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天街

她闻见落雪的气味,带着另一片熟悉而冷冽的气息。错愕的刹那,她已被抱到马车下。那双手臂更用力地扣住她,周身漫上寒凉的温度,耳畔的呼吸却炽烫而急促。

“你要去哪?”
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哑。她不知所以:“我到马车上,你做什么?”

“你为何要离京?”

宗弦惊讶——她不过和立春说了几句话,他就知道了立春是谁,还有立春劝她离京之事?心头顿时冒出簇火苗来,她冷声:“你监视我?”

苏聿将她箍得更紧,声音似乎也含了丝火气:“孤自认不曾薄待你,更不曾欺你辱你。莫非你的心当真是铁石做的,一旦有了机会,你就毫不犹豫地要舍弃这一切?”

心头的火又冒出几簇来,但宗弦直觉还是抓住了一点不对劲:“你在发哪门子火?我何时有要舍弃……舍弃什么?”

他道:“你口中说是去庭山小住,实则便是要一走了之,孤可有说错?”

“——当然错了。”

宗弦莫名其妙:“谁说我要去庭山小住,又是谁说我要一走了之?”

细雪悠悠地在空中打旋,灯影暧昧不清地浮沉,搅动两人间僵硬的对峙。苏聿眨了下眼,看清宗弦咬住唇,绷紧下颔的模样,显然已经恼了。

“你……并非要逃走?”

宗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我就问你,谁、说、的?”

怔忪间,苏聿的手臂不自觉一松,然后心口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——自然是不痛的。这时,他才注意到躲在马车边尴尬而无措的一群小童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小童们面红耳赤,大眼瞪小眼了半天,最后还是大寒走出来,清了清嗓子。

“陛……先生恕罪,我们确实想过带哥儿离京。”他揖了一礼,“之前,先生强行将哥儿带进宫中,虽然我们理解先生的好心,但多少有些……不平。”

苏聿皱着眉,末了才听出话外音。

“所以,你们今日这出,就是想……”他轻咳一声,“报复在下?”

“……”

“对!”

角落里的冬至鼓起勇气嚷:“先生抢走了哥儿一回,我们……我们也想叫先生体会一遭,哥儿被抢走的心情!”

苏聿沉默。

宗弦沉默。

大寒尴尬地闭紧嘴,好在还是及时补了句:“不过,虽然我们私下这样打算,但哥儿没有答应离开。”他小心地觑着两人,“所以,方才真的就是误会……”

被误会的宗弦冷哼一声,扭头就走。

苏聿愣了一瞬,伸手却被她忿忿拍开。瞥到小童们或歉疚或惶惑的表情,他叹了口气,简单留下句“你们回山当心”,就匆匆追上宗弦,在她险些撞上行人时拉住她斗篷的一角。

宗弦用力扯回斗篷,加快步伐。明明目不能视,偏偏走得无所顾忌,下一刻就直愣愣地往墙边冲去。苏聿赶紧在她撞得鼻青脸肿前将她扯回,见她又要甩开手,适时地转而重新牵住她的斗篷。

“刚才是孤……是我不对,错怪你了。”

他低声道,但宗弦明显不吃这一套,兀自大步往前去。苏聿只好牵紧她的斗篷,慢两步跟在后面,任她随心所欲地乱走,只略略控制着气力,将她引往稍微开阔的地方去。

明净雪光里,街上灯影飘摇,人影幢幢。酒楼食肆内有络绎不绝的客,货摊杂铺前也簇拥着争先恐后的人。牙牙学语的孩童口齿不清地学着数九歌,没念两个字就是一声响亮的抽鼻子声。更大些的皮猴般在人群间窜来窜去,捏着雪球追逐嬉闹。

墙角数株梅花暗绽,清冷梅香融进雪里,飘入滚着团圆子的热锅中。马蹄悠悠踏过雪面,带着车轮吱呀碾过。宗弦本能地要避开,反倒撞向一旁的摊子,被苏聿眼疾手快地扯住,踉跄几步。

“还好么?”

“……”

宗弦不吭声,停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回去,仍是克制地牵着斗篷的一角。她心头像是堵着团什么,莫名又不痛快起来。

“哎,那位公子!”

宗弦拍散兜帽上的雪,胡乱择了个方向。

“青衣裳的公子!”

是个妇人的声音,不知是在唤谁。宗弦欲走,牵住她斗篷的人却没有动,叫她迈不开步子。

“你夫人眼睛不好使,怎么就不扶她一把?街上人这样多,被撞出个好歹可怎么办?”

夫人?眼睛不好使?

“是啊,”旁边又多了个汉子声音,“我都瞧半天了,你夫人走得哆哆嗦嗦,明显就在害怕,你光拉个袖子有什么用?”

谁是甚夫人?谁在害怕!宗弦终于反应过来,耳尖霎时一热:“他不是——”

未完的话被苏聿用衣袖掩住,手臂被挽紧,她听到苏聿清凛的嗓音:“是在下疏忽了,多谢二位。”然后低声在她耳畔,“罢了,何必节外生枝。还是说,你要告诉他们我们并非夫妇,而是……”他微妙地顿了下,“姑侄?”

宗弦哑了,又听那妇人欣慰笑道:“这就对了。你夫人这样瘦弱,要是真受了伤,可不得让人心疼坏了。”她热情招呼他们,“夫人走累了吧,不如来歇歇脚,吃碗团圆子?吃了团圆子,叫你们夫妇一年到头团团圆圆,和和美美。”

“……那就有劳婶子了。”

“你做什么。”宗弦不好大声,用气音斥道。苏聿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你在雪地里走了这样久,暖暖身子也好。”

“……”

木棚简陋,四面都是风。苏聿解下自己的斗篷铺好,扶宗弦坐下后又重新将她的兜帽系紧了些。妇人端着两碗团圆子过来,见状笑道:“你们是才成亲吧?这又别扭又热乎的劲儿,一看就错不了。”

苏聿打结的手一顿,舌头险些也打了结:“其实也不是……”

“嗐,这有什么可害臊的,年纪轻时谁不是这样过来的。”妇人将碗推到宗弦手边,“夫人当心烫着,叫你郎君帮你吧。”

宗弦把脸埋进碗里:“……不必了。”

苏聿原也有些窘迫,见宗弦如此,反倒觉得好笑起来,将她垂到碗里的一绺头发捋到耳后。收回目光,却见那妇人仍盯着他们俩瞧。

妇人虚指了指宗弦的眼睛,关切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,受伤了?”

苏聿斟酌了片刻:“是生了病,正延医治着。”

妇人“哦哟”一声:“外子早些年也曾突然坏了眼睛,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。后来听说九榆巷里住着位老大夫,托人求了好几回,才愿意给外子看诊。别说,两帖药下去,那毒疮就消了,又吃了几日,眼睛就睁得开了。”

她热心地又强调了一遍:“九榆巷,姓何的老大夫,去了那一问便知,兴许他也能治好你夫人呢。你夫人还这样年轻,总瞧不见也太可怜了些。”

苏聿认真应下:“我记住了,多谢婶子。”然后手暗暗被宗弦拧了下。他弯了眼角,待她拧够了,轻轻反握回去。

“不过,这病是成亲后才得的,还是说……”忽然听那妇人迟疑着问。苏聿卡了壳,含糊回答:“已经有些年了……”

“哎呀,你是明知道夫人的眼睛不好,还执意娶她过门的哟。”只见妇人眼中流露出极大的赞赏,“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。这位夫人呐,要我说,你这郎君是个极好的了。你再怎么生他的气,恼完也就过去了不是?”

后头一句话忽地杀到宗弦脸上,她措手不及,一颗团圆子卡在口中,立时呛得她满脸通红。

“行了,别总欺负人年轻面嫩,你瞧瞧把人吓成什么样了。”守在锅边的汉子忙来拉走妇人,朝苏聿赔笑,“实在对不住,内子嘴碎,打搅你们了。”

苏聿忙着给宗弦拍背顺气。宗弦咳出了眼泪,只觉得丢脸丢到家了,埋在苏聿袖子里装死。苏聿善解人意地没有拆穿她,直到摊主夫妇去招呼其他客人了,才低下头:“团圆子还吃么?”

她用力摇头,苏聿搁下几枚钱后正想起身,瞥见另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团圆子,略一停顿,舀起两颗吃了,这才带宗弦离了小摊。

青色的斗篷仍搭在肩上,宗弦擦了擦眼角,扳过苏聿的肩,抿紧唇将斗篷给他披上,胡乱打了个结,末了泄愤似地紧紧一勒。

苏聿垂着眼:“你不恼了?”

宗弦没好气:“是小童们的恶作剧,我原也并未真的恼,是因为你……”

“我怎么了?”苏聿追问。

“……”

并不是他的错。

她知道那一阵别扭与不痛快来自何处,但她不愿承认,不能承认。

她应该毫不犹豫地跟着立春走的。碧阳郡有木鸢在,有同样牵挂她的十二个小童,还有她为自己置办的宅地,按她画的图一丝不苟建起的庭院与小楼,种下了满园梨花。直到如今,她一次都未去过。而她很有可能会死在京中,一生都挣不开重重的宫墙。

她应该去的。

可是她留下了。

……她怎么能留下。

苏聿安静地站在面前,耐心地等她的回答。宗弦别过脸,开口时绷紧了嗓音:“归根究底是你有错在先,才惹小童们要这样报复你,得叫你长个教训。”

“嗯,确实是我不对。”苏聿很顺从地认了错,“但若是重来一次,我依然会带你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宗弦问,“我死了,于你有百利无一害。你要是仍想从我这套出什么话来,我也仍是那一句,无可奉告。”她自嘲地笑了下,“明知如此,你还要再自讨苦吃一回?”

苏聿轻笑:“大抵……和你今日没有离开,是一个原因罢。”

什么意思?

宗弦语塞,苏聿也未待她发问,抬手拭去落到她额发上的雪。

“雪下大了,你想回去歇息,还是在这街上多逛一会儿?”

大雪簌簌地落下,玉屑一样飘飞,落在脸上是刺骨的凉。吐息间的气息都是冷的,只有指间的温度是热的,是她不知不觉熟悉了的一双手,指节修长,覆着薄茧,右手平整的掌心内却能触碰到一道不一样的痕迹。

那双手更紧地牵住她,他弯腰与她平视,凑得很近。于是茫茫夜雪里,数里阑珊灯火,顷刻间缩成很小很小的一方天地,小成一个抬眼便能碰到彼此呼吸的距离。

后来她是怎样回答的,她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那夜的雪愈下愈大,却自始至终,未曾冷着她。

看文愉快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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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天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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