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天亮更早的时辰里，秦玉便已经在铺子中了。她将昨晚泡好的豆子捞出，一圈一圈，磨成细密的豆粉。
吸干多余的水分后，便将豆粉摊在案板上，一边揉搓，一边拌糖。
拌糖这环节尤其不能急，要让每一粒粉都沾上甜味，又要确保豆粉不能结块。秦玉还记得阿爹的教诲，因此每日，她都会早早的，给自己留好足够的时间细细拌粉。
有人敲了敲窗框，秦玉转头望去，窗边探出了一个脑袋。浑圆的眼珠提溜地转着，活像一只小猫儿。
秦玉走过去为她开了门。
“屠忧妹妹，你又来了。”门口站着的，正是喜欢吃她家豆糕的屠忧。为了早点买到这豆糕，屠忧来的一日比一日早。
“屠忧妹妹？”
屠忧身后，顾子川发出了怀疑的声音。
“叫我妹妹又如何，我总不能跟人家说我的真实年纪吧。”屠忧往身后撇了一眼，小声回应顾子川。
而秦玉听见声音，方才看到了跟着屠忧的顾子川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？”秦玉看向顾子川时，笑容立即收了回去。
顾子川感觉到对方似乎不太欢迎，打招呼的话也咽了下去。注意到顾子川的想法，屠忧立马小声告诫。
“你说想吃豆糕我才带你来的，可不准吵架。”
于是顾子川便闭了嘴，尊敬地、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接下来，屠忧和顾子川帮着秦玉制作豆糕。直至第一批豆糕出笼，天方蒙蒙亮。
“将这豆糕晾一会，就可以吃了。”秦玉从一旁拿出刀，刀沾凉水，将豆糕切成整齐的方块。
屠忧和顾子川如愿的，早早的吃到了豆糕。
“真好吃。”屠忧又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叹道。“你说是吧顾子川。”
顾子川点了点头。
“不过，我十年前也吃过你家的豆糕，如今味道与十年前亦有所不同。秦姑娘，你改了令尊的配方？”
顾子川话刚出口，一个脑瓜崩便砸了上来。
“顾子川，不是说带你来吃，便不吵架、不呛人了么。吃人家的东西，话怎么还这么多！”
屠忧正像管自家小孩似的教训这顾子川，而秦玉倒是一反常态的细细端详着顾子川的脸。
“你吃过我爹做的糕？”秦玉绕着顾子川上上下下地看着，仔细搜寻着回忆中相似的身影——
“哦，顾子川，是你啊。”秦玉终于回想起来，十年前，自己的父亲有一个知交好友，名叫顾安，正是顾子川的父亲。不过，虽说父亲是好友，秦玉与顾子川倒是一见面就吵，对顾子川，秦玉唯一的好印象便是他对自家的豆糕还算喜欢。
“你不是和令尊一起去赚大钱了，如何？看你如今，也不像是个生意人，倒像是个纨绔公子。”
秦玉想起，当年顾子川与她告别之时，可是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要去赚大钱的。
顾子川看了看自己，一身暗褐的衣衫，料子是蜀地的狮子锦，袖口衣角用了暗花的工艺，荔枝纹的腰带上挂着羊脂白玉的云纹佩。这身打扮，低调而不失奢华，这可是前几日在水市上新买的。
顾子川刚想反驳，只见屠忧一个眼色，还是闭上了嘴。
眼看准备的差不多了，秦玉卸下门板，正式开门迎客。很快，铺子里就开始忙起来了。
为了报答早上的投喂，顾子川和屠忧继续留在铺子里帮忙。前前后后帮忙搬着那一笼笼的豆糕时，顾子川便明白为何秦玉如此看不上他的衣着了。
暗色的衣裳上很快便沾上了雪白的豆粉，这里一块那里一块，看着尤为明显。秦玉嗤笑一声，走到铺子后头，从橱柜里翻出一件新的臂襦，让顾子川将袖口缚住。
李相思和邱逢春站在北门大街尽头，这里是梁川最大的书坊。
走进书坊，两侧整整齐齐、满满当当摆着的，是各色书籍，经史子集、时文诗集……李相思没有一本一本去找，而是径直走向掌柜。
“掌柜的，可曾听过一个写书人，叫无根客。我们想找这位写的书，是一些神仙志异的话本。”
书坊掌柜从算盘和账簿中抬起头，瞥了一眼前方问话的二人。不耐烦的回应道：
“没听过，若是要找志怪的话本，在那里。”掌柜指着一个角落，示意她们自己去找。
李相思和邱逢春彼此看了一眼，便径直来到书坊的角落里，一本一本翻看。
不愧是梁川最大的书坊，待二人走出去时，才猛然发觉一天已就这么过去了。
“翻找了那么久，什么都没找到啊。”
邱逢春失落的说道。
其实，李相思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，这是全城最大的书坊，每日客人可有上千，若是广陵先生口中那本书真在此可以找到，就不会没人听过广陵先生的故事了。
因此，李相思来这，主要还是觉得这书坊的掌柜应是见多识广的，就算坊中没有这本书，说不准也能听过无根客这个名字。
可惜——
“不必着急。”李相思出声安慰道，“城中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书铺和旧书摊，咱们多待几日，一条街一条街的找过去，若是太累，便叫上褚见山他们，一起去找。”
邱逢春看向李相思，微笑着点了点头。道路渺茫，但他们，也不缺时间。
“不过，可不能让褚见山一个人去找，巷陌错杂，可别让他走丢了……”
二人说笑着，踏着斜阳，走在北门大街上。
另一边，秦家铺子今日的糕点也顺利卖完。正准备打烊时，铺子里进来了一个人。
半旧的布鞋，青灰色的长衫，头上戴着幞头。众人一看，正是槐安坊的广陵先生。
秦玉有点讶异，虽说她与沈广陵算是好友，但在往常，总是她带着糕点送往槐安坊，槐安坊的两位朋友去鲜少来到她的铺子里。
又想到槐安坊近日发生的事情，秦玉心里也大概有了数，今日沈广陵来此，应是有事相求。
果不其然，广陵先生虽有犹豫，但还是很快便下了决心，开口说道：
“秦娘子，谢兄不日便要还乡，我想着凑点钱，将槐安坊那铺面买下来，也好给谢兄凑足回去的盘缠。”
沈广陵想着早些为谢南柯凑足盘缠，最好的方法是自己用足够谢南柯回乡的钱，以盘下槐安坊的名义给谢南柯。可惜他这几年的积蓄亦在大火中付之一炬，不过他本不打算离开梁川，可以四处凑点钱，自己慢慢还。
不需要再多解释些什么，秦玉便理解了沈广陵的想法。于是，她径直说道：
“槐安坊如今只剩地基和租约，若是想转让，价钱大概在二十贯上下，我借你二十五贯，这价钱，亦能勉强支撑谢南柯从这到建州的路费。”
见到秦玉欣然答应，沈广陵心中的担忧一扫而空，连忙拜谢。
却见这时，一旁听着的顾子川又开口——
“何必让谢兄一路上紧紧缩缩的呢，我也拿二十五贯，凑五十贯钱，可让谢兄租一辆车，风风光光的……”
“顾子川！”
秦玉面色严肃，打断了顾子川的话。
怎么了？顾子川一脸疑问地看向秦玉，不明白自己的话语有什么问题。
“顾子川，五十贯钱买那槐安坊，可就不是市价了。”
秦玉解释道。
“那又如何，我们的本意，不是为了让谢兄平安回乡么？”
听到顾子川的回答，秦玉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。见到此景，沈广陵急忙婉拒了顾子川的好意，一边与秦玉说定了何时再来，就连忙告辞了。
“诶！”
顾子川还想挽留。
“这钱不还也行呀。”眼见人越走越远，顾子川还以为是人家觉得还不起，喃喃说道。
“顾子川，你钱真多。”一旁的秦玉听到这话，是再也忍不住了，阴阳了一句。
“闲心也是真多。”
顾子川今日来这铺子之后，便一直被秦玉数落，似乎也是忍不住了，认真辩驳道：
“我爹经商时，曾有一货郎，欠了我爹一大笔钱还不上，爹看他窘迫，便免了他的债，还多给了他一笔钱。多年后，那货郎又做起了小生意，还在我爹交不上货时帮了一把，让利润抬了两成。
“既有钱，平日便不要吝啬钱，有时候，花的越多，赚的也越多。”
顾子川一本正经地，朝着秦玉和屠忧说道。屠忧素来对赚钱之事不甚在意，但也没再打断，只看向秦玉，想听听她的看法。
“我是做小本生意的。”秦玉沉吟良久，说道——
“每日卖出多少糕，我便装多少钱。在我眼里，每一分钱都不容易，即便再大的事，钱，都不能乱花。”
秦玉愈说，语气也愈发坚定。但即便如此，这话语好像也打动不了顾子川分毫。
二人就这样相对而立，表明看上去平静无波，实际谁也不肯改变自己的观点。
屠忧跳到二人中间，左看看，右看看。
“秦娘子的赚钱能力我们可见识过了，不过，顾子川还没有经过商赚过钱吧。”
屠忧摇晃着头脑说道，似乎为自己所想的主意而得意。
“不如，我们这几日便看看，凭他自己的想法，顾子川会如何做生意吧。”
话说到此，秦玉也不禁笑出了声，毕竟，在梁川做生意可不容易。
“好呀，顾子川，我看你怎么赚大钱。”
秦玉说着，走到后院，拿出明日的豆子准备清洗浸泡。一边忙活，一边还不忘回头提醒。
“可别把钱给败光了！”
“放心，绝对不会。”顾子川不带犹豫的应下了这个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