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,总是黑夜,但并不暗,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。虽然没有那么明亮,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。”
戚穗面前横着一本白色封皮红色字体的《白夜行》。她把它挪到自己面前,问坐在对面的人:“这是您最喜欢的书吗?”
“嗯。”咖啡杯被端起,品尝它的人有一双不算薄的嘴唇,“齐逐鹿喜欢《飘》,而我喜欢《白夜行》。”
“这两本书我都看过。”戚穗的手指摩挲着封面。这本书被翻阅过许多次,书脊有很明显的褶皱,“您刚刚说的是书里的话,唐泽雪穗说的话。”
她没有记错的话,这句话出现在书的后半部分。唐泽雪穗即将失去她的太阳,桐原亮司很快就要死去。
“是。”咖啡杯落回咖啡碟子。女人有麦色的肌肤,一双上翘的丹凤眼。她的眼睑皮肤很薄,细细的青红色血管藏在皮肤里。
戚穗勾起唇角,很困惑地笑:“您应该不是要为我介绍一本书吧,芳岁姨。”
祝芳岁眼角的细纹随着笑容一起浮现:“嗯。是你约我说有事。请说吧。”
工作日下午的咖啡厅里没有什么人。戚穗和祝芳岁避开落地窗坐在角落,伴随着轻缓到几乎不可闻的音乐,戚穗的手指摩挲着白夜行的封面:“是有事情想麻烦您帮我。关于之前和您在医院里说过的事情,我觉得我改变了想法。”
祝芳岁的手托着下巴:“什么事啊?”
手指落在封面小女孩的剪影上,戚穗说:“瑞安酒店董事长。柏风不愿意接任的话,我愿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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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风把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发进高峤的邮箱,开始整理高峤明天开会要用到的发言稿。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布满A4纸,柏风从笔筒中抽出一根黑笔划掉冗余部分,重组用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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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芳岁的视线落在戚穗手下的那本书上。
白夜行是东野圭吾的代表作,爱看他的小说的人几乎都看过。对于“雪穗到底是否爱亮司”这个话题,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见解。
“你说你看过白夜行。”祝芳岁偏离戚穗的话题,自顾自地询问,“你觉得雪穗爱亮司吗?”
戚穗不明白祝芳岁为什么会有此一问。
她今天到咖啡厅时,祝芳岁背对着她坐在角落的位置。当时祝芳岁面前就摊着这本书,已经翻到很后面的页数,快要看完。她见到戚穗过来,合上它,微笑着向戚穗复述了其中的经典台词。
戚穗猜不透祝芳岁的用意,但知道祝芳岁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提到这些话。她耐着性子回答说:“我觉得爱对于唐泽雪穗来说不重要。她可能爱桐原亮司,但桐原亮司该死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让他活着。”
“什么时候是该死的时候呢?”
戚穗的手指敲一敲书的封面。她高中时读过这本小说,之后没有再翻开过。对于里面的内容印象并不深刻。
“不再有用的时候吧。”戚穗没有办法用书里的例子来说明,便用她自己的想法来解释,“或者死比活更有价值的时候。”
“所以现在已经到柏风不再有用的时候了吗?”祝芳岁笑吟吟地将话题重新转回戚穗想要聊的事情,“舍弃她比留着她更有价值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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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利益增长”、“上升收益”、“免于降低效益”。
柏风划掉这几个雷同的词,忍不住想这是谁写的长篇累牍的废话。她把发言稿翻到第二页,想起来好像是她自己前天熬夜的时候写的。
柏风对前天的自己叹了一口气,点上一根橘子双爆,继续修改发言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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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是要舍弃她。”戚穗脱口而出,“我不会舍弃她。”
祝芳岁端起咖啡杯,杯中的美式浅褐色,没有加冰,完整地倒映出她的面孔。
戚穗慌乱地解释:“是她不要,她自己不要,她说我要什么都可以。”
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。”祝芳岁对着倒影中的自己微笑,“想到过你会来找我吗?”
当然没有。
戚穗胸膛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气被祝芳岁的话完全打散。
放下咖啡杯的祝芳岁依旧保持着微笑。从前她很欣赏郁青的女友齐逐鹿,那个女孩身上总带着生机勃勃的韧劲儿,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很快振作。现在齐逐鹿如她所料,在郁青的帮助下开起了许多家舞蹈学校。前几天她来找她,说哪怕现在和郁青分手也无所谓——这当然是一句戏言,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,不到合眼时恐怕很难分开。
面前的戚穗有着和当年齐逐鹿相似的坚韧,祝芳岁心想,不是相似,而是更胜一筹。
无论是年轻时的祝芳岁还是齐逐鹿,她们所图的不过是身边人愿意分给她们的东西,爱也好钱也好,名声或者地位都可以。现在的戚穗却要的比她们更多,现有的钱、爱、名声和地位都不再能够满足。戚穗开始索要身边人的东西。
祝芳岁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: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,我可以当成你刚刚没有说过那些话。”
——
柏风望着面前划得面目全非的发言稿,很难相信前天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这要怎么用啊……柏风哀叹着,重新打开发言稿的电子档,她删掉很多字,几乎是完全开始重写。
虽然算是重写,柏风还是留下了原先的框架,重新运用措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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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。”戚穗一直落在白夜行的视线移到祝芳岁身上,她摇摇头,双手交叠放到桌上,“我既然会来找您帮忙,我就不会后悔。”
“恩。”祝芳岁点点头,“既然你不会后悔,那么我会帮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尽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,戚穗依旧没有感到轻松,“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,不知道是不是方便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您为什么愿意帮我呢?”
亲疏远近,戚穗都比柏风要离祝芳岁远得多。
祝芳岁把那本放在戚穗面前的白夜行重新拿到手里。她把书立起来,戚穗发现书封上的男孩和女孩的剪影牵着手的样子是一颗爱心。
果然大多数人都认为雪穗和亮司之间是有爱情的,连封面都这么刻意绘制。
可戚穗依旧在心里保留自己的意见:爱情对于唐泽雪穗没有那么重要。
“失去亮司以后,雪穗会怎么生活呢?”祝芳岁又一次绕过戚穗的问题。
这一回戚穗没有着急,她很笃定地说:“她那种人,是会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合理利用的。她应该早就计划好了亮司的死亡,所以失去亮司她也会活得很好。”
“恩。我也是这么想。”祝芳岁的手准确无误地遮住封面上的男孩剪影,“不过我更想亲眼看看。”
祝芳岁说:“这就是我帮你的理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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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风的发言稿已经重新修改完毕。她在心里默读一遍,确认通顺后打印出来,准备明天递交给高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