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第 17 章

糟粕醋火锅的酸香混着鲜辣的茅台香气,阶梯临街的位置,中午还算人少,但透过偌大的玻璃窗看见了熟悉的人。裴雨佳扫了扫二维码目光落在招牌糟粕醋锅底那一栏,耳尖还带着方才出门时被冷风拂过的淡红,对面的林旭正低头认真看着团购券,语气轻快地同她商量:“雨佳,我看团购套餐就不错,我们再加一份手打虾滑和鲜切牛肉好不好?我记得你不太吃辣,鸳鸯锅也可以。”

裴雨佳轻轻点头,没有介意他的举措:“都可以,你点就好,我不挑。”

她的声音一直细细软软的,落在嘈杂的火锅店里不算起眼,却偏偏精准地飘进了刚踏入店门的两个人耳中。舟夕拾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,插在兜里的双手伸了出来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,直直落在靠窗那桌的少女身上。

她穿的很少,虽然在室内但也不暖和,桌下明显的看到脚踝处还留着淡淡的扭伤痕迹,在暖光下若隐若现。明明是怕冷的天气,她却依旧穿着单薄的裙子,安安静静坐在那里。

陈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清窗边的人时,眼底立刻浮起戏谑的笑意,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舟夕拾的胳膊,压低声音调侃:“哟,巧了不是。”

舟夕拾没接话,脸色沉了几分,周围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,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暗潮,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桌走去。

空气在两人走近的瞬间骤然凝滞。

裴雨佳几乎是凭着本能察觉到那道熟悉的、带着压迫感的目光,心底猛地一颤,筷子差点儿从手里滑落。她缓缓抬头,撞进舟夕拾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屏住呼吸般,身体不受控的慌乱地想要低下头,林旭却先一步起身。

林旭性格爽朗,见是学校的老师,立刻礼貌地站直身子,微微欠身打招呼:“老师好!”

这一声招呼,才让裴雨佳如梦初醒,连忙跟着起身,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,声音还是很轻,冲着两人轻轻点了点头:“陈老师,舟老师。”

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,喊“舟老师”三个字时,还是不敢与他对视。

陈灿笑得眉眼弯弯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精准捕捉到舟夕拾紧绷的下颌线,也不戳破,径直往林旭身边的空位一坐,大大方方地开口:“这么巧?在这儿碰到你们,既然遇上了,那老师请客,拼个桌一起吃?”

林旭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裴雨佳,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,便笑着应下。

话音落下,陈灿立刻给舟夕拾眼神那个位置——而那个位置,恰好就在裴雨佳身边,紧挨着她,连胳膊肘碰到胳膊肘的距离都近得清晰。

舟夕拾看了眼那个位置,眉头微蹙,却没有推辞,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。

刹那间,裴雨佳只觉得身侧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,他身上何时有种清冽的松木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,将她整个人包裹住,压得她呼吸都变得不顺畅,指尖死死攥着桌布,连坐姿都变得僵硬。

记得半个月前还是皂香味儿的清爽,难不成?

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,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,看到他脖颈处清晰的线条,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。

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
林旭不认识舟夕拾,开学以来他一直因为身体原因在休息,很少待在学校,对这位风靡全校的体育老师毫无印象。见桌上气氛安静,他主动破冰,看向舟夕拾,语气诚恳地打招呼:“老师,您好,我是林旭,也是陈老师的学生,请问您是教什么课的呀?”

这话一出,陈灿核进去的水差点没忍住吐出来。

全校不认识舟夕拾的人,屈指可数,眼前这个林旭,倒是头一个。

旁人听说舟夕拾这张脸都要来蹭课的程度。

不等舟夕拾开口,裴雨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抢答,声音比刚才清亮了几分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:“他是我们班体育老师,舟夕拾,舟老师。”

她一字一顿,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,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没有隔着距离,没有藏着躲闪,就那样直白地,将他的名字念出口。

舟夕拾的身体不自知地僵了一下,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起,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,一抹极淡的、藏在清冷面具下的笑意,飞快地掠过眼底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被她这样郑重其事地介绍,连名带姓地喊出来,心底竟莫名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,连方才的烦躁都消散了大半。

陈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里跟明镜似的,却不动声色地倒水打圆场:“舟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的招牌,这张脸厉害得很。”

林旭闻言笑出了声“原来舟老师靠脸吃饭啊!”

裴雨佳刚想反驳,被舟夕拾在餐桌下按住手腕,眼神中透露出“没必要”

舟夕拾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边的裴雨佳身上,一个着急为自己辩解的小姑娘。

在舟夕拾眼里,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解释。

没过多久,锅底和菜品陆续上桌。

带着香气的糟粕醋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,酸香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,虾滑、牛肉、蔬菜摆满了一桌子,热气氤氲,模糊了灯光,也模糊了彼此之间的距离。

裴雨佳正想伸手去夹菜,手腕还没动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,拿起碟子里的鲜虾,指尖灵活地剥着虾壳,动作利落又优雅,剥好的虾仁带着晶莹的汁水,轻轻放进了她面前的碗里。

是舟夕拾。

裴雨佳对他这个行为感到很大胆,故作冷静,刚想开口说谢谢,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,林旭也拿起一只虾,笑着说道:“雨佳,你爱吃虾,我给你剥。”

话音刚落,又一只剥好的虾仁放进了她的碗里。

陈灿一看这架势,吓得刚吃到嘴里的鱼片又放回盘里,心里直呼要命。他活这么大,第一次见舟夕拾给女生剥虾,这阵仗,不是宣示主权,是什么?他连忙擦擦手,也拿起一只虾快速剥好,往裴雨佳碗里一放,打着哈哈圆场:“哈哈,我们三个大男人,照顾女生是应该的,裴同学只管吃就好。”

裴雨佳看着碗里堆成小堆的虾仁,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,只能僵硬地扯出一抹笑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余光却忍不住悄悄瞟向身边的舟夕拾。

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眉眼低垂,专注地剥着虾,可面前的盘子里,却没吃几口东西,所有的动作,都落在了给她剥虾这件事上。

他的指尖修长干净,剥虾时动作轻柔,连虾线都挑得干干净净,细心到了极致。

裴雨佳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和锅底一样酸,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
一顿饭吃得紧张兮兮。

舟夕拾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裴雨佳身上,看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,看她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,看她偶尔抬手轻拂刘海的模样,每一个细节,都被他牢牢收进眼底。

林旭则一直在和陈灿讨论口译实践的细节,聊得热火朝天,丝毫没有察觉身边暗潮涌动。

直到吃饱,陈灿抬手招呼服务员买单,林旭立刻抢先起身:“老师,怎么能让您请客,这顿我来请!”

“那不行,说好了老师请。”陈灿也跟着起身,两人争执起来。

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径直伸了出去,舟夕拾连头都没抬,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服务员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我来结。”

动作干脆利落,不容拒绝。

陈灿见状,立刻顺着台阶下,拍了拍林屿的肩膀:“你看你们舟老师,钱多没地方花,就让他请,咱们别跟他抢。”

裴雨佳坐在一旁,闻言忍不住抬眼看向舟夕拾,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玩味。

钱多?

一辆车就够盘一家店?

她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,暖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,清冷又好看,和平日里在讲台上严肃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

买单结束,几人起身离开火锅店。

这个季节正是带着刺骨的寒凉,吹在脸上生疼。裴雨佳穿得单薄,冷风一吹,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,鼻尖也泛着粉,像一颗小桃子。

舟夕拾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,短裙下,那处烫伤的痕迹依旧清晰,淡淡的疤痕藏在白皙的肌肤上,格外扎眼。他知道,这个年纪的女孩子,最爱美,最在意这些细小的疤痕,心里顿时泛起一阵心疼。

他不动声色地开口:“你们先等我一下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
说完,不等众人回应,便转身走进了街边的药店。

他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径直走到药房,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疤痕膏,眉头微蹙,没有丝毫犹豫,把所有品牌、所有款式的疤痕膏全都拿了一遍,一股脑地放在收银台上结账。

收银员看着满满一柜台的疤痕膏,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却也不敢多问,快速扫码打包。舟夕拾接过袋子,把所有疤痕膏都揣进外套口袋,宽大的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,药膏被他的体温裹着,渐渐变得温热。

回到街边,陈灿见他回来,立刻心领神会,一把拉住还想和裴雨佳说话的林旭笑着说道:“林旭,你回学校不是正好顺路吗?我送你回去,刚好有事找你。”

不等林旭反应,陈灿就拽着他快步离开,临走前还不忘给舟夕拾递了个“加油”的眼神,眨眼间就消失在街角,把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人。

街边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晚风呼啸的声音,和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。

舟夕拾看着眼前冻的身体发紧的小姑娘,眸色软得一塌糊涂,声音放轻,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:“跟上。”

裴雨佳愣了一下,乖乖跟在他身后。

走到路边一辆黑色山地车旁,裴雨佳才猛地顿住脚步,眼睛微微睁大。

这辆车,和她上次在车库看到的不一样,车型酷炫帅气,线条流畅,漆黑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
舟夕拾走到副驾驶旁,伸手轻轻拉开车门,动作自然又绅士,低头看向她:“上车。”

副驾?

裴雨佳迟疑了一下,还是弯腰坐了进去。

车内铺着柔软的真皮座椅,舒适度恰到好处,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松木香气,让人安心。

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开车。

舟夕拾坐进驾驶座,系上安全带,握住方向盘,动作流畅自然。车子平稳启动,调头、转弯、变道,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,连打方向盘的手都格外吸引人,骨节分明,力道适中,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
裴雨佳看得入了神,全然忘记了看红绿灯,忘记了说话,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,目光黏在他的侧脸上,移不开半分。

原来,赛车手开车,是这种感觉。

自带滤镜,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舟夕拾从余光里捕捉到她直勾勾的目光,唇角微微勾起,有意无意地开口,声音低沉磁性,裹着晚风的温柔:“看什么?”

裴雨佳猛地回过头,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,慌乱地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,小声嗫嚅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舟夕拾低笑一声,笑声低沉悦耳,故意关掉音乐,他又追问了一句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喜欢?”

一句“喜欢”,轻飘飘的,流星撞地球似的狠狠砸进裴雨佳的心湖里,漾起滔天巨浪。

她的心狂跳不止,不敢接他的茬,只能假装看向窗外,沉默着不说话。

车子一路平稳行驶,裴雨佳回过神,才发现路线不对,连忙开口:“舟老师,把我放路口就行,不用开到门口。”

可舟夕拾仿佛没听见一般,依旧稳稳地开着车,径直开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,稳稳停下。

不等裴雨佳开口,舟夕拾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,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疤痕膏,大大小小,各式各样,被他放在口袋里捂得热乎乎的,带着他的体温,轻轻放在了裴雨佳的手心里。

温热的触感,透过皮肤,直直传到心底。

裴雨佳愣在原地,看着手心里一堆包装精致的疤痕膏,茫然地抬头看向他:“这是什么?”

她看清了盒子的包装,他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你的脚踝还留着疤,女孩子爱美,我母亲以前每天涂,能淡下去。”

裴雨佳看清手里的东西,有看看自己的疤痕,很不好意思连忙说道:“老师,怎么买这么多?多少钱,我转你。”

她说着,就要拿出手机转账。

舟夕拾看着她执意要转钱的模样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心底又气又无奈,带着一丝被嫌弃的憋屈。他直接亮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,递到她面前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:“好啊,转。”

裴雨佳没有犹豫,立刻拿出手机扫码,添加了他的微信。

通讯录里,终于出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,头像是一片漆黑,简单得不像话,却让她的心跳瞬间加速。

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,裴雨佳看着聊天界面,手指微微发颤,继续问道:“转多少?”

舟夕拾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,又气又笑,略带生气和无奈地开口:“老师看起来很穷吗?”

裴雨佳被他问得一怔,连忙摆手,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红:“不是的,舟老师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”

她只是不想平白无故收他的东西,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,变得更复杂。

舟夕拾看着她慌乱的样子,心底的气瞬间消了,只剩下满满的心疼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放软:“好了,回去吧,早点休息,记得每天涂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风:“别再穿这么少了,天冷。”

裴雨佳攥着手里温热的疤痕膏,看着他清冷又温柔的眉眼,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点了点头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舟老师”,便推开车门,快步走进了小区,不敢再回头。

舟夕拾坐在车里,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才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,唇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。

裴雨佳。

这个名字,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心底,再也抹不掉了。

而裴雨佳回到家,靠在门后,心跳随着手里的疤痕膏依旧温热,像他的体温,一直烫到心底。

她打开微信,看着那个漆黑头像的对话框,手指悬在屏幕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
舟夕拾。

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,脸颊发烫,心跳失控。

风是肆意生长的爱意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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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风吹过八千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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