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辞岁

用完岁宴,宫人们撤下碗盏食案,服侍宗弦喝药漱口。片刻后,吟蝉入殿来请,说外头已经准备好了,请苏聿宗弦移步。

“准备什么?”宗弦不解。

苏聿拎起狐裘披到她肩上:“要烧竹节驱山臊的,你忘了?”

她倒真忘了。

殿前清扫出了一大片空地,堆放上劈好的竹节,中间放置着熊熊燃烧的火盆。苏聿率先挑出一根,却递给了宗弦:“你先来罢。赶走疾疫,来年你的身子便好起来了。”

“我不信这些——”宗弦说到一半顿住,半晌叹了口气,到底接过竹节,辨了辨方向后往火盆里丢去,然后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爆裂声中转过头。

“……你在做什么?”

苏聿若无其事地松开捂住她耳朵的手,又若无其事地挑出几根竹节。宗弦歪头瞧他:“难道你害怕?”

“孤——”一句“并不怕”到了嘴边,苏聿点头,“是有些害怕。”随后不出意外地听到宗弦的嘲笑。她笑得都咳嗽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阶上,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捂住他耳朵:“罢了,你这样荏弱,大胤将来可怎么办。”

苏聿坦然:“嗯。”

他将竹节都抛进火盆,又一片清脆的爆裂声。宗弦手上用力了些,将他的双耳捂得紧紧。她的手被手炉烘得温暖,唯有指尖一点寒意,搭在他的鬓间。

因为烧竹节的声音太响,远处的宫人听不见他们说的话,近处的梁全礼和周宫长却听得分明。梁全礼忍不住嘀咕:“宗姑娘是忘了,陛下曾征战数年,把这天下江山从乱党手中夺回来了吗?”

——怎么可能怕这么点烧竹节的声响啊!

周宫长无奈地笑了:“别装傻了,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?

她看得门儿清,宗姑娘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,看似对陛下不顺眼却又比谁都护短,而陛下,早把宗姑娘这一点吃得死死的了。若说宗姑娘最多就是只爪子利些的狸奴,陛下便是只看似温顺的狐狸,怎么比得过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心知肚明地笑笑。梁全礼搓了搓袖子里的手,掐算着时辰,趋前矮下腰去:“陛下,时候差不多了,该更衣了。”

苏聿颔首,转过身拉下宗弦的手:“回殿里去罢,今晚有雪,门窗阖紧些,早些睡。”

“睡什么,还要守岁的。”

“你当孤没听见你在偷偷打呵欠?”苏聿笑,“能撑多久就撑多久罢,不必勉强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正要离开时被宗弦叫住,她转头唤人:“雁字。”

雁字端着承盘上前,其上一壶椒酒,三盘小食。“多喝两杯,垫些吃的再走。”宗弦自己拣了块饴饧,“虽然正旦会上有宴饮,但前面还要先祭太庙,要等百官、郡国计吏挨个献礼。真在雪里等到那个时候,人都冻没了。”

正旦会是在宣元殿前的广场举办,那一处宽敞且宏伟,然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,夏日里日头毒辣,冬日则冷得天凝地闭,任你是九五之尊还是芝麻小官,皆一视同仁地遭这份罪。宗弦当了十年皇帝,饱受其苦。如今挨冻的人换成苏聿,她虽给他备了酒食,说话间唇角仍扬着个幸灾乐祸的笑。

苏聿听话地多饮了两盏酒,用了些糕点,这才迈步回明徵殿。临了还不忘伸长手,把宗弦偷偷伸向酒盏的指尖捉回来。

“看好她,一滴酒都不能让她沾。”

雁字忍住笑:“是。”

宗弦“哼”的一声,团了个雪团朝他离开的方向砸去。

这一晚上,苏聿忙得半刻清闲都不能够,玉晖殿就松快多了。宗弦叫周宫长不必拘礼,连同碧桃吟蝉雁字南枝,又叫上那些无需值守的宫人,众人齐齐围在一处守岁。她又叫人寻来投壶、樗蒲、六博等玩耍的用具,掏出一锦囊的银锞做彩头,任她们玩闹比试。阖宫热闹到天光初露时分,周宫长才不得不出面收拾残局,同南枝雁字服侍撑了一整夜的宗弦入睡。

“宣元殿那边怎么样了?”周宫长问。

“还在赐宴呢,又有奏乐又有百戏,估计要热闹到晌午了。”吟蝉前去偷偷瞧了眼,回来说道,“幸好雪只下了半夜就停了,不过现下日头升起来,雪融了一层,反倒更冷得很。”

“陛下可还好?”

“您放心,婢子远远看着,陛下精神不错,同几位大人一直有说有笑的呢。”

周宫长这才稍微放下心来。

但不过辰时末,苏聿就又出现在了玉晖殿。周宫长又是惊讶又是心疼,赶紧帮他换下沾了一身雪的冕服,端来热酒给他暖身:“陛下怎么不回去歇息?”

“在这儿也是一样。”苏聿道在宴上已经喝了太多,另要了杯浓茶醒酒。手挨着暖炉捂热了,他才往屏风后走去,“听梁全礼说,你们昨晚热闹了一宿?”

周宫长笑着道是:“姑娘心软又宽和,让婢子们都跟着守岁,今早还一齐用了五辛菜。”

苏聿轻悄拉开床帐的一角,宗弦蜷在被中,睡得正香,布娃娃歪歪扭扭地搭在她手上。他无声笑了,重新合拢床帐。外头的周宫长已迅速命人去收拾侧殿,随后来请他安置,苏聿便直接在玉晖殿里歇下了。

虽说后面还堆着许多朝事,但正旦会这最重要的一项已了,又在雪中熬了一宿,苏聿竟睡得极沉。被人不客气地推搡了好半天,他才迷蒙睁开眼,缓慢清晰起来的视野里,现出宗弦的面庞。

他愣了下,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玉晖殿内。而此时负责来把苏聿喊醒的宗弦已经开始不耐烦,对着他的虎口就是用力一掐。

并不大疼,但苏聿还是轻吸了口气,拎开她还不肯松的手:“新年第一日,你就打算谋害孤?”一边说一边坐起身来,摸到睡歪了的发髻,又顺手将它解下。

宗弦微笑:“新年换个新皇帝,有何不可。”她抓过衣杆上的衣裳往他身上一丢,“快些起来,宫长和梁全礼都忙得不可开交,你倒是高枕无忧。晚上还有祀神会,你这个皇帝要是贪睡误了时辰,算怎么回事。”

祀神会,顾名思义是迎神祈福的典礼,虽不像正旦会那样隆重,但也称得上是年节时宫中的盛事之一。若说正旦会是面向诸国群臣的典礼,祀神会便是为百姓万民准备的庆典。同腊日的大傩一样,礼官会在城中设祭坛,奉禋祀,巫觋则以舞乐娱神,祈求来年四海晏然,万物时育。而君王将率后妃宗嗣登上城楼,与百姓同乐。

宗弦鲜少参加祀神会,一来她委实是个糟糕的君王,要是现身在城楼上,估计能被冷箭扎成个筛子,二来她的身体,也逐渐无法支撑她登上那样高的城楼了。但该知道的事情,她还是知道的。周宫长体恤苏聿,有意让他多睡半个时辰,她可无这样体贴的好心肠,直接就来扰他清梦。

殿内已经点上了灯火,温暖的光透过帐幔洒到床前,勾勒出她朦胧的轮廓,恍若梦中蜃影。苏聿有一瞬间的怔忪,回过神时,手已经抚到她鬓间。

宗弦蹙眉:“做什么?”

苏聿顿了下,状若自然地取下根发簪:“头发乱了,借你簪子一用。”他拢了拢头发,正要将其盘起,衣袖却被拉住,转头看见她唇角扬起些微狡黠的弧度。

“哪里乱了?我帮你。”

许久未见到这样戏弄的笑意,但苏聿曾经很是熟悉,瞬间就猜到她在打什么鬼主意。不过他还是顺从地侧过身子,让宗弦坐到了自己身后。

起先几下还有模有样,她的指节没入他的发丝,煞有介事地梳理着,结果紧接着就是一阵隐痛——头皮又被扯着了。苏聿不得不往后仰了点,被宗弦按住脖颈:“别乱动。”

“手下留情。”苏聿好笑地闭上眼,“孤晚上还要见城中百姓的,你莫让孤丢脸丢得太过分。”宗弦哼笑一声:“放心,给你绾个飞仙髻,今夜定叫你名扬献京。”

她张开两指在他头上量着什么,尔后干脆地抓起他的发拢作一束,往上一推,再一盘——

“好了。”

头顶被压了压,她将簪子推入发髻内,松开了手。

苏聿诧异,抬起手摸向发顶——是个齐整规矩的普通发髻。宗弦像是猜出他的心思,不冷不热道:“怎么,我扮了那么多年男子,会梳个发髻很奇怪?”她探身下床,拉开帐幔唤人,“碧桃,帮他更衣。”

苏聿想叫住宗弦,但宫人们已经端着巾帕等物围上前来。而宗弦随手从案上顺了颗果子丢到嘴里,一晃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
他算了算时辰,未让宫人们摆膳,只简单用了些羹饭,就开始做祀神会的准备。祀神会不似祭天等正式的祭礼,主要意在与万民恭贺年节,彰显君恩的,所以无需穿十二章服。碧桃捧来玄冕与旒冠,见苏聿的发髻略有点歪斜,想拆下来为他重新梳一个,却被挡住了,只让她多加根簪子固定好。

少顷,装束一新的苏聿步入正殿,宗弦正在雁字的服侍下用膳,听得脚步声后转过脸来,唇上一圈米汤的痕迹。

苏聿瞥向已经空了大半的碗,问雁字:“用得差不多了?”

雁字称是。宗弦皱眉:“做什么?”

苏聿弯下腰,用帕子拭干净宗弦的唇角,微笑:“自然是带你去祀神会。”

看文愉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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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辞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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