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夕拾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,降下窗户吸了吸新鲜空气,脑海里不停回响,自从遇见她连带着常年不散的冷冽气场,都被这淡淡的微风揉得温软。
在火锅店骤然撞见她和林旭言笑晏晏的那一幕,此刻再回想,心底那股翻涌的暗潮早已褪去,只剩下清晰笃定的占有欲与护佑欲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向来随心所欲,鲜少为谁停留,更鲜少对一件事如此上心,可遇上裴雨佳,所有的原则和底线,都悄无声息地为她破了例。
舟夕拾抬手松了松脖颈间的衣领,指尖触到口袋里还剩半包的薄荷烟,却没有拿出来——他想起裴雨佳方才靠近时,微微蹙起的小鼻子,想来是不喜欢烟味,往后在她面前,这烟怕是要戒掉。
他抽烟的频率不高,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才回来那么一支。
沉默片刻,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,找到了置顶的联系人,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没两声,那边就传来了陈灿吊儿郎当的声音,背景里还隐约能听见街道嘈杂的人声,想来是还没和林旭分开:“怎么,把人安全送到了?进度够快啊,我这神助攻当得是不是满分?”
舟夕拾靠在椅背上,眸色微沉,原本柔和的语气瞬间冷了几分,直截了当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:“陈灿,你什么意思。”
陈灿那边的嬉闹声戛然而止,似乎是走到了安静的角落,语气里的戏谑淡了些,却依旧带着几分装傻:“什么什么意思?我听不懂啊舟老师,难不成你送人家回家,还被嫌弃了?不应该啊,你今晚又是剥虾又是送药,又是开跑车送温暖,我看雨佳也没拒绝……”
“自己说过的话,忘了?”舟夕拾打断他,语气平静,却藏着压不住的冷意,“那天早上跟我说的话,今天你故意拉走林旭给我腾地方,什么意思。”
陈灿这才收了全部的玩笑心思,轻啧一声,靠在马路牙子上,语气正经了不少:“我没忘,当然没忘。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被人束缚,更不喜欢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,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“你也该放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打趣:“我就是没别的意思,发自内心觉得,你最近这段时间,的确太不对劲了。对别人冷得像块冰,唯独对裴雨佳,耐心、温柔、细心,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,连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出来了,你是真的栽了。”
“裴雨佳是我们的学生没错,但你认真了,过去的事情交给过去,也该重新开始了。”
舟夕拾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,没有否认,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。
栽了?
好像是。
放下?
或许早就放下了。
从见她第一面开始,就栽得彻彻底底,心甘情愿。
“但我可没说同意。”陈灿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,带着朋友独有的担忧,“舟夕拾,你别乱来。你我都清楚,你在学校只是暂时的,舟家那边盯得紧,老爷子还盼着你回去。”
“我在你这儿,还是考察期。”陈灿一字一句地强调,“别仗着我帮你瞒老爷子,就肆无忌惮,你要是真动了真心,就忘掉过去,好好对小姑娘。”
舟夕拾听完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低沉,透过听筒传到陈灿耳朵里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与释然,没有半分犹豫,也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考察期不用了。”舟夕拾轻声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“陈灿,我打算带完这个学期,辞职。”
“……”
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足足三秒,陈灿才像是被雷劈中一般,猛地拔高了声音,一贯从容的语调彻底破功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,几乎是吼出来:“我靠?!舟夕拾!你他妈说什么?!辞职?!”
他的声音太大,惊得街边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,陈灿连忙捂住手机,压低声音,却依旧难掩语气里的崩溃:“你疯了是不是?!你家老爷子刚开心没多久!你知道我为了让你安安稳稳待在学校,瞒着他你偷偷去参加地下赛车练习的事,费了多大劲吗?我已经够仗义了!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辞职?你让我怎么瞒?!我怎么跟老爷子交代?!”
舟家的规矩,圈内人都知道在整个沪市都是出了名的严格。
舟家世代从政,家底深厚,老爷子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,对唯一的孙子舟夕拾寄予厚望,从小严苛管教,从学业到事业,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当年舟夕拾执意要去当职业赛车手,已经把老爷子气得卧床三天,全家上下鸡飞狗跳,最后以舟夕拾去海城任教才勉强作罢。
后来舟夕拾意外退役,美其名曰“沉淀心性”,暗地里一直帮他瞒着老爷子,替他挡下家里无数次电话。
老爷子还以为自家孙子终于收心,愿意安稳度日,甚至还特意打电话给陈灿,让他多照看舟夕拾,言语间满是欣慰。
可现在,舟夕拾轻飘飘一句“辞职”,直接把陈灿所有的遮掩和铺垫,砸得粉碎。
“我没打算瞒着。”舟夕拾的声音依旧平静,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早已想清楚所有后果,“回去之后,我会亲自跟老爷子摊牌。”
“摊牌?”陈灿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有种天要塌了的预感,“舟夕拾,你清醒一点!舟家的家法是什么样子,你我都清楚!老爷子的脾气你比我更懂!不是我就不懂了,为什么呀?你就非得钻牛角尖,非得拿下那个奖?”
舟夕拾不是放不过自己,是放不过对她的歉意所以一直折磨自己,这么多年收心也是因为如此。
裴雨佳如同一束光,没有发散性的照射,都是慢慢慢慢走进来。
郭雨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舟夕拾的小青梅,外界所看到的舟夕拾不过都是郭雨婷的赛车梦,他们之间没有狗血的情感纠纷,只有一个少年对她的歉意和承诺。两人都出生在大院,舟夕拾为了帮郭雨婷躲过父母的探望,送她出国比赛,她答应他,只要那个奖到手,一切都可以回到起点,因为那是她的梦,那时候的他不理解她,但她求他帮她,两家自始至终都觉得两个孩子有情义,其实只有舟夕拾知道,那场意外如果自己没有拦住她,就不会发生。
路易斯在最后一场方程赛中故意挤压9号赛车,掀翻水池,导致郭雨婷肺部血液挤压系统损伤离开。他欠郭家的只有自己知道,最后一刻,他没见上她最后一刻。
直到他接触了这个行业才明白那时郭雨婷的心境,她必须要为她拿下这个属于她的辉煌。
可陈灿担心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,舟家老爷子的规矩大过天,一旦触怒,家法处置从不含糊。当年舟夕拾执意赛车,被老爷子罚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,滴水未进,差点晕过去,最后还是家族长辈轮番求情才作罢。
如今他不仅要违背老爷子的安排,还要再次违背!
这一关,他根本躲不过。
陈灿越想越急,语气都带上了恳求:“夕拾,你别冲动。裴雨佳是很好,温柔乖巧,看着就让人想护着,我也承认你是真的喜欢她,可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。你可以慢慢来,有些事情急不了。 ”
他不是冲动。
从决定靠近裴雨佳的那一刻起,他就想清楚了所有的后果。
他等不了了,他的身体状况等不了,没有多少的青春留给赛场了,她也不会等一个游手好闲奔赴赛场的无脑男人。
无论是身份还是衡量,都不想有一条线横在他们之间。
一切都要有个结束。
带完这个学期辞职,是他能想到的、最稳妥也最负责的选择。
等他离开学校,褪去老师的身份,他就只是舟夕拾,完成他想完成的事站在她身边,给她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和温柔。
至于舟家,至于老爷子,至于那些严苛的家法——
他都认。
“陈灿,我不是冲动。”舟夕拾的声音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,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,“我不能让她跟着我,受身份的委屈。我这条路,走得太险,我不能赌她的未来。辞职是最好的选择,等我离开学校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舟夕拾沉默了片刻,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坚定,没有丝毫畏惧。
“他轻声说,“但以前是我不懂事,我的执念是为了自己。这一次,是为了她。”
陈灿听着他语气里毫无转圜的坚定,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靠在墙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挫败:“行,真有你的。舟夕拾,我算是看明白了,你这次是铁了心了。我这辈子,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理智的样子。”
他骂也骂了,劝也劝了,可他太了解舟夕拾的性子。
这个人看着清冷随性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,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,认定了什么人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决定的事,从来不会更改。
“我不管你了。”陈灿认命般地说,“反正我该劝的都劝了,你要是真要回去摊牌,我拦不住你。但你记着,真到了老爷子要动家法的时候,我会带着家族里能说上话的长辈去求情,能帮你挡一点是一点。”
多年兄弟,他终究是狠不下心看着舟夕拾一个人扛下所有。
舟夕拾唇角微扬,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暖意: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我,我是怕你被老爷子打死,没人陪我喝酒。”陈灿嘴硬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那打算什么时候跟雨佳说,你的故事,你的现在”
“她还小,心思敏感,没必要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,更没必要让她跟着我一起担心、一起有压力。”舟夕拾轻声说,“我只要她安安稳稳读书,开开心心,活在快乐里就够了。”
所有的风雨,所有的阻碍,所有的责罚,都由他来扛。
他的小姑娘,只需要站在暖阳里,被他好好护着就好。
陈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、无奈的叹息。
“你啊……真是栽得彻底。”
舟夕拾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承认。
栽在裴雨佳手里,他心甘情愿,甘之如饴。
挂了电话,舟夕拾把手机随手放在副驾驶座上,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引擎轻微的低鸣声,和窗外缓缓吹过的微风。
他依旧没有发动车子,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里,望着裴雨佳所在的小区目光温柔而绵长。
他知道,前路漫漫,阻碍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