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第 22 章

病房里的灯光调得极暗,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小夜灯,像揉碎了的星光,轻轻覆在裴雨佳苍白的脸上。

天快亮时,窗外的天际线才泛起一层淡淡的忧伤,整座海城还沉在未醒的静谧里,医院长廊里的脚步声稀稀拉拉,偶尔传来护士轻缓的推车声响,很快又被无边的安静吞没。初阳就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守了整整一夜。

她不敢合眼,生怕一闭眼,床上的人就会被噩梦缠上,生怕裴雨佳醒过来时,身边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。从昨天冲进病房看见裴雨佳毫无生气地躺着开始,初阳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,悬了整整一个晚上,眼眶红得发肿,眼底全是清晰的血丝。

夜里风凉,走廊的窗户没关严,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,也吹得初阳忍不住打了个轻颤。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卫衣,熬了一夜本就疲惫,被冷风一吹,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。

身后忽然覆上一层带着淡淡木质香调,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,宽大的衣摆垂落下来,将她整个人都裹住,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凉意。

初阳猛地回头,看见陈灿站在身后,眼底带着几分疲惫,却依旧温和地朝她笑了笑:“披着吧,要是你也倒下,雨佳醒了没人照顾。”

“谢谢。”初阳低声道,指尖攥了攥外套的衣角,那上面还残留着陈灿身上暖暖的余温,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,稍稍松了些许。

陈灿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,目光落在床上安睡的裴雨佳身上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还没醒?”

“嗯,”初阳点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医生说她需要多睡一会儿,让身体慢慢缓过来。”

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守着,谁也没有再多说话,病房里只剩下裴雨佳平稳却依旧轻浅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
初阳起身的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到裴雨佳,她一边转身去拿水杯,一边用眼神示意陈灿和不远处一直守在走廊里的舟夕拾。

舟夕拾从天亮开始就没离开过医院,就坐在走廊靠窗的长椅上,安安静静地守着病房的门,像一尊沉默却坚定的守护神。他一夜未眠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,却依旧难掩那份清俊挺拔,只是周身的气息,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。

陈灿立刻会意,轻轻拍了拍初阳的肩,然后快步走到走廊,朝舟夕拾递了个眼神

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渐渐明亮起来,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进来,在地面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斑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初阳看着眼前沉默的舟夕拾和陈灿,眼底的情绪翻涌了许久,终于轻轻吸了口气,朝两人指了指走病房门口的长椅:“坐一会儿吧,趁着雨佳还没醒,我有些话,想跟你们说。”

长椅是冰冷的金属材质,被清晨的阳光晒得稍稍有了一点温度。三个人并排坐下,初阳坐在中间,舟夕拾在最右侧,陈灿在左侧,空气里没有丝毫尴尬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关于过往的沉重。

初阳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指尖微微泛白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缓,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厚重。

“你们一定很好奇,雨佳她到底经历过什么,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对不对?”

她抬起头,目光望向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,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,却没有掉下来,只是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,藏着太多的心疼与无奈。

“其实,她现在的名字,是后来改的。”

“我初三暑假认识她的时候,她还不叫裴雨佳,她叫裴紫晴,紫色的紫。”

“那时候我们在同一个补课班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永远是最早到,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,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课本摆得整整齐齐,却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。课间休息的时候,别人都吵吵闹闹的,只有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,要么看书,要么刷题,像一座孤岛,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都隔离开。”

“周考月考,她永远是第一,分数高得让人望尘莫及,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以为,学霸大概都看不起我们这种普通人,不愿意跟我们交流。可我那时候数学差得一塌糊涂,补课班的老师讲得又快,我根本跟不上,思来想去,我就厚着脸皮,每天下课都堵在她座位旁边,问她题目,让她教我解题思路。”

说到这里,初阳的嘴角轻轻弯起,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像是想起了当年那个笨拙又执着的自己。

“我每天都问,不管她理不理我,我都坚持问。有时候她只是低头写题,不看我,也不说话,我就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,等她写完了再问。大概过了半个月吧,她终于肯抬头看我了,也肯拿着笔,在我的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解题步骤,字写得很小,很秀气,却特别清楚。”

“我那时候真的特别感激她,觉得她虽然看起来冷冷的,心却特别软。从那以后,我就认定了这个朋友,不管她愿不愿意,我出去玩,出去吃饭,出去买奶茶,都会叫上她。可你们知道吗?她每次跟我出门,都一定会戴口罩,大大的口罩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干净又不安的眼睛,走路永远低着头,紧紧贴着我,生怕被任何人认出来,生怕有人注意到她。”

“我那时候心里特别疑惑,却从来不敢主动问。我知道,她不想说的事,我问,只会让她难受。我就陪着她,她想戴口罩,我就陪她戴;她想走小路,我就陪她绕远路;她不想说话,我就一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,把所有开心的事都讲给她听。”

初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眼底的笑意褪去,只剩下浓浓的心疼。

“后来,我见到了她的父母。就是医生说的那样,他们常年在国外,忙着生意,几乎从来没有陪在她身边。那天他们特意回国,找到我,跟我说,小紫生病了,心理疾病让我多陪着她,多照顾照顾她,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。”

“从那以后,我才慢慢明白,她为什么那么害怕人群,为什么那么抗拒和人接触,为什么连走路都不敢抬头。我才知道,她那段被孤立、被欺凌的日子,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,是怎么一点一点磨掉她所有的棱角,让她变成现在这个小心翼翼、连呼吸都怕惊扰到别人的样子。”

“也是从那以后,她的世界里,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”

“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没有可以依靠的人,只有我。”

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初阳轻缓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,像一根细细的针,一下一下扎在陈灿和舟夕拾的心口。

陈灿听得眉头紧紧蹙起,拳头不自觉地攥紧,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难受。他从小家境优渥,父母虽然忙碌,却从未缺席过他的成长,他无法想象,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子,是怎么独自熬过那些黑暗的日子,怎么在无边的孤独与恐惧里,撑过一年又一年。

他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忍:“她……她不恨她的父母吗?”

明明是最亲的家人,却在她最需要陪伴、最需要保护的时候,缺席了整整九年。明明是本该遮风挡雨的港湾,却变成了她永远够不到的远方。

初阳转头看向陈灿,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却又无奈的笑。

“可能,不恨吧。”

“这个世界上,本就没有什么两全的事。她的父母有他们的追求,有他们所谓的事业,他们以为给她足够的钱,给她找最好的医生,给她最好的生活条件,就是对她好。他们不知道,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,只是一句关心,一个拥抱,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肩膀。”

“可就算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呢?有些东西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有些陪伴,缺失了,就再也补不回来了。她不是不难过,只是早就习惯了,习惯了不期待,习惯了不依靠,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,自己一个人扛。”

初阳说完,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舟夕拾。

从坐下到现在,舟夕拾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脊背挺直,下颌线紧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,深邃的眼眸垂着,目光落在地面的阳光光斑上,没人看得清他眼底的情绪。可他周身的气息,却沉得像积了厚厚的乌云,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压抑的心疼与自责。

他没有打断初阳,没有提问,没有插话,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,听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,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,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,那些独自硬撑的岁月。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在他的心口反复切割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初阳看着他,轻声问:“舟老师,你听了这么多,就没有什么想打听的吗?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?”初阳故意没有说裴雨佳以前身材走样的元凶和事实。

按照常理,任何人得知自己在意的人有这样沉重的过往,都会忍不住追问细节,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受过多少苦,可舟夕拾没有,从头到尾,他都只是沉默地听着,沉默地承受着这份关于裴雨佳的、血淋淋的过去。

舟夕拾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初阳脸上,那双向来清冷深邃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疼惜与自责,声音低沉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我不用打听。”

“所以她才抗拒军训,抗拒集体活动,抗拒上我的体育课,抗拒所有人的目光。而我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眼底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“我差点儿就成为了,再次伤害她的那把利剑。”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体育课上让她出列,想起自己逼迫她体测,想起自己导致她的“自残”让她紧张得浑身僵硬,想起自己明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,却没有及时读懂她眼底的恐惧。

如果不是这场意外,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无心地逼迫她,会不会一步步把她重新推回那个黑暗的深渊里?

一想到这个可能,舟夕拾就浑身发冷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以复加。

初阳没想到舟夕拾会说出这样的话,一时间愣在原地,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意,她连忙摇了摇头,轻声安慰道:“舟老师,你别这么说,真的不用自责。”

“小紫她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,她真的很坚强。九年的时间,那么多难熬的日子,她都一个人扛过来了,她比谁都勇敢,比谁都努力地想要好好生活。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,需要一点安全感,需要有人告诉她,她不用再害怕了。”

“你没有伤害她,相反,这段时间,我能感受到你和陈老师不一样的关心,你一直在陪着她,在护着她,在她害怕的时候,守在她身边。她心里都知道,只是她不敢说,不敢表达而已。”

舟夕拾看着初阳真诚的眼睛,沉默了许久,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,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坚定。

“她可以不坚强。”

简简单单五个字,却像一颗石子,狠狠砸进平静的湖面,在初阳和陈灿的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。
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。

阳光透过玻璃窗,温柔地洒在舟夕拾的侧脸上,照亮他眼底清晰的疼惜与认真,照亮他毫无保留的温柔。

他从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,也从不是会表露心意的人,可这五个字,却胜过了所有华丽的告白,胜过了所有温柔的承诺。

——她可以不坚强。

不用硬撑,不用伪装,不用强迫自己勇敢,不用在害怕的时候假装无所谓。

在他面前,她可以脆弱,可以退缩,可以哭,可以闹,可以安心地依靠,不用再独自扛下所有的风雨。

初阳的眼眶瞬间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裴雨佳的男人,心里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顾虑。

她知道,裴雨佳终于等到了,等到了一个愿意让她卸下所有坚强,安心做回小孩子的人。

陈灿也轻轻叹了口气,嘴角泛起一抹欣慰的笑,伸手拍了拍舟夕拾的肩膀:“好了,别想太多了,我们进去看看雨佳吧,说不定她已经醒了,该饿了。”

说着,陈灿就准备起身。

就在这时,舟夕拾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清晰而郑重,像在许下一个一生的承诺。

“初阳。”

初阳抬头看他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承载了太多。

谢谢她,在裴雨佳最黑暗的岁月里,做了她唯一的光。

谢谢她,陪着裴雨佳熬过了孤独与恐惧。

谢谢她,把这么好的裴雨佳,平平安安地带到了他的面前。

初阳愣了一下,随即和陈灿相视一笑,两个人的脸上都泛起温暖的笑意,眼底满是释然与欣慰。

清晨的阳光正好,暖暖地洒在三个人身上,洒在长长的走廊里,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冰冷,照亮了前方温柔的前路。

那一刻,光影交错,岁月温柔,所有的苦难都终将过去,所有的温柔都终将相遇。

舟夕拾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,眼底的冰冷尽数褪去,只剩下满满的、藏不住的温柔。

他的小姑娘,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了。

从今往后,他会陪着她,护着她,把她缺失的所有温柔与安全感,一点一点,全部补给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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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风吹过八千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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