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冬节

冬至郊天,宫门大开,玄青与赤金二色交织而成的君王仪仗,在数千禁军的簇拥下,俨然有序地往祭天台而去。

含章门大街被分兵把守,却挡不住兴致勃勃的百姓们,到处是鼎沸人声。许是上头的命令,兵士们对此并未做太多阻拦,只是略略拦住太过顽皮的孩童,不叫他们钻到马蹄下去。

但为防有不轨之人,旁侧的茶楼酒馆均被严加看管起来,不许人随意出入。只有那灵伽,当今卫将军的夫人,带着众小童毫无阻碍地占领了视野最好的一栋小楼,阑干上趴了整整齐齐的一排小脑袋,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祭天的队伍。

宗弦坐在帷帐之后,伸出手去,摸到一段冰凉的日光。雁字忙将宗弦的手捂到袖炉上,又唤人再铺一层毯子来——这阳光看着烈,可是一点暖意都没有。冬至冬至,这往后才要实打实地冷起来呢。

小楼内置了火盆,搭上薰笼,热茶在炉上慢吞吞地沸着,暖意渐生。宗弦坐在柔软厚实的毡毯中,只说有些犯困,将随行的宫人们都赶去了阑干边。雁字要留在她身旁,同样连着件厚袄一起被宗弦推了出去。

“你们难得出一回宫,去透透气也好。我就坐在此处不动,你们转个眼就能瞧见我。”

半大不小的女孩子们起先还有些踟躇,犹犹豫豫地来回徘徊了几圈,但很快就被热闹的氛围吸引,双眼亮晶晶地探身张望,叽叽咕咕地挤在一处嬉闹。窗后的宗弦低下眼,微微笑了。

身边清静了没多久,小寒就像小炮仗般扎进怀里:“哥儿哥儿,先生怎么还不来呀,我们等得好冷好冷!”

宗弦将捂热的手贴到她脸上:“祭天不是行军,要掐着吉时的,当然走不快。你嫌冷就在这里头安安静静坐一会儿,等听到军马走动的声音,那就是来了。”

小寒托着下巴纠结,最后还是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丝热闹,搓搓手钻回了外面。宗弦好笑,顺手拨了拨炉中的香灰。有些甜腻的香气飘出来,叫她有些昏昏欲睡。

不多时,远处飘起龙幡凤帜,在风中扬起猎猎声响。铁甲禁军策马齐行,分开围观的人群,激起一片兴奋的欢声,地面也随之震颤。刀戟碰撞声覆在浪潮般的马蹄声上,震得耳中隐隐发麻。

楼下观者如潮,熙熙攘攘,楼上的小童们兴高采烈地挥着手臂,眼见苏聿的仪仗越来越近,更加欢腾起来。

冷风卷起帷帐的一角,吹入香烛与生铁的气味,繁闹声如又高了一层的浪头涌入耳中,撞得宗弦心头也跟着微颤。她去摸茶盅,入手发现茶已经凉了,正要作罢,另一个温热的杯子却被轻轻放入她手中。

“哥儿,许久不见了。”

少女轻灵的嗓音在耳畔响起,宗弦先是怔,随后淡淡一笑。

“确是许久了,立春。”

被唤作立春的少女亦笑起来,轻轻到宗弦怀中偎了下。

“哥儿还活着,真是万幸。”

“你怎么来了,木鸢也在京中?”

“只有我来了,阿鸢和其他人在碧阳,让我来京城送样东西,我便顺道先去了趟庭山。”立春握住她的手,“先前大寒来信,说哥儿被皇帝带回了宫中,我们都吓了一大跳。虽然信上说,哥儿没有受什么委屈,可哥儿和皇帝那些纠葛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怎么可能过得好呢。”

宗弦沉默半晌:“……我确实并未吃什么苦头,除了身不由己些,宫里的人将我照顾得很好。”她理了理立春柔软的鬓发,“你们无需为我挂心。”

“哥儿想离开吗?”立春忽问。

宗弦一愣。

立春贴到她耳边轻声:“我与大雪大寒商量过了,倘若哥儿有意,我们今日便可带哥儿离开京城。”

心口落下沉闷的一声,宗弦滞在原处。

“我听说,哥儿原本是要走的,只不过被皇帝设计扣住了。”立春道,“我明白,现在容神医离京为哥儿求药,宫中有南境的圣女大人在,为了哥儿的性命着想,暂且待在宫中是最好的选择。

“我们担心的只是……哥儿不愿意,过得不快活。

“倘若哥儿想走,这栖霞晚的毒,阿鸢无论如何,都会有办法的。哥儿只要想一件事——”

欢闹的浪潮涌得更高,立春的声音顺着又低下去。

“你想跟我们去游历山河,还是留在宫中……留在皇帝的身边?”

“……”

繁杂的声音在耳中化为模糊的一片,心底却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。宗弦张了张口,她想说,她不愿意被关在宫里,不想见到苏聿,不想每时每刻都想起那生不如死的十一年。

可是喉间发涩,她咳嗽几声,再张口,仍是有什么堵在心头,压得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,好像变成了一截朽透的木。

“……还坐……这里?”

有什么旁的声音钻入脑海,她茫茫然侧过脸,手臂被人拉住。

那灵伽见宗弦呆怔不动,奇怪地歪了下头,干脆直接将她半抱起来:“你怎么还坐在这里?”余光瞥见她身边的少女,是个生面孔。那灵伽疑惑了一瞬,就将此事抛开了:“陛下的仪仗快到了,你不出去瞧一眼?”

宗弦回神:“我眼盲着,要怎么瞧?”

“这有什么,既然来了,也该凑个热闹意思一下吧。”那灵伽笑道,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出帷帐。

甫踏出去就是扑面的朔风,冷得宗弦打了个寒颤。紧接着一阵山呼万岁,合着铁马金戈声,如雷鸣轰然。宗弦被小童们簇拥到阑干边,风掰开她的指节,掀翻她的兜帽,红的斗篷,鸦青的发,雪白的脸,霎时映入另一张清雪一样干净温雅的面庞上,落进他乌黑的眼睛里。

年轻的君王玄衣纁裳,戴着十二旒的冕冠,同色的蔽膝搭在身前,指节下流淌出金色的十二文章。白玉珠旒轻晃,其后的眉眼分明是熟悉的,此时却现出天子的华贵与庄严来,似亦成了如隔云端的尊神,透出震人心魄的气势。

这些宗弦自然是看不见的,是从宫人和小童们的吵嚷中大致猜出来的。不知是谁抓过她的手举起来,朝底下的銮驾挥动。宗弦下意识要抽回手,却听到一声欢喜的呼喊。

“哥儿哥儿,先生朝我们笑啦!”

怎么可能,这种时刻连移开眼都不能够,何况笑呢,那是要被扣上不敬的名头的。一句“定是你看错了”滚到唇边,可她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反驳不了。

“哥儿……”

立春的声音像丝线般轻轻钻入耳内。

“若是要离京,便只有今日的机会了。

“请哥儿尽快拿定主意吧。”

话音稍纵即逝,宗弦攥紧斗篷的一角,用了力的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。

冬日的天暗得快,祭天礼毕时,天际正晕开淡淡一层金色余晖。苏聿又率众往太庙告祭,待他终于回到明徵殿,四方已陷入一片墨黑。卸下沉重的冕服与旒冠,简单洗漱了一番,他这才换上常服,冒着夜雪独自出了宫。

银河如绸缎般于天边缓缓铺开,落入街上的朦胧灯火中。为贺冬节,明日起百官绝事,商旅停业,人们纷纷趁着今日上街采买,备走亲访友用的拜冬礼。因此苏聿耽搁了好一会儿,才从人潮中脱出身,在一间酒楼前寻着了正与凌央尝酒喝的那灵伽。

“苏公子。”那灵伽朝他举了下杯,盈盈笑问,“要不要来一坛子试试?”

苏聿摇头,目光在她身后转了两圈:“她去哪了?”

“哪个她?”那灵伽装傻,腰后被凌央轻轻掐了下。她暗暗抓住他的手反掐回去,想了想,神情却变得诧异起来:“你不是让她回庭山去了么?”

苏聿皱眉:“回庭山?”

“是啊,”那灵伽睁大眼,“冬至说,你允了他们带宗姑娘回庭山上小住几日,所以方才小童们买了许多东西,和宗姑娘往含章门去了,说是马车拴在那边。这个时辰,应该已经出城——”

话未说完,眼前的人已倏地不见踪影。那灵伽耸耸肩,将杯中余酒连同未说的话一口抿了,然后鼻尖挨了凌央不轻不重的一下。

“阿嚏——”

宗弦揉揉鼻子,细小的雪花飘到鼻尖,又勾出她一个喷嚏来。寒露忙用伞挡住风:“哥儿要不要添件衣裳?”

她摇头,扬声问秋分:“东西可都买齐全了?”

秋分第不知道多少次检查完手中厚厚的单子,十分笃定地点头:“放心吧哥儿,全买好啦,都快足够我们一个月吃用的量了。”

“明日起要罢市三日,再往后就要过年。况且冬至后阳气初生,你们不便下山来,还是要多做些准备才周全。”说着,宗弦仍觉得不妥,“或者,立春要回碧阳郡,不如与她一并过去。山上太冷,又无旁人帮衬,你们若是能到木鸢那儿,我反倒安心些。”

“知道啦,我们会看着办的,哥儿不用担心。”秋分抱住她的手臂,“呀”地喊了声,“哥儿的手怎么这样冷,先到马车上坐会儿取取暖吧。”

宗弦点头,扶住她的胳膊踩上脚踏。车内放着几个锡夫人,拉开木门时,温暖的气息便弥漫到身前。

她正要弯腰进去,腰间忽地箍上一双手臂。

“你要去哪?”

忙昏头了,补发几章……

看文愉快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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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冬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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