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理,冬至后这三日,旁人可以歇息,苏聿却是不能够的。翟州之事还未善后完全,其后又有冬狩,腊祭,各郡国的使者带着纳贡陆续要入京来,还要预备正月初一的正旦会,诸如此等的冗务不知有其多。
然而,苏聿却好似清闲得有些反常。
至少在宗弦眼中是这样的。
淡金色的晨晖自云间点点洒落,落进满庭新雪里,似一地细碎的金木樨。宗弦从被中探出头,被冷得一哆嗦,立刻钻回被团里,却忽地听到帷帐外很轻的一声笑。
“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苏聿坐在窗边,身前一个月白釉花卉纹的瓷瓶,瓶中一段姿态秀丽的梅花。他持着银剪端详,半晌剪下敧斜的一小截,再打量一圈,满意了,这才抱起瓶子走到帷帐边。
“明徵殿的梅花开了,孤折了一枝来。”尾音里带了分诱哄的笑,“闻着了么?”
暖烘烘的被团与清香袭人的梅花,宗弦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,勉强伸长手扑腾两下,掀开一小道缝隙来。
苏聿莞尔,摘下一朵梅花放到她鼻尖,随后重新拢紧帷帐:“想睡便睡罢,横竖是冬节,晏起也无妨。”
听得他将那瓶梅花放到床前矮几上,不多时,幽幽的香气便细细钻入床帏内。于是宗弦枕着梅香,当真又睡了个回笼觉,直至日上三竿,方慢吞吞地起身梳洗。
用完午膳,宗弦正想赶人,听到苏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棋笥里的棋子,发出落雨般清脆的响声,她便十分没骨气地闭上了嘴。两人一着一落,挂角抛劫,在棋盘上厮杀了数百回合,昼日的时光倏忽间就溜走了。
夜里下起了大雪,宗弦被周宫长勒令不能出门挨冻,只能趴在长窗下,百无聊赖地伸手接雪花玩。苏聿见状,捏了数个巴掌大的小雪人,整整齐齐在窗沿摆了一排。宗弦被撩拨得心痒,也学着去捏,却捏出个头重脚轻的葫芦,手一松,哗啦,又碎成了一堆雪。
“先从大的雪球捏起,这样大就够。对,再用点力……”
“好像又该碎了。”
“不会碎的,不信你松手,孤替你拢着……”
周宫长端着药碗自长廊一侧绕出来,只见苏聿席地而坐,衣裳与发间都落了雪,却弯着眼,护住手里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殿内的宗弦则坐在窗边,咬着唇,慎之又慎地将最后一个雪球放上去。
“好了?”
“嗯,你听,”苏聿慢慢松开手,“没有倒,是不是?”
宗弦松了口气,唇畔克制不住地弯起一个弧度来。苏聿去碰她手心:“不冷么?”
“不冷。你再拨些雪给我,我还要捏一个。”
“孤觉得冷,明日再顽罢。”
“骗人,你手明明这样热。”
被戳穿的苏聿毫无惭色:“孤说冷了便是冷了。”
周宫长远远瞧着,两人口中虽然仍是互不示弱,可情态已截然不同。她立时琢磨出点不寻常的意味来,果断转身命其余宫人都先退下,待苏聿进殿,又多等了一会儿,才迈步进去。
晚些时候,她亲自服侍宗弦就寝,力作不经意地提起苏聿,半开玩笑地说他们二人相处得愈发融洽了。宗弦一个呵欠卡在口中,矢口否认后扭头就钻进被中。周宫长笑着附和两句,心底却更五味杂陈起来,分不清究竟是喜是忧。
这般宁静地过了冬节,很快就是冬狩,宗弦自然仍是留在宫中。不过冬狩的规模不比秋狝,苏聿甚至只在头一日露了个面,让接替晁绥成为新任大将军的宋狄主持局面,再留下凌央,便赶回宫中继续忙碌了。
而待冬狩之事一了,凌央就告假携那灵伽前往北域,道是去拜祭旧人。临走前,那灵伽将带入京的数盆药草都挪进了玉晖殿,千叮咛万嘱咐在她回来前要仔细养着,不能有一丝闪失。
宗弦蹲在一长排花盆前,指尖勾着截翠绿茎叶,有些无奈地叹气。
吟蝉当她是因为宫里又冷清起来而难过,正绞尽脑汁地想说些什么逗她开心,就见宗弦把头埋进袖子里:“这些药草究竟是生得何等模样,怎么熬出来的药一碗赛一碗的难喝。”
倒不是有多苦,就是味道十分怪异。偏偏她的味觉恢复了些,一点不落地尝了个遍,熏得她的舌头险些再次坏掉。
不仅难喝,颜色也很难看……这句话吟蝉没敢说出来,只乖巧劝道:“良药苦口,姑娘还是得忍耐些,按时喝药,把身子养好。那灵伽大人也说了,待她回来,就要接着为姑娘解蛊。这要是再像之前那回一样,折腾大半条命去,阖宫上下都遭不住呀。”
宗弦不语,回屋枯坐了半晌,让吟蝉将那柄紫檀凤尾琵琶取来。许久未弹,手都有些生了。她深刻反省后,将一曲《春袖流丹》翻来覆去地习练了数遍,殿内如有真珠撼铃,风雷声动。不多时,窗下就围了一拨驻足的宫人。
苏聿听闻此事,哑然失笑,夜里到玉晖殿时问她:“分明是孤送你的琵琶,为何你从未弹与孤听?”
宗弦呵的一声:“小童们为我挑的琵琶,与你何干。”
苏聿微笑:“不如这样,孤用此物换你一支琵琶曲,如何?”
手边挨上柔软又厚实的触感,宗弦摸了摸,拧眉:“这是何物?”
“秋狩时猎得的几只白狐,让尚服局做了件狐裘,方才刚送来。”他拉她站起,展开狐裘披到她肩上,松松束好系带,再退开两步瞧了瞧,“尚可。”就是这颜色太冷清了些,衬得她又单薄了几分。
“我不缺衣裳,何必费这种工夫。”皮裘制起来繁琐又费时,且这针脚想也不必想,只能是杭尚服的手艺。
苏聿好整以暇:“你若不喜欢,丢了便是。”
“……”
见她僵立不动,他笑着将琵琶放进她手里:“不拘什么,你弹一首喜欢的便好。”
宗弦无法,只得重新拿起凤拨。恰闻碎雪敲窗声,她略一沉吟,奏了曲《山阴夜雪》。弦音清冽又宛转,雪意寒峭,倏忽间又风起月明,白梅盈香。苏聿原是与她说笑,不想她认真弹了,竟听得他半晌未回过神来。
未料到宗弦弹完放下琵琶,直接就开始赶人:“曲子听完了,你该走了。”
苏聿不知所以:“这是为何?”明明她已经不排斥自己留在玉晖殿了,这忽然发作的缘由是……然而宗弦丝毫不理会他,只一个劲地将他往外推,动作竟有些慌乱。
他直觉不对,攥紧她手心,触碰到异样的温度,立时反应过来:“是要发病了?”
宗弦咬紧唇不吭声,苏聿直截将她抱起:“来人!”
雁字掐着日子,猜宗弦发病的时刻就在这两日,早已预备好了一切。宫人们一面照顾宗弦,一面来请苏聿回避,苏聿却径自在屏风后站定。
“孤就留在这里。”
“这……”宫人嗫嚅,不敢再吭声,又怕忤逆了宗弦的命令,进退两难。雁字不得不分身来劝:“陛下,此处血气重,恐怕冲撞了您。何况姑娘的脾气,您再清楚不过——”
“那么,她何时说的是气话,何时说的是真心,你们又可清楚了么?”
雁字愣住。
他不再多言,越过她们走到床前。帐间弥漫着血腥气,宗弦咬着软木,满面的汗,口鼻处皆血迹斑斑。其余宫人见他出现,险些慌了手脚。他只俯下/身去,指尖探入她掐紧的手心。
“宗弦。”他唤道,另一只手解下她眼上的布条,拭过她汗湿的发。
她的指节在他手中颤动,口中含糊地“唔唔”两声。南枝忙小心地取走宗弦口中的软木,解释道:“姑娘这是暂时缓过来了,不过痛症还未消去,尚不是可以松懈的时候。”
苏聿复唤了她一声,宗弦喘息着,吃力地侧过脸:“你怎么……总不听我的……”她哑着声音,“出去……病气……你沾不得……”
“孤是天子,不怕这些。”他指尖抚上她眼侧的瘢痕,“是这里疼?”
宗弦紧紧闭着眼,想再说话,却听他和缓又坚定地开口。
“孤不会走。孤何种狼狈糟糕的模样,都任你瞧了个遍。如今,自该轮到孤一点一点地讨回来了。更何况,”他笑了下,“你这样,并不难看。”
宗弦又气又好笑,末了终是妥协般地叹息。
“你……弹支曲子与我罢……”
苏聿先是微松了口气,转而愣住,难得犯了难:“孤……不善音律器乐。”
“君子六艺……你不会连六乐都……?”宗弦弯着无血色的唇,声音很弱,戏谑之意却一点不少。
“那些皆是祭祀的舞乐,你当真想听?”
见宗弦坚持,苏聿只得命人取琴来,十分不熟练地奏了《大韶》中的一小节,然后不出意外地听到宗弦的嘲笑:“好烂……头更疼了……”
“那你要快些好起来。”
琴弦逸出几缕余音,他的指尖搭上去,按住颤动的低鸣。
“孤不会的事情有许多,都须得你来教。”
宗弦没有回答他。
看文愉快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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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暇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