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漫过天台玻璃穹顶,将角落里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,晕染得温柔得不像话。
舟夕拾垂眸望着裴雨佳,眼底的笑意浅淡却真切,每一寸目光都像是裹了冬日最暖的光,尽数落在她的脸庞上。她微微仰着头,睫毛轻颤,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,连呼吸都放得轻柔,全然没了方才训练时的局促与慌乱。
不远处的休息区,苏学姐捏着球拍,擦拭着自己的球鞋。
她看着那一幕,心情有些不受控。
从她认识舟夕拾开始,他就是那个清冷寡言、裹着生人勿近气场的男人。无论是在私下聚餐还是后来在学校,他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,礼貌却淡漠,从不会对谁多一分格外的耐心,更不会这样温柔地看着一个人,连眼底的锋芒都尽数敛去,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。
苏学姐心头一动,下意识就想抬脚走过去。
她倒要看看,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、连球拍都握不稳的小姑娘,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,能让舟夕拾这般破例。
刚迈出一步,手腕就被人轻轻拽住。
“哎学姐,别去别去。”体委连忙凑上来,伸手拦在她身前,脸上挂着一副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,眼睛还不住地往角落瞟,一副恨不得把脑袋凑过去听墙角的模样,“没看见舟哥正跟我们班长说悄悄话呢?咱们这会儿过去,多煞风景啊。”
苏学姐皱了皱眉,用力挣了挣手腕,没挣开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:“我过去拿瓶水而已,怎么就煞风景了?”
“拿水我帮你啊!”体委拍着胸脯,笑得一脸殷勤,“冰的常温的我都能去,保证给你递到手上,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坐着,别打扰人家二人世界。”
“二人世界?”苏学姐眉峰挑得更高,目光落在裴雨佳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,“他们……很熟吗?”
在她看来,裴雨佳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,性格软,胆子小,连说话都细声细气,和舟夕拾那种身份神秘、气场强大的人,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体委闻言,立刻挺起胸膛,故意扬了扬下巴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:“那肯定啊!不过再熟,能有我和舟哥熟?舟哥可是我亲哥一样的人物,我跟他那交情,可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他故意顾左右而言他,就是不肯正面回答苏学姐的问题,一副把所有内幕都藏在心底、死活不肯透露的模样。
苏学姐看着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,瞬间没了追问的兴致。
她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腕,没再搭理体委,脸上挂起一层淡淡的薄怒,转身走回休息区,重重地将球拍放在椅子上。球拍与金属椅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却终究没能打破角落里那片独属于两人的温柔。
体委看着她的背影,偷偷吐了吐舌头,转头又望向舟夕拾和裴雨佳,眼底的八卦光芒藏都藏不住。
他就知道,舟哥对班长,绝对不只是老师对学生那么简单。
这哪里是指导训练,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偏爱。
阳光的升起降落都随着他们气喘吁吁作响中渐入佳境。
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,到后来在舟夕拾不动声色的照顾下,裴雨佳渐渐找到了些许节奏。男人会故意放慢球速,会把球打到她最容易接住的位置,会在她漏接球时,轻声说一句“没关系,再来”,低沉的嗓音裹着温柔,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局促与自卑。
苏学姐看在眼里,脸色越来越沉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舟夕拾,会为了一个新手,放下自己的专业水准,耐心到了极致。
直到夜晚的愠色越来越浓四个人都累得浑身发软,额头上的汗水浸透了运动服,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舟夕拾看了眼时间,淡淡开口宣布训练结束,裴雨佳瞬间松了口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靠在休息椅上,轻轻喘着气。
手臂酸痛得厉害,肩膀也沉甸甸的,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甜。
她偷偷抬眼,看向不远处正在收拾器材的舟夕拾,男人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,喉结滚动的弧度,都让她心跳不自觉加快。
“我去洗个手。”裴雨佳小声跟体委说了一句,起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。
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缓一缓,整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心思,更想避开苏学姐那道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。从训练开始,她就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根细针,扎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可有些事,越是想避开,越是躲不掉。
洗手间外的走廊安静极了,只有通风口传来轻微的风声。裴雨佳洗完手,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着手指,低着头,只想快步走回天台,回到舟夕拾身边,回到那个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的地方。
刚走出两步,一道高挑的身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。
是苏学姐。
她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的。
裴雨佳的心猛地一沉,脚步下意识顿住,连头都没敢抬,只想侧身绕开。她不想和苏学姐有任何多余的交流,更不想面对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。
可她刚挪动脚步,就被人喊住。
“裴雨佳。”
苏学姐的声音不算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,直直砸在裴雨佳的耳边。
裴雨佳的身体僵了一下,脚步再也挪不动。
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纸巾,指甲握出了印子,低着头,长发遮住脸颊,只想装作没听见,尽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。
但苏学姐显然没打算放过她。
下一秒,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算重,却带着一股强硬的禁锢,让她根本挣脱不开。
裴雨佳被迫停下脚步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苏学姐俯下身,凑到她的面前,目光锐利如刀,一字一句,清晰地砸进她的耳朵里:
“你喜欢舟夕拾,对不对?”
裴雨佳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雷劈中一般,瞬间僵在原地。
目光中透露着清纯的慌张,和对她的抵触。
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苏学姐的眼睛,也不敢说话。
苏学姐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更加浓浓的不屑,手腕反而握得更紧,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他看你的眼神,你看他的样子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”
她步步紧逼,目光死死盯着裴雨佳躲闪的眼睛,再次开口,每一个字都带着逼问:
“他也喜欢你,是不是?”
这句话,比上一句更让裴雨佳慌乱。
喜欢……
这个词,好像不应该放在他们俩身上,不合适,不妥当。
她和舟夕拾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,谁也不愿戳破,却被苏学姐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戳破,**裸地摆在明面上,让她无处可躲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裴雨佳的声音发颤,拼命地想要挣脱苏学姐的手,“你放开我,我要回去了。”
她只想逃,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,逃离这直白到让她恐惧的逼问。
可苏学姐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,不肯松手。
看着裴雨佳这副慌乱躲闪、拼命逃避的模样,苏学姐眼底闪过一丝笃定,随即又泛起一丝不甘。她不甘心,自己比眼前这个小姑娘优秀,比她耀眼,比她更早认识舟夕拾,凭什么这个柔柔弱弱、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小姑娘,能得到舟夕拾全部的温柔?
看着裴雨佳拼命挣扎、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苏学姐心头一狠,忽然开口,抛出了一个足以击碎眼前这个小姑娘所有伪装的名字。
“怎么?”她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锐,“难道你不认识赵怡雪吗?”
赵怡雪。
这三个字,轻飘飘地从苏学姐口中说出,却像一道五雷轰顶,狠狠砸在裴雨佳的头顶。
一瞬间。
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慌乱,所有的心跳,所有的情绪,全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裴雨佳的身体,猛地僵住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空气凝固,风声消失,连阳光都变得冰冷刺骨。
赵怡雪。
这个被她深埋在心底最黑暗、最肮脏的角落,整整九年,连想都不敢想,提都不敢提的名字,就这样,在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,被一个陌生人,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。
九年。
从小学转学到沪市,到如今高中毕业,整整九年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埋葬,以为自己早就从那场噩梦里走了出来,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、平平凡凡地过完剩下的日子。
可这个名字,就像一把生了锈的旧刀,猝不及防地,狠狠捅进她早已结痂的伤疤里,用力一搅,将那些尘封了九年的痛苦、屈辱、恐惧、绝望,全都翻涌出来,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。
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,瞬间从胃里翻涌上来,直冲喉咙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,才勉强压下那股呕吐的**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通红变得惨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
指尖冰凉,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,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冷。
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嘴唇哆嗦着,牙齿轻轻打颤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,苏学姐的脸,走廊的灯光,远处的门,全都扭曲成一片可怕的阴影。
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,疯狂涌入脑海。
是小学转学第一天,她穿着新鞋子,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,却被一个女孩故意踩脏,鞋面留下难看的脚印,她委屈得想哭,却不敢出声。
是那个女孩,在课间休息时,从背后狠狠拽住她的头发,扯得她头皮生疼,看着她疼得眼眶发红,却在一旁哈哈大笑。
是午休时,她回到座位,发现椅子上被吐了一块黏糊糊的口香糖,粘在布料上,抠都抠不下来,周围的同学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。
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,像病毒一样在班级里蔓延。
“她没有爸爸妈妈,跟着一个小三阿姨生活。”
“她爸妈不要她了,把她丢给别人。”
“她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。”
那个女孩,就是赵怡雪。
那些话,像一把把尖刀,日复一日地扎在她小小的心上。
那时候的她,才刚上小学,离开熟悉的地方,离开父母,被丢在陌生的城市,交给保姆照顾。每周一次和父母的视频电话,永远是匆匆忙忙,她哭着说自己被欺负,得到的却只是父母忙碌的敷衍和“别闹”两个字。
他们给她足够的钱,给她买最贵的衣服,最好的玩具,却唯独不肯给她一点点陪伴,一点点关心。
她成了学校里最孤独的人。
所有人都跟着赵怡雪一起孤立她,冷暴力她,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,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,她像一个瘟疫患者,被所有人排斥。
她变得沉默,变得自卑,变得不敢抬头,不敢说话,不敢和任何人靠近。
本以为上了初中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可她没想到,赵怡雪也和她升入了同一所初中。
青春期的裴雨佳,身材渐渐发胖,性格也变得更加不敢惹是生非。她不再只是拽头发、吐口香糖,而是变本加厉地欺负她,教唆班里的男同学戏耍她,用最肮脏、最不堪入耳的脏话辱骂她。
那段日子,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。
她自闭了。
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不愿意出门,不愿意上学,不愿意和外界有任何接触。她害怕看见人,害怕听见声音,害怕那些异样的目光,害怕那些藏在背后的指指点点。
直到父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将赵怡雪告上了法庭。
赵怡雪被学校开除,最终去了职校,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
可那些伤害,早已刻进了骨血里。
父母陪了她两个月,可那两个月里,他们除了忙碌工作,几乎和她零交流。家里安静得可怕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那段时间,和她说过最多话的人,是心理医生。
是心理医生一点点引导她,是后来遇见的初阳,一点点温暖她,拉着她走出黑暗,让她在高中时期,终于敢重新开口说话,敢重新抬头看人。
可她心底的伤疤,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。
她不喜欢参加任何体育活动,不喜欢被人关注,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。她宁愿饿着肚子不吃东西,宁愿偷偷躲在健身房里健身,也要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,藏起所有的脆弱,藏起所有的过去。
那段经历,是她这辈子都揭不开的伤疤,一碰,就痛不欲生。
她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。
她以为,那场噩梦,早就结束了。
可现在,苏学姐就站在她的面前,轻描淡写地,说出了这个让她作呕、让她恐惧、让她魂牵梦绕了九年的名字。
原来,还是没有过去。
原来,那些黑暗,从来没有真正远离过她。
裴雨佳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,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清。
只有“赵怡雪”这三个字,在脑海里反复回荡,像魔咒一般,将她狠狠拽回九年之前那个黑暗的深渊。
胃里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泪,毫无预兆地,从眼眶里汹涌而出,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手背上,冰凉刺骨。
苏学姐看着裴雨佳这副不对劲到了极致的模样,也慌了。
她原本只是想逗逗她,想戳破这个小姑娘的伪装,想看看她到底装多久。
可她没想到,只是一个名字,竟然会让裴雨佳反应这么大。
眼前的小姑娘,脸色白得像纸,浑身剧烈地颤抖,眼神空洞,眼泪无声地滑落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痛苦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
苏学姐心头一紧,瞬间意识到自己闯祸了。
她再也顾不上逼问,再也顾不上不甘,看着裴雨佳摇摇欲坠的身体,她下意识地松开手,想要去扶她,却又不敢轻易触碰。
“裴雨佳?裴雨佳!”
苏学姐慌了神,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,她再也顾不上其他,猛地抬头,朝着天台的方向大声呼喊:
“舟老师!舟夕拾!”
她的声音尖锐,带着慌乱,打破了走廊的安静。
而此时的裴雨佳,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她只觉得浑身发冷,冷得像是坠入冰窖,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、扭曲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她彻底吞噬。
手脚发软,意识一点点抽离。
她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站不住的,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。
只知道,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她好像看见了一道熟悉的、颀长挺拔的身影,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狂奔而来,带着她熟悉的、让她安心的气息。
那是舟夕拾。
是那个在天台之上,对她藏不住温柔的男人。
可这一次,她连抓住那束光的力气,都没有了。
世界彻底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