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运动会不同于以往校内自娱自乐的比赛，这次跨市联谊赛规格极高，场地、裁判、训练标准全部按照省级专业赛事要求执行，体育部连夜敲定了参赛名单，羽毛球小组也是被裴雨佳误打误撞闯进来。
起初她也只以为是校内的小型活动，没想到自己被“做局”了。
裴雨佳本就性子软，经不住体委几句忽悠加哀求，稀里糊涂便应了下来，连训练地点都没仔细看，只随手存了体委发来的地址，便在周末清晨，匆匆打车赶了过去。
车子停在一栋熟悉的玻璃建筑前时，裴雨佳整个人都僵在了后座。
这是她第一次白天来这里，眼前气派的轻奢健身房，落地窗映着清晨的阳光，隐晦的门头简洁又高级——这不是她办了年卡的健身房吗？
一瞬间，裴雨佳的脑子嗡的一声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完了，要换健身房了。
这是什么大型社死现场！
她怎么也想不到，所谓的专业训练场地，居然是自己常来的这家。要是在这里碰到舟老师……不，就算碰不到，一想到自己每天挥汗如雨的地方，有可能和那个人产生交集，甚至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在这里，故意瞒着不揭穿。
司机师傅提醒她下车时，裴雨佳才慌慌张张道了谢，攥着帆布包带，低着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，一路上唉声叹气的。
健身房内暖气充足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，前台亮着昏暗的灯光，她下意识先抬眼扫了过去——不是每次都笑着跟她打招呼、接待她非常客气的那个女生，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。
裴雨佳悄悄松了口气，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，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。
大厅里没什么人，只有两个身影站在窗边，一高一矮，格外显眼。
体委一眼就看见了她，挥着手大喊：“班长！这里！”
裴雨佳快步走过去，这才看清另一个人。
是个长相明艳、身材高挑的女生，穿着修身的运动背心和超短运动裙，长腿笔直，腰肢纤细，一举一动都带着利落又张扬的美，和她身上这套雾霾蓝宽松保守运动套装，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裴雨佳下意识不自信的有些局促地低下头。
她向来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，穿着打扮也一向以舒适为主，此刻站在光芒耀眼的学姐面前，莫名生出几分自卑。
“班长，给你介绍一下！”体委热情地拉过两人，“这是我们学校上一届的羽毛球校队队长，苏学姐，这次专门回来帮我们打联谊赛的！学姐超厉害，拿过市级奖的！”
苏学姐弯起眼睛，主动朝裴雨佳伸出手，笑容大方又明媚：“你就是裴雨佳吧？我听说了，新班长，长得真可爱。”
裴雨佳连忙伸手轻轻握了一下，小声道：“学姐好。”
“别紧张呀。”苏学姐收回手，目光扫了一圈大厅，“舟老师已经先上去了，让我们在这儿等他一会儿。”
上去？
裴雨佳愣住了，疑惑地眨了眨眼。
这家健身房她来了快三个多月，明明就只有一层训练区，哪里还有“上面”？
她压着心底的疑问，没好意思多问，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，听体委和苏学姐闲聊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电梯口。
没等几分钟，金属电梯门“叮”地一声缓缓打开。
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，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裴雨佳抓紧回避了目光转过身。
今天的舟夕拾，和她平日里见的模样，完全不一样。
他没穿常穿的黑色休闲外套，也没搭清冷禁欲的衬衫，而是换了一身白t和显少穿的棒球服，下身是不常见的工装裤，脚上踩着一双简约的白色跑鞋，头发随意地抓了抓，额前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些许眉骨的锋利。
没有了平日里的成熟，没有了冷冽疏离的气场，褪去了老师的沉稳，整个人干净又清爽，少年感扑面而来，活生生就是一个走在校园里的帅气男大学生。
裴雨佳盯着他，小脑袋瓜里不受控制地转起了圈圈——
舟老师……是在故意装嫩吗？
舟夕拾的目光，一出来就精准落在了她身上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却没直接看她，而是对着众人淡淡开口：“东西拿好，上去训练。”
苏学姐立刻应了一声，体委也麻利地拎起一旁的球包，只有裴雨佳还愣在原地，脑子里依旧盘旋着“东西？”两个字。
就在这时，苏学姐忽然注意到裴雨佳空空如也的双手，她眨了眨眼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，看向裴雨佳：“学妹，你怎么没带羽毛球拍呀？等会儿训练要用的。”
裴雨佳一怔，脸颊瞬间涨得微红，手足无措地低下头，像只犯了错的小猫。
她本来就是被拉来凑数的，根本没准备专业球拍，平日里根本不会用到这种器材，自己也不爱好。
慌乱间，她目光一瞥，看见舟夕拾也是两手空空，什么都没拿，脑子一热，下意识就把老师拉下水：“……舟老师也没带啊。”
话音一落，苏学姐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：“学妹，你也太可爱了。这儿都是舟老师的地盘，他哪里需要自己带东西？”
裴雨佳：“？”
她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满脸写着不可置信。
这里……是舟夕拾的健身房？
那她之前每次在这里跑步、练瑜伽、挥汗如雨喘不过气的样子，他是不是全都知道？
他是不是早就清楚，她一直在他的地盘上偷偷健身？
无数个念头疯狂涌入脑海，裴雨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，连呼吸都乱了节奏，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体委一看气氛不对，连忙上前打圆场，一把揽过裴雨佳的肩膀，笑呵呵地打岔：“哎呀学姐你就别逗班长了！舟哥早就给班长准备好球拍了，专业级别的，比我们的都好！走走走，上去训练。”
裴雨佳浑浑噩噩地被体委推着往前走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舟夕拾的背影上。
男人走在最前面，和苏学姐并肩而行，身姿挺拔，步履从容，苏学姐时不时侧头跟他说些什么，他只是淡淡应着，态度疏离又礼貌，却依旧挡不住旁人眼里的般配。
裴雨佳莫名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她和体委跟在后面，走进那部她从未用过的电梯。
电梯数字一路往上，最终停在了顶层。
门一开，眼前的景象，让裴雨佳彻底怔住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楼层，分明是整个天台改造而成的全景阳光房球场！
整片空间通透敞亮，全透明玻璃穹顶，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，暖融融地铺在墨绿色的专业羽毛球地胶上，场地线标准清晰，四周摆放着专业的休息椅、饮水区和收纳间，视野开阔到能俯瞰小半个城市的风景。
风从通风口轻轻吹进来，带着秋日的清爽，干净得不像现实。
体委和苏学姐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地走到休息区，打开自己的装备包，整理球拍、缠手胶、换球鞋，动作熟练又专业。
只有裴雨佳，孤零零地站在原地，双手攥着包带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像个多余的闯入者。
她本来就对羽毛球没那么感兴趣，完全是冲着凑人头的，此刻置身于如此专业的场地，看着身边两个经验丰富的选手，心底的自卑一点点翻涌上来，压得她快要抬不起头。
她甚至开始后悔，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答应体委，把自己置于这样尴尬又无措的境地。
就在她手足无措到快要哭出来的时候，不远处的小储物间门被拉开。
舟夕拾探出头，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，声音清清淡淡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：“裴雨佳，过来。”
裴雨佳像被按下了指令键，乖乖地抬脚走了过去。
储物间里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球拍、球筒和运动装备，琳琅满目，全是顶级专业款。舟夕拾伸手从最里面拿出一支球拍，递到她面前。
裴雨佳伸手接过。
球拍很轻，握感却极好，手柄被磨得温润光滑，能看出来有极深的使用痕迹，显然是主人常年惯用的那一支。
舟夕拾注意到她盯着手柄看，以为小姑娘是嫌弃自己给的旧拍子，连忙低声解释，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耐心：“别介意，这是我平时和陈灿对打用的，拍感更好，更顺手。新拍需要开线、磨合，你第一次用，这支最合适。”
裴雨佳愣愣地握着球拍，一脸茫然。
她根本听不懂什么“拍感”“开线”这类专业术语，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天真又好奇的问题：“……老师，你平常也会打羽毛球吗？”
舟夕拾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神，无奈又好笑地轻叹了一声。
这小姑娘，该不会真以为他的生活，除了赛车就只剩下冷冰冰的规矩，无趣到极点吧？
他没多解释，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，动作自然又轻柔，语气放软：“先热身，我带你。”
舟夕拾这是干什么？摸头发？这对吗？
回到场地，苏学姐已经整理好了装备，她抬眼看向舟夕拾，语气熟稔又自然：“舟老师，老样子，我们俩一组！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，仿佛两人搭档已是常态。
裴雨佳的心轻轻一沉，没说话，默默转身朝着体委走了过去。
她不想凑上去，也不想打扰他们之间熟稔的氛围。
体委一看她脸色闷闷的，立刻明白了什么，连忙凑过来，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安慰：“班长别紧张！我们都是业余的，苏学姐厉害归厉害，咱们就当玩一玩，输了赢了都没关系！你跟着我打，我教你最简单的接球方法，保证不难！”
体委性格开朗，几句话就把压抑的氛围打散了，裴雨佳被他说得心头一暖，原本紧绷的情绪也松了不少。
她点点头，握紧了手里的球拍，暗暗给自己打气。
就当是体验一次，努力跟上就好。
训练正式开始。
舟夕拾和苏学姐一组，裴雨佳和体委一组，两两对打。
起初，裴雨佳还能勉强跟上节奏，虽然动作生涩，接球不稳，却也一球接一球地努力接着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手臂渐渐泛起酸意，肩膀的酸痛感也越来越强烈。
她咬着牙坚持，不想拖大家的后腿。
可苏学姐的进攻越来越猛，球速快、角度刁，每一击都力道十足，完全是专业选手的打法，根本不是裴雨佳这种新手能招架得住的。
几个回合下来，裴雨佳已经气喘吁吁，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，脚步也开始凌乱，接连漏接了好几个球。
她越打越慌，越慌越错，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，打断了激烈的对打：“停，休息。”
是舟夕拾。
苏学姐动作一顿，有些意犹未尽地看向他，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不满：“老师，才刚打出感觉呢，这就休息了？可不太像你的风格哦。”
以往舟夕拾训练，向来是不到最后绝不叫停，今天却反常地提前休息。
舟夕拾没看她，目光淡淡落在裴雨佳泛着红、满头细汗的脸上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：“我累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却把所有的维护，藏得不动声色。
苏学姐一怔，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，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，没再说话。
裴雨佳松了口气，连忙放下球拍，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，转身默默走到阳光房的露天角落，背对着众人，轻轻揉着发酸的肩膀。
风轻轻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吹散了些许燥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她以为是体委，没回头。
直到一瓶冰凉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，指尖触到熟悉的温度，她才猛地回头。
舟夕拾站在她身后，阳光落在他肩头，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。
“打得不错。”他开口，语气认真。
裴雨佳立刻撇起嘴，抬眼瞪他，小脸上写满了“不相信”：“舟老师，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？我刚才可是连球都接不到。”
她的样子又委屈又可爱，舟夕拾忍不住低笑一声，没反驳。
裴雨佳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还是没忍住心底的疑问，小声问道：“你和苏学姐……很熟吗？”
问完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又装作喝水的样子。
她为什么要问这个？
舟夕拾挑了挑眉，故意逗她，唇角弯起一抹戏谑的笑：“和你比较熟”
裴雨佳立刻别过脸，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淡淡的阴阳怪气，“舟老师和我熟，应该是单方面的吧，不然这么大的健身房都是你的，身家丰厚，我怎么会不知道您会一直屈尊当一个小小的老师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都没察觉到，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别扭。
舟夕拾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模样，只觉得心尖发软，阴阳怪气起来的样子，居然格外有意思。
他收起笑意，轻声解释，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委屈：“健身房是我当年买来自己用的，后来对外开放、盈利打理，全是陈灿的主意。裴同学，老师也是要养很多人的。”
他故意装穷，眼底却盛着浅浅的笑意，哪里有半分窘迫的样子。
裴雨佳翻了个小小的白眼，一脸摆明了“我才不信”的表情，可爱得让舟夕拾差点伸手捏捏她的脸颊。
沉默片刻，舟夕拾望着远处的天际线，声音忽然放轻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：“其实，你真的很优秀。”
裴雨佳猛地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我听陈灿说，你的口语很好，混在当地人中间，都听不出差别。”舟夕拾转头看向她，目光温柔而真诚，“我以前，也和你一个专业。”
裴雨佳愣住了。
舟老师……和她一个专业？
“只是我那时候是个坏孩子，不听话，心野，放荡惯了，一路走到现在。”他轻轻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，却没有半分后悔，“不像你，安安静静，踏踏实实，很好。”
舟夕拾在讲自己的过去？
没有冰冷的距离感，没有所谓的身份隔阂，只是一个经历过风雨的男人，在对他珍视的小姑娘，说着最真心的夸赞。
裴雨佳看着他眼底的温柔，心脏砰砰狂跳，原本黯淡的眼眸里，瞬间盛满了细碎的光芒，像落了一整片星光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，只能傻傻地看着他，看得入神。
风从天台吹过，卷起少女额前的碎发，也卷起男人心底藏不住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