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河大街,醉仙楼前。
秦玉提着一份自家的豆糕,在酒楼门前整了整衣衫。
这是全城最大的酒楼,来来往往的,要么是世家大族,要么是富商豪绅。这些人往往花钱如流水,因而,这三层高的酒楼就如同聚宝盆一般,全城的商人都想来这分上一杯羹。
秦玉本与槐安坊合作,每日为槐安坊提供新鲜的糕点,对她来说也是一笔稳定而可观的收入。如今槐安坊被烧毁,短时间内亦难重建,秦玉便想着另找一个合作方。于是今日,她将铺子里的生意暂且交与母亲,自己带着糕点,来这醉仙楼试试。
在小厮的带领下,秦玉一路上楼,进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。屋里很安静,有着淡淡的檀香的香味,一人站在窗前,窗临着河,目之所及,能见着半个城池。
那人身材矮小,锦缎的衣衫穿在他身上显得人更为圆润,但却与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极为相配。
此人名为朱团圆,是这醉仙楼的掌柜。与醉仙楼合作的商户皆经朱掌柜的手,而只要是朱掌柜定下在醉仙楼售卖的菜品,都能收到客人们的啧啧称道。
见到秦玉进来,朱团圆从窗外的景色中回头,右手捋了捋他的小胡子,然后热心的请秦玉坐下。
秦玉与此人不甚熟悉,便打算直接开门见山。她将食盒中的糕点摆出。
“朱掌柜,您尝尝我们家的豆糕。”
朱团圆眼珠一转,即刻明白了秦玉的来意。拿起一块豆糕,细细品尝着。
良久,在秦玉期待的目光下,朱团圆却什么也没说,反而让店中小厮也上了一盘糕点。
那是醉仙楼最贵的糕点,水碧色的青瓷盘子上扑了一层浅浅的茶粉,盘子中央是一块稍大的荷花糕,荷花花瓣重叠盛放,围绕着“荷花”的则是几块青绿色的荷叶状糕点,最外围则放了一圈的鲤鱼状的各色水团。整个看盘的样式俨然一副鱼戏莲池图,生动而精致。
“礼尚往来,我也请秦娘子尝一尝我醉仙楼的点心。”朱团圆对秦玉说道。
这一盘点心实在好看,秦玉细细端详了好一会才开始品尝。
夹了一块鲤鱼状的糕点,放入口中,那是糯米做的团子,软糯香甜。秦玉很快便明白,这点心不止看起来好看,从味道上说,亦是无可挑剔。
但秦玉自信自家的豆糕在风味上并不逊色,“所以,朱掌柜是觉得豆糕的外表看上去太过普通?”
秦玉看着桌上自己那盘豆糕,样子方方正正,并无花纹,心里如此想道。
这时候,朱团圆也开了口:
“秦娘子,我承认你家的豆糕很好吃。可是,除了好吃,我这酒楼的点心,还得在形状、命名这些另外的意义上做文章,使之能够配得上那些来酒楼吃饭的高门大户。”
朱团圆委婉地向秦玉解释,毕竟,在他的醉仙楼里,根本不缺好吃的点心。可眼看着对面那位年轻人神色渐渐变得的沮丧而迷茫,朱团圆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。
“不过呢,我在十几年前亦尝过秦家的豆糕,那会儿还是令尊做的糕点。我记得当时,我咬下第一口,便觉得惊为天人,只这味道,便让我想与令尊合作,将这豆糕拿到我醉仙楼售卖。只可惜,当时令尊觉得人手不够,供不起我那么大的酒楼。”
说到这里,朱团圆的神色似乎透露出了一丝怀念。
“今日再尝,味道虽还是当年的味道,但却没有当初的惊艳之感……秦娘子,我不妨就直说了,你若是还想与我醉仙楼合作,倒是有两条路子。一条,是在面子上下功夫,将这豆糕做一个好看的样子,取一个风雅的名字,讲一个吸引人的故事。
“而另一条路,就是在里子上,想想能否改进一下豆糕的风味,若是独一无二的,一等一的美味,我们醉仙楼也是愿意合作的。”
……
离开醉仙楼,回铺子的路上。面对着纷涌而来的人群,秦玉的思绪纷乱,却不自觉的停留在几天前顾子川说的那句话上。
“十年前,我也吃过秦家的豆糕,不过今日再尝,味道却又有不同。秦娘子,你可改过令尊的配方?”
父亲的配方,她未曾改过,可为何还是无法复制父亲的味道?疑问逐渐涌上秦玉心头,久久不散。
回到铺子,只见母亲如往常一般忙活。母亲身旁,屠忧也在铺子里帮忙。
“屠忧妹妹。”秦玉突然开口,向屠忧问道,“我家的豆糕,真的很好吃吗。”
“很好吃呀。”屠忧立马回应,但又有点不明白秦玉为何这样问。
“但是不是,还算不上那种独一无二的美味。”秦玉脑子里满是朱掌柜的评价,于是紧接着如此问道。
“为什么不算?”屠忧歪了歪头,好似还没听懂秦玉的问题。
“反正,我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豆糕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屠忧的话语让秦玉嘴角忍不住得上扬,心情顿时轻松了很多。
这时候,铺子外传来一声呼唤。
“屠忧!”
原来是李相思找了过来,身后跟着褚见山和邱逢春。
“快来帮忙找书!”
李相思说着,拉着屠忧离开了铺子,秦玉看着活力满满好似没有烦恼的几个人,不觉笑意盈盈,随后她绑紧袖口,也忙活了起来。
杂耍艺人在台子上翻了几个跟头,随后接过一旁弟子手中的火把,屏息凝气。忽然,那艺人猛地抬头,一条火龙便从嘴里飞出。
“好!”
艺人周边围了一圈的观众,皆拍手叫好。那小弟子见此场面,连忙将铜锣反转过来。
“财门上起,利地上行……”
小弟子口里说着吉祥话,绕着场子走了一圈,观众便纷纷拿出口袋里的铜钱,放到小弟子的锣上。
顾子川在人群中看的痴迷,也摸出数枚铜钱,给了那位小弟子。待演出结束,顾子川才猛然惊觉——
今日还有正事未做。
继续往瓦子里头走去,路过卖药、算卦、木偶戏的摊子,最终停在了角落一个说书摊子前。
“只听得庙外那人说道,‘你不开庙门,我却从庙门缝里钻了来。’二人听得他说,白日里吃的酒,都变作冷汗下了来……”
台子上,广陵先生说着《一窟鬼》的故事,正说到精彩处。满棚听客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便爆出一阵喝彩。
“沈兄讲的真好,这青天白日的,倒也让我觉着一阵阵的凉意。”
散场之后,顾子川找到沈广陵,对他说道。
“多谢顾兄捧场。”沈广陵回应道。
晚饭时分,二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食肆,点了几个小菜。
“沈兄如今可是接下了槐安坊?”顾子川开口问道,“下一步,沈兄打算如何做,将槐安坊重新修缮开张?”
沈广陵听到此,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——
“盘下槐安坊后,我手头也没什么闲钱了。不过因为大火,店宅务免了三个月的地租,我才得以趁这个时间多做些活,攒些钱。若是攒够了钱,我还是想把槐安坊重新开起来……”
听到此,顾子川给沈广陵倒了杯酒,说道:“这件事,我可以帮忙,我手头还有余钱,可以帮沈兄把槐安坊先修缮起来。”
沈广陵接过酒盏,饮了一口,不知自己该不该答应。
想了良久,沈广陵还是觉得自己放不下槐安坊,宁愿先欠着钱留待以后慢慢还。
“那就多谢顾兄了。”沈广陵再拜,“此事真的解了我的燃眉之急,顾兄往后若是在梁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大可来找我,沈某定竭尽所能。”
顾子川也不客气——
“在下确实有一桩事,想请沈兄帮忙。上次和沈兄说的木中金的事情,不知是否在坐场时讲过?”
“木中金……哦,就那日傍晚,讲过一回。”沈广陵回忆着说道。
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”顾子川继续说道,“希望沈兄能将这故事好好写一下,然后在书场中讲出,最好,能讲得神乎其神,又像是确有其事。”
“这事不难,我这两日回去再打磨一二,不日便能讲,不过……我虽自认能编出不错的话本,但毕竟刚来这瓦子,只能在白日里说上一两个时辰,听客并不多,这木中金的事情能否传扬出去,还未可知。”
沈广陵说书说的久了,自然明白自己的嘴,不仅可以说故事,还能传消息。他知道顾子川特地找他说某个事情,无非是想传消息,至于传给谁,想让某个人知道还是想让事情扩散开来为众人所知,他不感兴趣。只是从朋友的角度,沈广陵还想提醒一二。
“沈兄不必担忧,我心里有成算。”
话说到此,二人也没再继续下去,几口小菜,几口小酒,几句家常,就这么聊到深夜。
筵席将尽,二人早有了些醉意。顾子川不知为何,又念起了今日来找沈广陵之事,嘴里连声感谢。听到这,沈广陵反倒更加不好意思,毕竟自己亦欠了顾子川很多——
“顾兄,说书之事,实是举手之劳,还不上你那么大的人情……”
沈广陵迷蒙着眼,喃喃说道。
而顾子川却在听到后,似乎纠结了很久,又说出了另一件事——
“其实,我还有件事,不知找谁帮忙……”
沈广陵听了,仰起头,拍了拍自己的胸膛:
“有什么事你说,就算我帮不上忙,也可以一起想想办法。”
……
良久,顾子川放下已经喝尽的酒盏,开口道:
“不知广陵先生可否听过,蝶园茶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