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梁川一梦4

火苗冲天,不一会便染红了一方天幕。

褚见山听见顾子川的叫喊,到窗边看了一眼,便毫不犹豫,冲出了客栈,朝着起火的方向跑去。留下顾子川还在窗边怔愣——看起火的地方,好像是——

槐安坊。

当顾子川拼尽全力终于赶上褚见山时,二人已经到达了槐安坊门前。原本热闹的茶坊如今已是一片火海,连门前的老槐树也未能幸免。

顾子川愣愣的看着火焰逐渐吞噬这家茶坊,想到他们今早还在这吃茶听故事,顾子川有点惊慌失措。

忽然大火中一个声影踉跄着走出,褚见山连忙上前,看清此人正是广陵先生,褚见山问道:

“茶坊里可还有人?”

沈广陵一把抓住面前的人——

“快救火,谢南柯……谢南柯还在里面,他在二楼,楼梯断了上不去。”

谢南柯是这家茶坊的掌柜,梁川城中论茶的第一人,亦是沈广陵的知交和恩人。而此时,一人在火外,一人在火中,让沈广陵的心深深的揪了起来。

褚见山听到此,也不顾沈广陵的劝阻,毅然上前,轻功跃起,从二楼的窗户冲了进去。

后面顾子川看着褚见山的行为呆住了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直至沈广陵过来拍醒了他。

“还不快去取水救火,你的朋友不是也进去了,不能什么都不做啊。”说罢,沈广陵托着受伤的腿,一瘸一拐走向河边,加入到救火的人之中。

大火惊醒了越来越多的街坊邻居,人们纷纷出来帮忙灭火,甚至李相思他们也从街道的另一头跑来。看见只有顾子川在陈川和槐安坊之间忙前忙后,李相思没有多问,便带着屠忧她们上前帮忙。

即便火势稍被压制,顾子川亦不敢歇息,一遍一遍的跟着大伙救火,终于,火光之间有了空隙,两个人影互相搀扶着走出,正是褚见山带着茶坊的掌柜谢南柯。

顾子川松了一口气,缓过来时,只觉着心砰砰地跳,难以平静。

“褚见山!”顾子川走上前,“你突然冲进去,也不说一声,我拦都拦不住。幸得你今日没事,要是没出来,那可怎么办。”

顾子川语带埋怨,一边抚着自己尚不能平的心慌。

看到顾子川有争吵之意,李相思连忙上前。

“罢了。”李相思为满脸黢黑的褚见山递上一张帕子,又转头向顾子川说道,

“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,凡事不问结果如何,只论该不该做。”

“你就不担心吗?”屠忧在一旁问李相思。

“担心。不过人各有命,我们无法影响他人的因果,只能尽人事。”

果然,李相思的身体里,还是一颗仙人的心啊。

听到李相思的回答,屠忧低头暗自想着。

另一边,火势在众人合力帮忙下终于扑灭。远处帮忙打水的沈广陵放下了木桶,朝他们走了过来。

“道长今日之恩,沈某没齿难忘。”

沈广陵朝褚见山深深拜谢。

随后他看向了一旁他的好友。而此时谢南柯跪在地上,一言不发,手臂似被烧伤了,谢南柯另一手捂着,垂着头,看不清面目。

“走吧谢兄,找个地方过了今晚再说。”沈广陵开口道。

然而,谢南柯依旧不发一眼,沉默,低头,不愿抬头看他的茶坊,也不愿看他的朋友。

“谢南柯!”

连叫了几次,对方都没有回应,沈广陵冲上前,抓住好友衣领,将他拎了起来。让谢南柯不得不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朋友。

“走吧。”

良久,谢南柯终于回应。声音很小,就像毫无气力一般。

槐安坊前,人们渐渐散去——回家,睡觉,好好缓解一下今日疲劳——这些情景,日复一日在每间房屋上演,而今日,没能于槐安坊内出现。门前的槐树焦黑,忽的吱呀一声断裂成两半。之后就是一片寂静,直至黎明。

黎明之前,一场小雨悄然落下,熄灭了槐安坊残留的燥热。然后像尘埃落定一般,等着第二日的忙碌苏醒。

而这忙碌,却已不会再来到槐安坊了。

第二天,沈广陵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。今日无事的他在街上溜达,看到人人皆在忙自己的事,不免无来由的一阵怅惘。

“难得无事,至少今日,别想那些伤心事。”沈广陵暗自劝慰自己道。

陈川上船只往来纷纷,沈广陵也取了只小船,慢慢悠悠,穿梭在往来的商船和游船之间。

不知不觉,船便停在了槐安坊后边。槐安坊那小小的后院,在大火之后,变得更为狭小,只有一小片空地,被槐安坊的残垣所包围。

空地之中,一个人影落寞的坐在河边。

那正是谢南柯。

沈广陵靠了岸,走进小院。原先的桌椅已烧成黑灰,沈广陵只得找了一片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。

二人并排,望着面前的河流。河水匆匆,船只亦匆匆。

“你很久没有没有来后院坐坐了。”沈广陵开口,“这几日我总是这么想,但没想到再次一起坐在后院,竟是今日这番场景。”

沈广陵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才刚坐下,衣襟便已脏得不成样子。他又看了看谢南柯,谢南柯静坐沉思,衣裳也未染尘埃——好家伙,他竟是有备而来,还自己带了个矮凳。

“何必这么看不开呢,千金散尽,也能重头再来啊。更何况你还是梁川最懂茶的人。”看到谢南柯一直不说话,怕他受打击,沈广陵继续出言劝说。

“我刚来这的时候,你还在做酒肆。那会你让我在灶下烧火,我干了三年,有时连工钱都拿不到。后来你转做茶坊,短短三个月,便赚到了之前三年的工钱。现在人人都知道,你是建州来的、给皇帝制过茶的高人。你难道还会怕不能东山再起吗?”

沈广陵也奇怪,为何谢南柯从火场逃出来后,就一直像是失了魂一般。而谢南柯,在听到这话后,微微抬起头,自嘲般的笑了一声。

“给皇帝制过茶的高人么?”谢南柯终于开口了。

“我家在御苑的山脚下,那个村里,人人都是给皇帝制茶的‘高人’。当然,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种荣耀,包括我家里人。但这不过是因为我们生在这座山脚下,少时的我却觉得,这种老天给的优势,是最不稀奇的。

“于是我不想制茶了,我说要出来闯一闯,找一条新的出路,为此和家人大吵了一架。我一气之下不告而别,来到梁川,再没收到过家里人的消息。”

“好在这里汇聚了天下商客,近日碰巧遇到了家乡来的人,得知了家里人如今都挺好,唯独老母亲最近一直卧病在床。”

沈广陵看了谢南柯一眼,这是谢南柯第一次说他为何离家千里来到梁川,不过谢南柯曾经说过,他的家乡世代制茶,甚少出远门。因此对谢南柯来说,能得到家里的消息,实在是极为难得。

“我最开始开酒肆,的确是想从头来过。没想到直到换成茶坊,生意才做起来。最终,还是我的来处造就了我。”谢南柯顿了顿,继续说道:

“我本打算,这个月做完之后便把茶坊交给你,我带着这几年积攒的钱财回家去,也算是衣锦还乡了。可惜现在,茶坊也没了,钱财也没了,何必还空想着回家呢,和出来时一般赤条条,回去白白让人笑话。”

谢南柯说到这,抬头朝着南方望了望,商船从那过来,而白云正往那去。

白云不停留,很快淡出了视野,谢南柯望着云的尾巴,直到天空看不出一丝痕迹。

谢南柯无声的叹了口气——

“咱们应该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了,是重新把槐安坊开起来,还是……”

“谢南柯。”

沈广陵打断了他的话。

“好不容易得到了家人的消息,想回去,又何必顾这顾那的呢?你说你本打算衣锦还乡,其实,只不过想回去看看父母兄弟吧。而你的家人,也一定在盼着你平安回家。

“你不妨就当这大火是在催促你回家吧,谢南柯,毕竟,你还有家人在等你……”

沈广陵咽下了后半句话,他离家时,遭逢饥荒,家人都已不在了。他想着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点酸溜溜的。还好,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。

而谢南柯却仿佛知道了沈广陵吞下的那半句话。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,看了沈广陵一眼。随后,又在沉思中慢慢坚定。

沈广陵看着谢南柯,知道他已下了决心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沈广陵问道。

谢南柯略微思考——“就这几日吧,把盘缠凑够了就走。”——说罢,谢南柯起身,拿起矮凳,回头看了一眼已成残骸的槐安坊。

沈广陵猜测谢南柯或是绕过这一片残骸来到的这后院,便邀请他一起坐船离开。小船在繁忙的陈川上慢慢摇摆。靠岸后,二人分道扬镳。

沈广陵看着谢南柯的背影——建州尚远,想要凑够回去的盘缠,可不容易。

“借此缘由,倒是还能留他的个把月。”沈广陵如此想着,随后便立即摇了摇头。

“罢了,还是帮谢兄想一想,如何能快点凑到这钱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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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见欢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