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年尽

又一场雪后,宫里彻底忙碌了起来。仆役除尘扫雪,刷洗廊柱墙壁,宫女则换下褪色的承尘与生了锈痕的陈设,仔细擦拭壁霎、席镇等细小的物件,再请匠人将几案、柜架上斑驳的彩漆修补完好。庭院各处亦铲去了枯树残枝,移栽来耐寒的新鲜花木。年纪小些的宫女最爱清除树上新雪的活儿,举起高高的杆子敲动树枝,便扑簌簌地落下一场小小的雪来,冷不丁钻进谁的衣领里,又激起数声笑闹与嗔怪。

周宫长路过训诫了几句,窗后宗弦摇头淡笑:“随她们去罢。”她招招手喊她们近前,拿起案上一盘糖姜一人塞了一块。小宫女们被辣得脸红红,不好意思地将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头缩进袖子里,乖乖道谢。

南枝奉宗弦的命令,从她手里接了枚玛瑙环,出宫往通川街的邹记去——那是京中最大的一家解典库。临迈出殿门时她略一思索,多带上了两名宫人。果然,到了铺子里,管事见着那枚玛瑙环,利索地命伙计搬出五口箱子来,还十分殷勤地雇了马车,直送她们到宫门口才告辞。

回到玉晖殿时,宗弦正与碧桃在裁红纸,红纸上写着庭山小童们的名字。南枝顿悟——这些箱子里,大抵都是给小童们备的年礼,可是——

“十七,十八,十九……怎么裁的纸多出了这么些?”

宗弦折起红纸,戏谑:“你见过立秋立冬,就没想过立春立夏他们去了哪里么?”

南枝恍然。

第一口箱子沉重异常,掀开箱盖,里头却是两大块黑漆漆的石头。宗弦只略摸了摸,便命人重新封好箱子,送往岐州。第二口箱子则轻巧得多,放着五棵山参。碧桃眼尖,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山参的个头,还有参须的形态,得是多少年头的野山参啊!

“碧桃,”宗弦让她另取来一张写着渊清山庄的红纸,并一封信放入箱中,“这一箱须得立刻送去,渊清山庄过年时要谢客数日,晚了便送不到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最后三口箱子,两箱里面齐齐整整,各十二个雕花镂空的木盒,盒内一只玉辟邪,仅有一个指节那般大小,但玉质细腻,剔透玲珑,一眼便能看出并非凡品。

“一箱送到庭山山脚罢,大雪会来取的。余的这箱,还有这一箱,”宗弦点了点从头到尾都未碰过的最后一口箱子,“送到碧阳郡的千溪亭去。”

同样看了一天要送给各郡国的礼单,苏聿听闻后笑道:“倒是孤疏忽了,不曾想你在京中还藏了个小金库。”

宗弦嗤的一声:“少说这种绵里藏针的话刺我。那些皆是我做长仪时的私产,还有宗家留给我的。你的国库,我可一分未碰过。”

苏聿无奈:“孤随口戏言一句,何时刺你了。”

今夜无雪,他携宗弦往梅园走去,牵着她从石阶步下站稳,方继续道:“孤记得宗家香火不丰,是宗将军立了战功,受到皇祖母赏识,这才在京中崭露头角,连着唯一的弟弟也升了官。但宗将军和宗夫人去后,宗老夫人一病不起,宗大人便辞官陪母亲回乡了。”

宗弦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,听他续道:“孤听闻,宗老夫人已在几年前寿终,宗大人出孝后,当了地方官学的学官。虽然你未曾见过面,到底是你世上唯一的亲族。你若是愿意,待开春后,孤可召他入京,与你见见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她摇头,伸手时碰落了梅枝上一点新雪,“宗——叔父腿脚不便,当年便是因此迟迟未得皇帝赏识。如今他在乡里,反倒过得自在,长子娶了妻,两个女儿也在议亲。入京见我一介废人,又不得相认,能有何益。何况正如你所说——”

梅香浓郁了几分,宗弦将一个喷嚏忍回去,声音闷闷的:“我同他们从未相见,与陌路人也无异。”

陌路人,却连人家里几个女儿在议亲都了如指掌。苏聿无声笑笑,拨开顶上一枝被雪压低的梅花,便翻过此事不谈。只不过最终仍是瞒着她,悄悄备了份年礼送去,未留落款。

宗家。

宗弦想,她与宗家的因缘,除了这个姓氏,再无别的了。

许是因为久违地提到了宗家,睡梦迷蒙间,她又想起呱呱坠地的那一日。寒咧的空气骤然灌入体内,激起她本能的啼哭,却瞬间听到仆妇们更惊惶的喊叫与号啕。待她终于能睁眼时,入目便是惨烈的黑与白,黑的棺椁,白的灵堂。

她的生父尸骨无存,仅有一身盔甲陈于棺中。而她被仆妇抱到另一具棺木边,于是她见到了她的娘亲,那是此生唯一的一眼。

她原本有一位很美丽的娘亲。

再之后,她被太后接入宫中,成了公主,见到了玦娘。起初她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,直到来年,她见到刚出生的苏聿,心中霎时有了模糊的答案。

“如果我未曾托生到这里,宗将军和宗夫人就无须死于非命,是不是?”

玦娘垂着眼睛,一言不发。

那看来是了。

所以啊,所以啊。

不要和她相见了。

那只会被同样扯入无止境的轮回与深渊,沦为天命的玩物,世事的棋子。

“……醒醒……”

“姑……姑娘……”

“姑娘醒醒……!”

宗弦一个激灵,猝然醒转,冷不丁被呛了口水。周宫长忙轻轻拍她的背,给她擦脸:“姑娘打起精神些,可不能在这儿睡啊。”

四处水汽温暖蒸腾,宗弦迷茫片刻,缓慢地想起自己正泡在浴桶里。她掬了捧水将脸埋进去,醒神时听得外间匆促的脚步声和遥遥的鼓声,这才想起来,今日已是除夕。

几名宫女捧着巾布衣裳进来,一面为宗弦擦身,一面服侍她穿上干净的中衣。湿漉漉的头发被人用布捧起,动作轻柔地擦拭,另有一名宫女提了小巧的火笼来,小心翼翼地烘着。末了,将发尾最后一点水汽擦干,碧桃拿起梳篦,简单地为她盘了个发髻。

随后,宗弦又被簇拥到妆台前。闻到手边衣裳上新鲜的熏香味道,她皱眉:“不过是个除夕,又只在殿内过,何必这样大费周章,拿平日的衣裳便好。”

“这怎么行?”周宫长笑道,“今夜要迎岁首,多少该穿得喜庆隆重些,不为别的,也为个彩头不是。”说着展开手上的一件,稍稍在宗弦身边比划了下,欣慰,“果然还是这件显气色。”

宗弦拗不过,只好像个布娃娃一样任她们摆弄。才从薰笼上取下的衣裳还带有暖和的余温,柔软的领子贴上颈下苍白的皮肤,在其上开出繁复雅致的花纹。

梳洗齐整罢,周宫长扶她朝外走去,隔着一道屏风,已传来棋子敲桌的轻响。

“参见陛下。”

“平身。”

书案后,苏聿随手丢下棋子,近前来牵她的手腕。宗弦抱着手炉拧眉:“这个时候,你不该预备着祭太庙和正旦会么?”

“那些自然是要办的,但总得先用了岁宴再说。”苏聿声音带了丝轻快,听得出他心情不错,“难不成你要让孤空着肚子直到天亮?”

“宣元殿那边呢?”

“所有年礼都按例送到百官府上了,况且有梁全礼盯着,无需孤担心。”

“各处封地的纳贡——”

“已有典客诸卿在招待来使。”苏聿失笑,“你就这么想赶孤走?”

虽说是筵席,但苏聿不挑拣菜肴,宗弦能吃的则拢共仍是那几样,于是除了将食具换成纹样讨喜些的缠枝牡丹与芙蓉纹,多了几道荤素甜咸的点心,再插一瓶开得艳丽的红梅,旁的与平日里的晚膳并无太多差别。

宗弦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汤羹:“天子岁宴,向来是与后妃子嗣共飨,再不济也会赐宴近臣。这玉晖殿内空空荡荡,你将岁宴设在此处,算怎么回事?”

“你不是在么?”

偏殿里同样设了小宴,苏聿让梁全礼周宫长带玉晖殿诸人同样去用饭——“今日除夕,至少都去用了岁宴,歇上一会儿。”宫人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,此时殿内便只有他们两人。他往宗弦碗里夹了一筷子,道:“寻常人家的岁宴,都是阖家同庆。京中早已无孤亲近的族人,何况宫内。如今既有你在,孤来此处,有何不可?

“何况细算起来,孤还得唤你一声姑姑,不是么?”

宗弦呛了几口,念在他晚点还要面见公卿百官和各方使者,忍住了拧他脸的冲动,冷笑:“我若真是你姑姑,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废了,换个可心又听话的皇帝摆布。”

这话着实大逆不道,但她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没做过。于是苏聿只是微笑:“知道了,是孤的错。”说着另持了一双干净的牙箸,放入杯中蘸了蘸,“张口。”

“什——”

唇上被轻轻一压,她下意识舔了舔,尝到一点温醇的酒味。

“椒酒?”她咂咂嘴,想去摸案上的酒盏,被苏聿按住:“你现在还不能饮酒,只许你尝这一点,沾个喜气就行。”

“我已经好许多了,何况新年怎能不喝酒。”宗弦咂咂嘴,“柏酒还有屠苏酒呢,在哪里?”

苏聿同样用箸挨个蘸了一点喂给她,无情开口: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
宗弦磨牙,听得他动箸的方位,忽地朝酒杯伸手——

当啷……捞了个空。

苏聿慢悠悠地将所有杯盏挪远了些,最后蘸了一回屠苏酒点在她唇上:“到此为止。”

宗弦忿忿,将牙箸咬得咯咯响。

开始来到一些写得比较快乐的地方。

看文愉快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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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年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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