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柏风

太宰治常说:世人都在装模作样,世人令他恐惧。

——

淅淅沥沥几场连绵的小雨浇绿川市的小草,滋养出树木的新芽。柏风撑着雨伞,皮鞋被微风吹来的雨丝打湿,洗出亮色。

圆弧的亮色鞋头踩过石板路,踏过小水潭,分开一地破败的残缺的落叶,在黑色半掌高的石台前停下。黑色的裤腿遮住黑色的皮鞋,黑色的外套遮住黑色的裤子,柏风蹲在一块芝麻黑的花岗岩墓碑前。她把雨伞放到一边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展开对折,细细地擦拭墓碑前留下的尘土。一张又一张沾满黄色泥土灰尘和雨水的纸巾堆到一边,柏风擦到墓碑上金色的字。

柏岭之墓

夫程明

女柏风

敬立

柏风用纸巾包裹手指,沿着字的每一道笔画,一笔一划,一笔一划。

小时候柏岭教她写字也是这样。她用手握住柏风的手,柏风整个人都被她圈进怀里。柏岭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香香的。柏岭的手是温热的,柔软的。柏风像是被水包裹,安全感自妈妈掌心诞生。

“先写撇,再写横折钩,又是一个撇,最后是——”

“一点。”小柏风回答。

“对,这就是你的名字,柏风。”柏岭松开柏风的手,坐到她身边的椅子去看她在田字格上写的字,“知道妈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风吗?”

小柏风当然不知道。

“春天的风温柔的对待所有人,夏天吹来的风能为人们带走燥热,秋风是提醒大家进入秋天的预告,冬风虽然凌冽寒冷,但可以冻死害虫。妈妈希望你像风一样,做一个对所有人好,也被所有人喜欢的人。”

柏岭说的话很复杂,柏风当时年纪太小,只记住最后一句。

对所有人好,被所有人喜欢。

柏风把脏兮兮的纸巾放到一边的纸巾堆里。

墓碑上的柏岭是二十五岁的模样。那年她新婚,出版的童话故事集也深受家长们的喜欢。照片上的她有一张圆润的面孔,笑起的眼睛是对未来美好的期待。她那一对耳垂很厚的耳朵戴着程明送给她的,两颗滚圆的珍珠耳钉。

柏岭最美好的二十五岁,最圆满的二十五岁。

干净的纸巾擦过柏岭的额头,人人都说那是有福气的额头,高高的,宽宽的。柏风小时候喜欢和妈妈亲近,用自己小小的额头去贴一贴她的额头。那时候她会因为用力看妈妈的脸而变得斗鸡眼,妈妈会被她逗得笑起来。

长大之后,柏风很少见到柏岭笑。

等到再大一点的时候,柏风知道妈妈不再笑的原因是迟迟没有生出第二个孩子。

她想再要一个孩子,要一个姓程的孩子。柏风不懂,她说妈妈我可以改成和爸爸一样的姓氏,这样你就能不用受苦了。柏岭当时露出柏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,但她的笑容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,她说,爸爸对妈妈很好,妈妈愿意的。

直到柏岭死在产房,柏风才知道原来妈妈要的不是第二个孩子,也不是姓程的孩子,而是一个儿子。

因为是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孩子,所以姓什么都可以。跟着母亲姓,对外说是因为心疼她们生产痛苦,生的孩子当然要跟她们姓。

柏风的父亲和柏岭的父亲都是这样用一个字换取来几十年‘好丈夫’的名声。

柏风的母亲和柏岭的母亲也都被这份‘体贴’感动,前赴后继,为她们各自的丈夫生下第二个孩子。

高峤是不被期待但依然随父姓的女儿。她得到了她父亲死后全部的遗产,哪怕她父亲生前被她气得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,但因为她是‘高’峤,所以她的父亲在很多年前,柏岭还活着的时候就立好遗嘱,要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她。

程轻云是柏风父亲程明的‘得意之作’。程明体贴敬爱已经逝去的妻子,让女儿随母姓柏,但柏风自己不懂事又任性,不愿意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,甚至还要用菜刀砍父亲。她是不孝女。程明再婚的妻子生下儿子,身边人都劝他,让你儿子跟你姓吧,不然养不熟的。

养不熟的。

那个姓氏是什么?听话水吗?有了一样的姓氏就能有一条心了吗?有了一样的姓氏就能成为最紧密不可分的关系吗?

——它只是一个字而已。

情感与含义,都是人们自己赋予的。

柏风把所有擦脏的纸巾拢起来,攥在手里。

柏岭死的时候,柏风还在读高中。她从小被母亲照顾妥帖,骤然失去母亲,让她一切生活自理的能力都没有。在柏岭葬礼上穿褶皱的裙子,沾着泥巴的皮鞋。那时郁青说,柏岭看到她的样子,在天上会着急。

死了就是死了。

柏风的嘴巴一张一合,无声地动用口型,说出当时的回答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要是知道我现在的样子,会气死的。

柏风的生长轨迹在柏岭离世的那一刻就进入了一条岔路,与柏岭在她人生前十六年给她的规划背道而驰。

她不再试图做别人眼里和善友爱的好学生,开始冷着脸不说话;她不再无条件的帮助别人,为了别人一句夸赞而献出自己的时间或者心爱的玩具;她也不再尝试说出别人喜欢听的话以期对方开心。大家都说柏风变得越来越不近人情,越来越古怪,越来越像她的小姨。

但是如果这样就能走入与母亲不同的命运,柏风愿意。

她学习着高峤的样子,高峤的习惯,让自己看上去越来越像高峤,而与柏岭越来越远。

学到现在,模仿高峤已经成为柏风骨子里难以磨灭的习惯。可是却有人问她,‘你真的觉得你们像吗?’连她的女朋友也说,‘你们确实不一样啊,甚至完全不一样’。

这是对她学习成果的批判,还是对她做出的无能的批判?

‘柏风’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?

柏风攥着满满一手脏兮兮的纸巾,捡起一边的雨伞站起来。

雨还在下,一根根细细密密的软针。不知道从哪里,什么时候来的风吹起它们,让它们落到柏风脸上,湿漉漉地覆盖柏风的脸,柏风的肩,像柏岭曾经环住柏风,环住她的身体。这道风又在柏风反应过来为自己擦一擦雨水时,悄悄地消失。

它像孩子,想来时就跑过来,玩够了就离开,只有远处晃动的树叶告知着柏风它的行踪。哪怕不舍留恋,抓不住风的柏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去。

“妈妈,风难道不应该是自由的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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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风一样
连载中又见棠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