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伤的日子过得缓慢而规律,脚踝的烫伤印比预想中恢复得慢,医生反复叮嘱要静养,不能负重,不能长时间站立,裴雨佳便乖乖待在家里,除了必要的起身喝水、上厕所,几乎都窝在沙发或是书桌前。她本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,独处的时光对她而言并不算难熬,更何况,陈灿老师怕她落下课程,特意给她开通了国际部口译专业的线上直播课,每天准时准点,隔着屏幕给她讲解口译技巧、实战案例、跨文化交际的细节,连课后作业都一对一批改,耐心得让她心生感激。
陈灿是学校里少有的年轻有为的口译老师,海归背景,专业能力顶尖,性格温和爽朗,对学生向来一视同仁,不忍心自己的任何学生拉下课程,他欣赏这个小姑娘定力,更惊艳于她得天独厚的语言天赋——裴雨佳从小生长在涉外社区,身边往来的大多是外籍邻居,母亲在她出生时就找了母语为英语和法语的互惠生陪伴她启蒙,语感仿佛刻在了骨子里,英语、法语的发音标准得如同当地人,听力、反应力、临场应变能力都远超同年级的学生,连最考验功底的同声传译,她都能在短时间内快速上手,笔记法做得清晰利落,译文精准流畅,几乎挑不出错处。
陈灿常说,裴雨佳是天生吃口译这碗饭的人,只要好好打磨,将来必定能站在国际赛场、高端会议的舞台上,成为最亮眼的口译员。
这份欣赏,裴雨佳心里清楚,也格外珍惜。她知道国际部的课程安排和普通班级截然不同,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挥霍,寒假结束后短短几个月的专业课学习,就要立刻投入到实践工作中,紧接着就要准备出国交流的资料、考核,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懈怠。养伤的这几个月,她更是不敢浪费一分一秒,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,洗漱完毕就坐在书桌前上线听课,记笔记、做练习、复盘案例,常常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,下午则用来完成陈灿布置的实战作业,对着录音反复练习口译,纠正发音,打磨语速,直到傍晚才会稍稍休息。
脚不能动,她便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学习上,可即便如此,她也从未放松过对自己身材的管理。裴雨佳天生易胖体质,稍微多吃一点就容易长肉,加上脚踝受伤不能做腿部运动,她更是提心吊胆,每天雷打不动坚持做上半身的拉伸、力量训练、手臂塑形、肩背拉伸,一样都不落下,哪怕练到手臂发酸、腰背发麻,也从来不敢懈怠。
饮食上更是苛刻到了极致。
她给自己调配了所谓的“神仙水”,其实就是把西兰花、芹菜、黄瓜、菠菜等各种寡淡的蔬菜混合在一起,榨成没有半点调味的蔬果汁,颜色青绿,味道苦涩寡淡,难喝得让人作呕,喝一口都觉得喉咙里泛着怪味,可她却每天早晚各一杯,雷打不动,靠着这杯难喝的蔬果汁续命,搭配少量的鸡胸肉、水煮蛋,严格控制热量摄入,生怕因为养伤长胖,不想看见曾经的自己出现在这个城市。
偶尔闲下来的时候,她会拿起手机,翻看同学群里的消息,或是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,大多是询问她的伤势,关心她什么时候回学校,班里的同学也会偶尔在群里聊起学校的趣事、课程内容,每当有人提到“舟老师”这三个字,她都会莫名多看几眼,手指下意识的滑动屏幕翻看,屏住呼吸去看那些文字,可翻遍所有聊天记录,也都只是课程安排的小结。
半个多月过去了。
整整半个多月。
舟夕拾再也没有来看过她。
他们依旧是没有互加联系方式的关系,她的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,却从来没有敢拨出去,他的通讯录里,似乎连那串数字都没有。
裴雨佳不是不难过,不是不失落。
那天他在她家里,为她做饭,向她道歉,温柔得让她以为,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悄悄近了一步,以为他至少会记挂着她的伤势,会偶尔问一句她的恢复情况。可现实却像一盆冷水,轻轻泼在她的心上,让她清醒地意识到,那天的一切,或许只是老师对学生的责任,只是他出于愧疚的弥补,从来都不是她心底偷偷期盼的别样心思。
她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从通讯录置顶挪下来,藏进最深处,像藏起一段不敢让人知晓的心事,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,不要再去期待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习和养伤上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个深夜,当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,依旧是舟夕拾的样子。
他的清冷,他的温柔,他的认真,他的调侃,都像刻在她的心底,挥之不去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脚踝的伤势终于慢慢好转,医生说可以适当下地走动,慢慢恢复正常活动,裴雨佳收拾好书包,准备回学校上课。
返校的那天,天气晴好,风里带着淡淡的雨水过后泥土的气息,裴雨佳特意挑了一条浅米色的针织小裙子,裙摆堪堪盖过膝盖,衬得她肌肤白皙,身形纤细,背上一个红色的细肩带双肩包,包上挂着一只尼克挂件,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可爱,干干净净。
她慢慢走进教学楼,沿着走廊往班级走,脚步还有些轻微的跛,却已经不用再依靠拐杖,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,让她紧绷了半个多月的心,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走到班级门口时,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,嘈杂的说话声、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,充满了烟火气。而讲台上,多媒体设备下方,坐着一个她“日思夜”想却又不敢直面的人。
舟夕拾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不同如往日的奶白色毛衣,浅色的休闲裤,少了平日里讲课时的严肃冷厉,多了几分少年气,却依旧身姿挺拔,气场清冷。他低着头,指尖划着手机屏幕,不知道在看什么,眉眼低垂,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裴雨佳的脚步猛地顿在班门口,眼神慌乱地想要避开,却偏偏和他抬起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舟夕拾的目光很淡,没有明显的情绪,看不出开心,也看不出惊讶,就那样平静地落在她身上,从她的小裙子,到她的双肩包,再到她还有些微跛的脚踝,轻轻一扫,便移开了视线,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返校学生,没有半点波澜。
裴雨佳的心,轻轻沉了一下。
就在她不知所措,想要低头快步走进教室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。
“雨佳!”
是邻班的男同学,林旭,也是国际部的学生,和她一起跟着陈灿老师学习口译,平时关系还算不错,性格开朗阳光,待人热情。
裴雨佳下意识地转过身,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轻声打招呼:“林旭,你来了。”
“对啊,听说你今天返校,我特意过来看看你,脚好点了吗?”林旭走到她身边,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,“之前给你打电话,你说还在静养,现在看起来恢复得不错。”
“好多了,谢谢关心,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。”裴雨佳轻声回应,和林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说起线上课的内容,说起陈灿老师布置的作业,说起即将到来的口译实践工作,两个人聊得投入,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,气氛融洽又自然。
她没有注意到,讲台上的舟夕拾,在她转身和林旭说话的那一刻,原本划着手机屏幕的手指,猛地停了下来。
他不动声色地起身,慢慢走到教室门口,背靠着门框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戴齐帽檐插上耳机,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走廊的远处,实则所有的余光,都紧紧锁在裴雨佳的身上。
看着她对着别的男生笑靥如花,看着她和别的男生聊得投机,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轻松,那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、毫无防备的模样。
舟夕拾的眉头,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,心底莫名泛起一股烦躁,像有一团无名火,悄悄烧了起来,闷闷的。
他也说不清这股烦躁是从何而来,是气她返校后第一眼看到他却如此疏离,还是气她对着别的男生,笑得那样耀眼。
他只知道,看着那一幕,他很不舒服。
裴雨佳和林旭聊了几分钟,才想起自己还站在班门口,连忙和林旭道别,转身走进教室。她低着头,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放下双肩包,刚坐下,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,紧紧落在自己的身上,盯得她浑身发麻,连后背都绷得紧紧的。
她不用抬头也知道,那道目光的主人,是舟夕拾。
她攥紧了桌角,手里瞎忙着什么不敢抬头,不敢和他对视,只能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就在这时,班里的体委凑了过来,拍了拍裴雨佳的肩膀,语气兴奋:“班长,你可算回来了!学校要办冬季运动会,咱们班正在报名项目,羽毛球团体赛缺人,你要不要参加?舟哥也会来,咱们一起组队,拿个名次!”
舟哥。
他们俩的关系好像从军训开始就挺好的。
她下意识地偷偷抬眼,往讲台上的方向瞟了一眼,恰好又和舟夕拾的目光撞在一起,他的眼神很深,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,沉沉地看着她,让她瞬间慌了神。
鬼使神差地,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嗯。”
话音落下,她清晰地看到,舟夕拾的眸色,似乎暗了一分。
体委高兴得不行,立刻拿起报名表,把裴雨佳的名字写了上去,然后抱着报名表,兴冲冲地走到舟夕拾身边:“舟哥,报名表填好了,羽毛球团体赛的人员齐了,咱们肯定能赢!”
舟夕拾收回落在裴雨佳身上的目光,低头扫了一眼报名表,目光在“裴雨佳”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,眉头微蹙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我之前说过,名额优先给班里在的同学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裴雨佳的耳朵里,让她的手指猛地一攥,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委屈。
他是不想让她参加吗?是觉得她伤还没好,拖班级后腿?还是单纯地,不想?
体委愣了一下,连忙解释:“舟哥,我问过班长了,她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她说可以参加。”
舟夕拾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抱着报名表,率先往办公室的方向走。
体委连忙跟上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
裴雨佳坐在座位上,他离开的一秒,心底的委屈和失落翻涌上来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他果然,还是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。
她甚至开始后悔,刚才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答应参加羽毛球赛,为什么要主动凑到他的视线里,自取其辱。
舟夕拾和体委走进教师办公室,办公室里宽敞明亮,几位老师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,键盘敲击声、翻书声交织在一起。舟夕拾把运动会报名表放在办公桌上,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办公室门口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体委把表格整理好,笑着说:“舟哥,那我先回班了,到时候训练咱们再通知!”
“嗯。”舟夕拾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门口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说话声,熟悉又悦耳,是他刚刚在教室里,听了无数遍的声音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裴雨佳和刚才那个叫林旭的男同学,并肩从办公室门口经过,两个人边走边聊,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,裴雨佳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笑意,和林旭讨论着陈灿老师布置的口译实践任务,眉眼弯弯,笑容明媚,全程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往办公室里看一眼,更没有看他。
她就那样,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,从他的眼前走过,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舟夕拾的心底,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,瞬间又涌了上来,而且比之前更甚,像一团烈火,烧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看着裴雨佳的背影,看着她和林旭并肩走远,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站起身,脚步不自觉地往陈灿的工位走去。
陈灿正坐在电脑前,整理着口译实践的资料,指尖敲着键盘,神情专注。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,他抬头一看,见是舟夕拾,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西施怎么对我的口译课感兴趣?”
舟夕拾俯身,目光落在陈灿的电脑屏幕上,屏幕上是全英文的实践方案,标注着“Over俱乐部口译实践”“外籍参赛选手接待”等字样,他的眉头蹙得更紧,没有理会陈灿的调侃,直截了当地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刚才那个男的,也是你的学生?”
陈灿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旭,忍不住笑了:“对啊,林旭还有裴雨佳,都是我带的尖子生,月底我带他俩去Over俱乐部,给参加冬季赛事的外国参赛选手做口译,这是咱们国际部的实践课程,怎么,舟老师也想来?”
舟夕拾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来。
Over俱乐部,际雾。
这个名字……
际雾是国内小有名气的运动俱乐部,却一直偏向外籍选手,俱乐部的创始人更是对舟夕拾抱有极大的敌意,纯粹是出于嫉妒——嫉妒舟夕拾在赛场上的天赋与成绩,嫉妒他年纪轻轻就拿遍国内外大奖,嫉妒他即便退役从教,依旧拥有无数人气与光环。而舟夕拾不待见际雾,不仅仅是因为私人恩怨,更因为这个俱乐部一直刻意压低国内选手的资源,偏袒外籍选手,行事风格让他极为不齿,这么多年,他从来不和际雾有任何牵扯,甚至连提都不愿意提。
他瞪了陈灿一眼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,却又无法发作,只能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,坐下后,手指紧紧攥着笔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陈灿的话——月底带裴雨佳和林旭去际雾的俱乐部做口译,两个人一起,朝夕相处,近距离接触。
一想到裴雨佳要去那个他对家的俱乐部,一想到她要和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同学一起共事,一起面对外籍选手,一起完成实践任务,舟夕拾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得发疼,烦躁得几乎无法冷静。
他拿起手机,解锁屏幕,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一遍又一遍,却找不到那个他想找的名字。
他竟然,没有裴雨佳的联系方式。
半个多月前,从她家里离开后,他不是不想联系她,不是不想问她的伤势,只是他没办法再开口,需要一个契机挑明,他以为她会主动找他,以为她至少会发一条消息,告诉他伤势恢复得如何,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,从秋凉等到风暖,却没有等到任何消息。
原来,她的世界里,从来都不缺关心她的人,原来,他在她的心里,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师,无关紧要,可有可无。
舟夕拾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,心底的情绪翻涌不息,有烦躁,有失落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——醋意。
他从未对一个人,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,从未因为一个人的一举一动,而变得如此心神不宁,失去平日里的冷静与自持。
裴雨佳。
这个名字,像一颗种子,在他的心底悄悄生根发芽,不知不觉间,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,让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。
而此刻的裴雨佳,正和林旭一起跟着陈灿走进口译专用教室,陈灿拿出实践课程的详细方案,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注意事项、工作内容、外籍选手的背景资料,裴雨佳听得认真,手里拿着笔,快速地记着笔记,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。
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,试图把刚才在教室里、在办公室门口,那些关于舟夕拾的失落与委屈,全都抛到脑后。
她告诉自己,她和舟夕拾,只是师生关系,仅此而已。
她要专注于自己的学业,专注于口译实践,专注于自己的未来,不要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,不要去期待那些不该期待的事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当她写下“Over俱乐部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舟夕拾的面孔,或许他也有自己的俱乐部?
她不知道,舟夕拾和际雾俱乐部之间的恩怨,更不知道,她即将参与的这场实践工作,会成为她和舟夕拾之间,情绪递进的契机 。
冬季运动会的筹备还在继续,羽毛球团体赛的训练即将开始,口译实践的日子越来越近,所有的线索都在悄悄交织,所有的情绪都在慢慢积攒,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雪,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与纠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