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床单,连夜空中的星星都隐身,都像是被滤去了所有温度,只剩下一片惨白的夜晚。
裴雨佳就躺在这一片苍白里,安静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她睡得极不安稳,长长的睫毛脆弱地垂着,眼下是一圈淡淡的青黑,原本就小巧的脸,此刻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眉头紧紧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,嘴唇微微抿着,没有一丝血色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之前在天台之上,被阳光晕染出的那点软嫩与羞涩,早已被无尽的脆弱取代。
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、说话细声细气,连拒绝人都小心翼翼的小姑娘,此刻躺在病床上,才真正露出了她藏在乖巧外表下的、不堪一击的柔软。
她不是坚强,只是习惯了硬撑。
不是不在意,只是不敢说。
不是不害怕,只是没人可以依靠。
舟夕拾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,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——慌乱、后怕、心疼,还有一丝近乎压抑的暴怒。
他从未如此慌过。
从他冲过去看见她摇摇欲坠地倒在走廊里,脸色白得像纸,眼泪无声滑落,整个人毫无生气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裴雨佳。
不是训练时局促不安的她,不是低头脸红害羞的她,不是被他逗得手足无措的她。
而是像一只被生生折断了翅膀、从高空狠狠摔下的幼鸟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。
他抱着她往医院跑的时候,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,轻得不像话,浑身冰凉,只有眼角还在不停地掉眼泪,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那一刻,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谁都不可以再伤害她。
谁都不行。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主治医生站在门口,敲敲门朝舟夕拾递了个眼色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。
“舟老师,出来一下,我跟你说下她的情况。”
舟夕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裴雨佳,确认她还在昏睡,才缓缓起身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生怕一点点动静都会吵醒她。
他跟着医生走到护士站靠窗的位置,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,却依旧压不住心头的沉闷。
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几分凝重,看向病房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怜惜。
“她没什么器质性的问题,就是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晕厥,简单说,就是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,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,身体自我保护,才晕过去的。”
舟夕拾的指尖微微蜷缩,声音低沉沙哑:“严重吗?”
“她这不是第一次发作,看得出来,心底压着很重的旧事,是长期积压下来的心理创伤,这次只是被一次性引爆了。后续需要静养,需要有人陪着,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,更不能再提让她害怕的人和事。”
说到这里,医生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不远处站着的苏学姐。
苏学姐浑身僵硬地靠在墙上,从进医院开始,她就没敢抬头,脸色比病房里的裴雨佳好不了多少,眼底满是慌乱与后怕,双手死死攥在一起。
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“心理创伤”“不能再受刺激”这几个字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甩在她的脸上。
她原本只是觉得,裴雨佳不过是胆子小,脸皮薄,被人戳破心事,再被提一句旧人,顶多就是哭一哭,闹点小脾气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只是一个名字,竟然会把人刺激到晕厥,进了医院。
医生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,没有说一句重话,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。
她知道,医生看她的眼神,明明白白写着——
就是你,刺激了她。
是她闯了大祸。
舟夕拾顺着医生的目光看了一眼,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,冷得让人不寒而栗。
医生轻叹了一声,语气缓和了些许,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:“我跟你多说一句吧,这孩子……一直是我在治疗,我之前一直在沪市工作,是她父母特意拜托我调来海城这边坐诊一年,负责她在校期间的心理疏导和身体状况。”
舟夕拾猛地抬眼,眸色一震。
“她的情况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医生没有继续往下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“有些事,涉及病人**,我不能多讲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她能撑到现在,安安静静地读书、生活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地看向舟夕拾:“我以为她这么久没来找我,是有好转的迹象,没想到……舟老师,我不能24小时看着她,学校拜托你了,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。”
说完,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开。
走廊里,只剩下舟夕拾和一旁苏晴两个人。
空气死寂。
苏学姐这才缓缓抬起头,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第一次在舟夕拾面前,卸下了所有骄傲与强势,只剩下狼狈与愧疚。
“舟夕拾……我、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,几乎说不完整: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她反应会这么大。赵怡雪是我堂妹,她前几天突然联系我,说裴雨佳来了我们学校,让我……让我稍微吓唬吓唬她,给她个教训,我以为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小矛盾,我以为……”
她以为,不过是女生之间的小摩擦、小嫉妒,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几句口角,没有过互相看不顺眼。
她以为,裴雨佳只是胆子小,被人一逼问,一吓唬,就会服软,就会退缩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那所谓的“小矛盾”,竟然沉重到能把一个人逼到晕厥。
舟夕拾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冰,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。
那是苏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。
而是真正动了怒,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冻结的模样。
“你以为?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得可怕,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砸在苏晴的心上。
“这是很好玩的事情吗?”
苏学姐被他吼得一僵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: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她受过那么大的伤害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舟夕拾往前走了一步,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你不知道,就可以随便伤人?”
他死死盯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而冰冷:
“ 因为你的不知道,让她成功的躺在病床上,苏晴!你是个成年人!”
最后一句话,力道之重,让苏学姐瞬间僵在原地,脸色惨白,哑口无言。
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道歉,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,都苍白得可笑。
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、安安静静的小姑娘,心底藏什么害怕的事。
不知道那个被她看不起、觉得配不上舟夕拾的女生,曾经被人欺负到自闭,被人辱骂到不敢上学,被全世界孤立,连父母都不在身边,而这个人恰恰是她堂妹。
她只觉得不甘心,只觉得凭什么,只想着戳破她的伪装,看她狼狈。
却没想到,自己亲手揭开的,是一道从未真正愈合、一碰就鲜血淋漓的伤疤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苏学姐眼泪汹涌,声音破碎,“我真的错了,我不该提那个名字,不该听我堂妹的话……我跟她道歉,我怎么道歉都行,对不起舟夕拾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舟夕拾打断她,语气决绝,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。
他抬眼,目光冷冽:“苏晴!这里不需要你,你走吧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走。”
一个字,没有任何温度。
苏学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排斥,再想到病房里那个脆弱不堪的裴雨佳,心头涌上无尽的悔恨与难受。她知道,自己现在留下来,只会更让人厌恶。
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,咬了咬唇,抹掉眼泪,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。
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。
舟夕拾缓缓闭上眼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心脏的位置,依旧在隐隐作痛。
医生没有说太多裴雨佳的过去,只是寥寥几句,点到为止。
可他不需要知道细节,就已经能猜得大差不差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裴雨佳那么怕引人注目,那么怕与人接触,那么怕体育课,怕集体活动,怕别人的目光。
为什么她总是习惯性低头,习惯性退缩,习惯性把自己藏起来。
为什么她被他稍微靠近一点,就会紧张得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放轻。
为什么她明明很聪明,却总是一副不自信的样子,连接住一个球都要反复道歉。
她不是胆小。
不是懦弱。
不是天生内向。
而是曾经被伤得太深,深到刻进骨血,变成本能的恐惧。
那些她藏了九年、连提都不敢提的黑暗,那些她独自扛了九年、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委屈,那些无人知晓、无人庇护的伤痛,原来才是最真实的她。
原来他喜欢的这个小姑娘,不是生来就安静柔软,而是被黑暗磨去了所有棱角,逼着自己学会了沉默与忍耐。
一想到她小小的年纪,就经历过那样的孤立与伤害,一想到她无数个日夜被噩梦纠缠,一想到她连父母都依靠不了,只能一个人硬撑,舟夕拾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心疼。
铺天盖地的心疼,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他缓缓睁开眼,转身看向病房门,眼底的冰冷尽数褪去,只剩下化不开的柔软与疼惜。
推开门,轻手轻脚地走进去。
床上的人依旧在昏睡,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梦靥里挣扎,细碎的、无意识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舟夕拾的脚步瞬间顿住。
他快步走到床边,蹲下身,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却冰凉,指尖微微蜷缩着,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。
舟夕拾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,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,另一只手抬起,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别怕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嗓音沙哑却温柔,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“我在。”
“没人再敢欺负你了。”
“我陪着你。”
一句一句,轻声细语,耐心而专注。
他就这样蹲在床边,一动不动地守着她,握着她的手,目光始终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,一刻也不舍得移开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悉心照料过一个人。
从前在家,他是被人捧着长大的,纵然老爷子管教严格,身边也从不缺人伺候。在学校,他是众人仰望的存在,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,习惯了清冷疏离。
可对着眼前这个虚弱不堪、连做梦都在害怕的小姑娘,他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有骄傲,所有疏离,耐心地守着,陪着,护着。
只要她能安稳一点,只要她能不再害怕,让他做什么都可以。
不知过了多久,病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,带着一阵急促的风。
“小紫!裴紫晴!”
初阳几乎是冲进来的,头发凌乱,气喘吁吁,脸上满是惊慌失措,眼睛通红,一进门就直奔病床,看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、毫无生气的裴雨佳,瞬间就红了眼眶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她伸手,想碰又不敢碰,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,声音哽咽:“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……谁欺负你了……”
她是接到体委的电话,听说裴雨佳晕倒送进医院,吓得魂都快没了,一路狂奔过来,连课都顾不上。
在她心里,裴雨佳是她最好的朋友,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。
她看着病床上憔悴可怜的小姑娘,心都碎了。
初阳死死捂住嘴,拼命忍住哭声,眼泪却依旧不停地掉。
陈灿跟在后面走进来,看着这一幕,轻轻叹了口气,朝舟夕拾使了个眼色。
舟夕拾最后看了一眼裴雨佳,松开她的手,替她掖好被角,才跟着陈灿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,陈灿靠在墙上,脸色也不太好看,语气沉重:“初阳都跟我说了。”
舟夕拾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裴雨佳的情况,比我们想的要糟。”陈灿的声音低了些,“她父母一直在国外,从小就没怎么管过她,小时候就丢给保姆和阿姨,长大了就丢给医生。初阳联系过他们,他们只说……太忙,暂时回不来,有什么问题直接找医生,找阿姨,钱不是问题。”
舟夕拾的指尖猛地收紧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继续道。
“生意比什么都重要。”陈灿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初阳说,医生建议,要么让她彻底静养,远离这边的人和事,要么……送出国,跟她父母一起生活。”
舟夕拾抬眼,目光锐利:“送出国?”
“嗯。”陈灿点头,“至少在父母身边,名义上有人照看。”
“把她丢到国外,就叫有人照看?”舟夕拾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“她从小被他们丢来丢去,现在再把她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依旧是没人管,没人陪,依旧是散养,这叫照看?”
他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。
陈灿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你也别太较真,大家族里的孩子,不都这样吗?当年老爷子对你,不也是一样,忙着生意,忙着家族事务,什么时候真正陪过你?你不也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舟夕拾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那眼神里的压迫感,让陈灿瞬间闭了嘴。
“不一样。”
舟夕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“我小时候,就算老爷子不管我,至少我病了,他再生气,也会来看我。至少我身边,有人护着。可她呢?”
他转头,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,看向里面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小身影,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。
“她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小时候被人欺负,没人帮她。害怕的时候,没人哄她。难过的时候,没人陪她。连父母,都只是一个称呼。”
“现在你们想把她送走,不过是把她从一个牢笼,丢进另一个牢笼。”
陈灿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心疼,沉默了。
他认识舟夕拾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见过他为谁这样失态,这样在意,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要护住一个人。
以前的舟夕拾,清冷、淡漠、事不关己,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,什么都动不了他的心。
可现在,这个叫裴雨佳的小姑娘,轻而易举地,就撞进了他冰封的心,让他所有的冷漠,都变成了温柔。
让他所有的无所谓,都变成了拼了命的在意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陈灿问。
舟夕拾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病房里的人。
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她的发顶,给她苍白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,看上去依旧那么脆弱,那么让人心疼。
他的眼底,渐渐泛起一层坚定的温柔。
怎么办。
他会陪着她。
会护着她。
会把她曾经缺失的安全感,一点点补给她。
会把她曾经受过的委屈,一点点抚平。
会让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是一个人。
再也不用害怕,不用退缩,不用硬撑。
他会做她的光,做她的依靠,做她的底气。
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,不必再藏起心底的事,可以安心地笑,安心地依赖,安心地被人偏爱。
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慢慢移动,温暖一点点漫进来。
病房内,昏睡中的裴雨佳,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蹙着的眉头,缓缓舒展了些许。
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没有黑暗,没有欺凌,没有赵怡雪,没有那些可怕的流言蜚语。
只有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,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——
别怕,我在。
没人再敢伤害你。
我陪着你。
那声音,像秋日最暖的阳光,像冬日最温热的汤,一点点包裹住她,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恐惧。
她在梦里,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而门外,舟夕拾依旧静静地看着她,眼底的心疼与温柔,藏不住,也不想藏。
有些心意,早已在天台的阳光里,在球场的微风中,在病床边的守候里,昭然若揭。
他喜欢她。
不是一时兴起,不是好奇试探。
是见过她的脆弱,知道她的过往,心疼她的坚强,依旧义无反顾地,想要把全世界的温柔都给她。
风自是吹向八千里,
而他,愿意做那个懂她心事、护她一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