意,拢了拢肩上的衣裳:“天太冷了,何况我身上又不是看一两场巫舞便能驱去的病气——”话到一半却又停住,垂眼思索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有百戏么?”
“有,在祭祀的乐舞之后,便有吞刀履火、鱼龙曼衍之类的戏法。”
“盘鼓舞也有么?”
苏聿斩钉截铁:“也有。”
宗弦点点头:“那便去罢。雁字,先将药端来与我。碧桃,替我梳头。”
这话应允得突然,雁字等人先是愣,旋即忙碌起来。殿里很快一片翻箱倒柜的声响,宗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,想叫她们别太郑重其事,但人已经被拥到了屏风后头。
趁宗弦被各色衣裳钗环淹没,苏聿不动声色地召来梁全礼,命他立刻去乐署挑一批善盘鼓舞的舞伎,送到祀神会上去。随后他才坐到书案后头,状若无事地打起棋谱来。
小半个时辰后,雁字来请苏聿,道宗弦已经妆扮好了。苏聿颔首,让小顺子端来预备好的几样物什,随后摒退其余宫人,单手握起承盘,往里间走去。
殿外的天色已暗透,地上的雪光却很明亮,映得窗上亦泛出干净的白来。殿内数盏灯火,层层叠叠,铺开水一样的温暖光芒。兰沉香柔软的烟气在帘幕间回旋,再随着苏聿的足音没入织花卉纹的栽绒毯上。案上插着一瓶青翠竹枝,挂着朱红的珠串,一红一青,显得颇为鲜亮有趣。
镜前的宗弦低着头,衣袖下的手似乎在忙着什么,听到苏聿的步声,抬起了脸。
她梳了个庄重的高髻,簪着步摇与珠钗,颈上戴了用珍珠与绿松石串着玉璧的项链。身上则穿着银朱的卷云纹织锦广袖裙,衣缘领口皆滚着金线织就的纹路,底下是挼蓝与牙色的里衣,露出颜色清雅的缘边,腰下再压上同样挼蓝绣金的蔽膝,垂着用珠玉贯串的玉组佩。在满室满身繁丽中,她昂着头,虽然依旧羸弱瘦削,却丝毫未被这金玉锦绣夺去半分颜色。
苏聿呼吸微微一滞。
如若说——
如若说未曾有那样惨烈的宫变,如若说长仪安稳无虞地长到了今日——
她便该是这般模样罢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好不容易将右手腕上的金镯褪下来,宗弦喘了口气,又开始努力想将左手从玉镯的桎梏中解脱出来。
苏聿失笑,将东西随手搁到案上后在她身前坐下,按住她固执的手:“别摘了,这个青白玉的镯子好看,你且忍一忍。”
宗弦万般不适应地抬起衣袖:“这一身太沉了,她们是想压得我走不动路么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苏聿掂了掂她垂在身前的玉璧,“这样轻巧,宫人们已经很体恤你了。”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“谁为你挑的衣裳?选得不错。”这样的红正好,既喜庆,又不会将她的脸衬得太过苍白。
“忘了。”宗弦吸吸鼻子,疑惑地皱了下眉,又闻了闻,“什么味道?”像是染料的气味,但又带着某种花香,或是说草木汁液特有的气息。
“没什么,”苏聿抬手解下她眼上的布条,自承盘上拣了支兼毫,轻描淡写道,“前些日子,孤闲时和景承学了两笔丹青。恰巧现在时辰还早,便想试上一试。”
试什么?何况你这些日子哪来的“闲时”,去学什么丹青?
她这样想的,亦这样问了。但苏聿只是笑,一手将笔尖蘸进鲜妍的汁液,一手则将她的眼皮阖上,随后捏住她的下颔抬起:“先别动,可能有点痒,忍着些。”
宗弦的眼皮颤了颤,紧接着,几道轻柔的触感便落到了眉间,漫开很淡的花香。
画完几笔,苏聿略退开点端详,换了支笔蘸上其他颜色,再慎之又慎地落下。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做什么……宗弦警惕地问:“你莫不是要将我画成个青脸獠牙的大妖怪,去祀神会上丢人现眼罢。”
“孤在你心里,是这样过分的人?”苏聿边说边皱眉——这几笔画歪了。于是迅速擦了,重新来过。
“不然你现在是在做什么?”宗弦问。她倒是想逃开,可现在跑一定会把脸蹭得乱七八糟,那反比现在这样任他摆弄更难堪。于是她一派端庄地又质问了一遍:“这个时辰,祀神会该开始了,你却在还在这儿磨蹭。”
苏聿的动作依旧是慢条斯理的:“平日出门总蒙着脸,今日是新年,你不想妆扮得好看些?”
宗弦果断: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当是孤想看罢。”
这是何意。宗弦下意识蹙眉,被他按住眉心,抚平了去。未问出口的话,便被苏聿的下一句挡了回去。“你为何今日会答应去祀神会?”
“就当是我想出去散心走动,不可以么?”
“自是可以。”
青黛自她眉间掠过,浮起两道远山。苏聿又蘸了檎丹的颜色,继续专注画着,没再发问。宗弦沉默须臾,却再次拾起了话头。
“我只是想明白了,这样朝不虑夕的日子已然不多。我想瞧见的,想去做的,合该都去瞧上一瞧,碰上一碰。
“就像这祀神会,过了今晚,我可就等不到明年的了。”
苏聿略用力捏住她下颔:“莫说胡话。”
宗弦笑了:“你知道我说的并非胡话。”她睁开眼,琉璃珠一样的眼与他相对而视,“苏聿,冬至那日你问过我,可是要舍下一切离开。但纵然我留在宫中,也终有殒命之时。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,依旧会是一场空。
“苏聿,你这样聪明,不该不懂这个道理。”
可你现在在做什么?
纵使命如转蓬,她的心也不是死物。苏聿待她很好,因为他有所图谋,她知道,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受着。但这数月来,她严防死守,不该说的一字未漏,他再有耐心,这出戏演到这时,也该露出点厌倦或不耐烦的意思才是。可他非但没有,反倒像是……变本加厉了起来?
尤其是在那灵伽为她解蛊、她险些丧命那一回之后,苏聿也像是有些变了。
她直觉到些怪异,也直觉到些危险。
所以她干脆利落地问了:“你要利用我做什么事?”
苏聿:“……”
宗弦:“……你叹气是什么意思?”
苏聿道:“你这样聪明,自己想。”
最后几笔在额角点落,他搁下笔,忍了片刻,还是用力掐了下她的半边脸颊。不痛,但宗弦依旧奓了毛:“你——!”
“安静坐一会儿,等脸上晾干些。”苏聿按住她的肩,也按灭了她质问的打算。
两人相对坐着,方才说着话时不觉得,一时静下来,那股微妙又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。宗弦只听得到烛火摇曳的微响,还有苏聿平缓的呼吸声。她的手抓住蔽膝上的花纹,松开又攥紧。
“……好了吗?”
苏聿单手支颐,并不答话。
“还要多久?”
苏聿指尖挑开她粘在额角的一点碎发,手在将碰未碰的位置停了一瞬,又收回去。
“你哑巴了?”
宗弦心头的火苗再次窜上来,胡乱往前一抓,被他攥住了手腕,听到他发出一声笑。
“孤只是在看,原来你生的是这般模样。”
宗弦道:“不过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,有什么可看。”
苏聿声音淡静:“你不一样。”
后来她被牵出玉晖殿,惊起了宫人们一片低呼,激得她疑虑更甚。可直到被带到马车上,也没人肯告诉她究竟被苏聿画成了什么模样。
在卫戍的护送下,辇乘驶出宫城,直往皇城南面的天汉门去。隔着数里远,已隐隐听得乐舞欢声。宗弦的心神不由得被吸引,侧过脸去。苏聿便将窗子推开一条缝,好叫她能听得更清楚些。
辇乘停在天汉门城楼下,宗弦被扶下车时,城门外的鼓声正一道又一道地传来,礼官在高声唱诵问天的卜辞。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,城外现下是什么样的盛景——装饰得隆重华雅的祭台四面架着熊熊燃烧的火盆,馥郁的香味随着烟气弥漫,四周侍立着仪态秀丽的巫女和矜持不苟的礼官,高台下则一定围满了前来观礼与祷问的百姓,冒着飞雪扶老携幼,要来求一个新年的好兆头,并望一眼他们的君王。
她一边催促苏聿快些到城楼上去,一边伸手去找南枝,准备带玉晖殿众人到东侧的朵楼上。苏聿却不紧不慢将她身上的狐裘拢严实,重新戴好兜帽,系紧带子,然后拿走了她的手炉。
宗弦:“?”
再然后,她被一把抱了起来。
宗弦:“?!”
她瞬间反应过来苏聿要做什么,但苏聿更快地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抗议。
“众目睽睽的,你要是害得孤跟你一同摔下城楼颜面扫地,后果自负。”
怀里的人僵住不动了,但下颔已然绷紧,唇角抿成一个恼火的弧度。他视若无睹,调整了姿势将她抱得更稳,随即迈步踏上才扫去雪的石阶,一步一步往城楼上走去。
很久以前,还没有想好这个故事的时候,就已有特别想写的某几幕。这是其中一幕。
看文愉快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76章 画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