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失去

有没有人研究过,为什么人在脆弱的时候总会想妈妈,哪怕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。

戚穗的手伸向夜色里的柏风。她的指尖蹭过柏风的西装外套,没能抓住。

她就是在这时开始想妈妈的。

戚穗从来没有见过妈妈。她没有样貌、气味和体温可供回忆,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叠字出现在脑海:妈妈。

“别躲开我。”戚穗用气音说。下一秒她的指尖就碰到柏风的小腹,是柏风走上前一步,让她抓住她。

戚穗的手指勾住柏风的皮带,将她拉到自己面前:“我爱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柏风的面孔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晦暗不明。戚穗踮起脚尖,凑近她的脸,额头对额头,鼻尖对鼻尖:“我真的爱你。”

一滴温热的水珠打湿柏风和戚穗的脸颊,是戚穗的眼泪。

柏风后退,腰被戚穗的手指勾着,退不远。她用指腹抹掉她脸上的眼泪,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别生我的气。”戚穗往前走,凑近柏风,她想把脸贴到柏风的肩头,而柏风再次不动声色地躲开她。

“别躲我。”

柏风就在原地站定,腰背挺直,将自己当成一块钢板。

戚穗如愿把脸颊贴到柏风的肩头。她伸手去摸柏风的脸:“我知道你不高兴,因为我今天说五分钟,但一直都没有走。你说出来好不好,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,好不好?”

柏风的手按在戚穗的手上。戚穗很瘦,没有人能在连续二十个小时工作且很少吃饭的情况下保持体重。柏风的掌心里盖着的戚穗的手薄薄的,像是她们一起吃蟹那天踩碎的落叶。

“说话。”

戚穗的手指弯曲,捏住柏风的脸。她们的脸上一起流淌一串串泪,都是戚穗的眼泪。

柏风握住戚穗的手,用脸颊蹭一蹭她的掌心,像一只在和主人撒娇的小狗:“说什么?”

“说你希望我做什么。”

柏风的吻落到戚穗的掌心:“你做不到。”

“你连说都不肯说吗?”戚穗想要甩开柏风的手,在用力的前一刻被柏风牢牢抓住,“你至少要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。”

“那你辞职。”

戚穗的身体随着柏风的话一下子僵住。她连胸腔都忘记起伏呼吸,眼泪是唯一会动的东西,一串串地落到地上,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。

柏风的笑声低低地响起来。她往前走半步,月光里她看向戚穗的眼神缱绻怜爱。

我妈妈要是活着的话也会这么看我吧。

戚穗凝着柏风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一点妈妈的影子。她看了又看,看见自己含着眼泪的眼睛,看见自己红红的鼻子,看见自己抿紧的嘴唇。

妈妈会这么看我吗?妈妈会说什么呢?她也会让我……辞职吗?

柏风的手扶住戚穗的下颌,食指摩挲着戚穗的耳朵。她的气息温热,带着一点淡淡的尼古丁和咖啡的味道:“我开玩笑的。我不要你辞职。”

戚穗仰着头,她找不到妈妈的影子,也不知道妈妈该有什么样子。但是她很想很想妈妈,前所未有的想。

为什么死了,为什么要留下我。

戚穗搭在柏风肩头的手用力,她偏过一点点头,咬住柏风的嘴唇。柏风倒抽一口气,另一只手按住戚穗的腰。她把戚穗按进自己怀里,反咬她的唇。

血的味道很快在两人口腔中飘散。柏风的舌尖一疼,往后退开。戚穗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辞职,可以的,我辞职。”

柏风凑近她的嘴巴轻咬一口:“不要。”

“你有你的目标,不要为了我止步。”柏风的咬改为吻,轻柔地落在戚穗的唇上和额上,“我知道那种感觉不好受。我妈妈就是这样。她是一位成功的儿童文学作家,但她为我爸爸放弃了太多,她本来可以更成功的。”

成功对于戚穗而言确实太过重要,她没有办法在这时违心地回答柏风说没关系。

柏风摩挲着戚穗的脊梁骨:“你付出和舍弃太多,别人不会珍惜。我妈妈难产死在手术台上,除了我没有人为她哭。我不要你活成那样。我不要你为我放弃,哪怕一丁点都不要。”

“可是那样你会付出和舍弃很多。”

两个人的关系里如果一方什么都有,那不能证明一方足够爱另一方,只能证明一方付出太多太多,另一方成为完全的获益者。

戚穗捏住柏风的衣领:“我也不要你活成那样。”

她的妈妈从来不会委曲求全,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尽管素未谋面,但戚穗从戚霖山口中得知的妈妈就是如此:为了自己所要达到的目标,付出生命她也愿意。

柏风说话时舌尖碰到牙齿,尝到一股淡淡的咸味,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眼泪:“只要你不要活成那样就好,你不要变成我妈妈那样就好了。”

戚穗颤声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没关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柏风也不知道为什么,她只是说,“我不想让我爱的人变成那样,你不要变成那样,我不想你……失去你,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
付出和舍弃的太多,最后会连同生命一并失去。

戚穗就应该走在金灿灿的路上,路边应该布满掌声和鲜花。她要在阳光下越走越远,越走越高,走到那个她想要去的地方。而不是困在家里,困在眼泪里,困在情爱里。

“你不会失去我啊。”戚穗说话时浑身都在发抖,心脏也跟着一起发抖,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困难,“为什么会失去我?我不会让你失去我。”

柏风弯腰,额头抵住戚穗的额头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,眼泪一直流着,打湿她和戚穗的脸颊。柏风亲吻戚穗的嘴唇,亲吻戚穗的脸颊,亲吻戚穗的耳朵。

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。”柏风的吻逐渐多而杂,凌乱地落在戚穗的身上,“什么都可以,命也可以。”

戚穗的呼吸随着柏风的吻一起纷乱,她不断往后退,一只手撑住中岛台边,被迫仰起头来:“不,我不要……不要你的命。”

“那就拿走你想要的吧。”

温热的,落在戚穗脸上的,柏风的眼泪混着戚穗的眼泪一起落下,没入夜色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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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风一样
连载中又见棠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