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第 15 章

小姑娘吃饱了,连眉眼都舒展了不少,原本紧绷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,脸颊透着一层健康的粉晕,不再倔强倨傲的模样。

舟夕拾看着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
真好。

他收回目光,伸手轻轻收拾起桌上的空碗和盘子,动作很轻,小臂上的石膏还架着,动作不算灵活,他却做得很自然,仿佛这不是什么需要被特殊对待的伤,只是他身体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。

裴雨佳原本还在慢悠悠喝水,一看见他伸手去拿碗筷,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,连忙放下杯子,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
她的指尖很软,温度偏热,轻轻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,像一小团暖火。

舟夕拾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

裴雨佳的脸颊又悄悄红了,连忙收回手,指尖蜷缩了一下,小声开口:“不用了,舟老师。”

她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声音细细软软的,带着一点慌乱的礼貌:“这些我来洗就好了,你……你还是把绷带戴好。”

舟夕拾现在的情况,医生肯定嘱咐过要好好休养,不能沾水、不能劳累。可他刚才为了给她做饭,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,又是洗菜又是切菜又是炒菜,石膏就那么露在外面,看得她心里莫名发紧。

她不想欠他什么。

舟夕拾看着她紧张又小心翼翼的模样,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很浅,却足够让他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。

他没有立刻松手,反而微微挑眉,用一种带着几分不怀好意、又几分不可置信的语气,轻轻反问了一句。

“你确定?”

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。

裴雨佳猛地一僵。

她当然……不确定。

她平常养尊处优惯了,定时都会叫阿姨来上门打扫,家里也不会开火做饭,能解决的全是外卖,为了身材管理基本上都是流食主义者。脚现在也疼,站久了都会疼,一瘸一拐地挪到厨房去,恐怕碗没洗完,自己先摔了。

可她就是不好意思让他动手。

裴雨佳把脑袋埋得更低,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,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,吞吞吐吐地坦白:“……平常、平常都有阿姨打扫的。”

她越说越小声,越说越没底气,手指紧张地抠着衣服:“所以舟老师您不用这么麻烦的,放着就好,等阿姨过来会收拾的。”

话说完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。

明明是她不好意思麻烦他,却说得像是家里有人伺候、不用他多此一举一样。

舟夕拾看着她别扭又窘迫的小模样,终于没再逗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了手。

他没有再推脱,也没有坚持要洗碗,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刚才挽上去的袖子一点点拉下来,遮住小臂上裸露的肌肤,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护具,小心地重新固定住。动作认真又细致,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
裴雨佳坐在椅子上,偷偷抬眼瞄他。

他安安静静做一件小事的样子,比操场上那个严肃冷厉的体育老师,要温柔太多。

她看得有点出神——

就在她完全放松下来、以为这一段小小的尴尬终于要过去的时候——

舟夕拾固定好护具后肩膀轻轻顿了顿,没有抬头,也没有看她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地,飘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三个字。

轻得像风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,“咚”地一声砸进裴雨佳的心里。

裴雨佳整个人猛地一僵,像被瞬间定住。

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,眼睛微微睁大,脑子一片空白,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。

对……不起?

舟老师……在跟她道歉?

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在她的印象里,舟夕拾一定不会低头认错的人。

这样的人,竟然会对她,说出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字。

裴雨佳慢慢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愕,还有一点无措的怯懦。

“舟老师……你……”

她张了张嘴,声音轻轻发颤,一句话都没能完整说出来。

舟夕拾终于抬眼,看向她。

他的目光很认真,很郑重,没有半分玩笑,也没有半分敷衍。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,此刻清清楚楚地盛着自责、愧疚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
他没有回避,没有转移话题,就那样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而沉稳地,再一次开口。

“上午的事,抱歉。”

“我没有注意到你的难处,没有顾及你的感受。”

“我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对你说话。”

每一个字,都说得很慢,很沉,很真诚。

“裴雨佳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可以原谅我吗?”

裴雨佳呆呆地看着他,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,舟夕拾会这样认认真真、一字一句地跟她道歉。

不是敷衍,不是安慰,不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责任,而是真的在为自己的疏忽和强硬,向她认错。

她心里那点原本还憋着的小委屈、小别扭、小生气,在这一刻,瞬间烟消云散,半点都不剩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又一阵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暖意,缠在心脏最软的地方,轻轻揪着,又甜又烫。

她连忙慌慌张张地抬起手,对着他用力摆了摆,生怕他继续自责下去,连忙开口,声音又软又急:“不是的舟老师!您别这么说!”

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脸颊红红的,像一朵终于被阳光晒开的小花,真诚又明亮:“您今天请我吃这顿饭,就当是咱们一笔勾销,好不好?”

她仰着脸,笑嘻嘻地看着他,眼神干净又柔软,一点都没有记仇的样子。

舟夕拾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容,心口轻轻一动,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,很多解释,很多安抚,可在她这样干净纯粹的笑容面前,忽然全都变得多余。

这个小姑娘,明明受了那么多委屈,明明害怕得把自己弄伤,明明在他面前脆弱得一碰就碎,却偏偏这么容易原谅,这么容易满足。

他喉间微涩,点了点头,声音轻了几分:“好。”

一笔勾销。

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不是一句“一笔勾销”就能真正过去的。

这笔账,他会用以后的每一天,慢慢还。

裴雨佳见他点头,终于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她最怕的就是他一直自责、一直沉重,现在他愿意放下,她比谁都开心。

舟夕拾看着她毫无心事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,还是决定把有些话说清楚。

他不想让她误会,不想让她觉得,他是一个会区别对待、会针对学生的老师。

他神色微微一正,语气也恢复了平时那种认真沉稳的调子,开口道:“你们系国际部,原先是没有体育必修课的。”

裴雨佳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
“校区改革方案下来之后,才统一加进来的。”舟夕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平静,很坦诚,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,一直不愿意上我的课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,不带一丝偏颇:“但我对我的任何学生,都没有私心。”

“我不会针对谁,不会故意为难谁,更不会因为你参加迎新不军训,对你有意见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。

他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,该严的时候严,该松的时候松,规矩摆在那里,对谁都一样。

他只是不想让她误以为,他是故意跟她过不去。

裴雨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眼底的光亮悄悄暗了一瞬。

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,手指紧张地扣在一起,虎口掐出印子。

又来了。

又是这个话题。

她最怕、最不敢面对的话题。

她不是不想上体育课,不是讨厌运动,不是故意跟他作对,更不是觉得他以为的那样。

恰恰相反。

正是因为太在意,太害怕,太不敢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,才会拼命逃避,拼命躲藏,拼命用最愚蠢、最极端的方式,把自己藏起来。

这些话,她能说吗?

她不敢。

她不愿戳破自己的伪装,不愿意卸下防备,好不容易到了新的环境就应该是崭新的裴雨佳,而不是阴沟下的裴紫晴。

她不能说。

也说不出口。

裴雨佳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,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,轻轻岔开了他的话。

“不是这样的舟老师,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,“真的是我的原因,跟您没有关系。”

“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,也不会让您在这件事上为难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受伤的脚踝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无论开证明,还是我……我故意烫伤自己,都是我自己的原因,跟您没关系。”

她说得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自卑。

舟夕拾看着她紧张地扣着手指、肩膀微微紧绷的样子,眉头轻轻蹙了一下。

他看得出来,她在回避。

她不愿意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,不愿意在他面前敞开那扇藏着所有脆弱与不安的门。

她越是这样,他心里越好奇,越想把她藏起来的所有心事,都一点点看清楚,一点点了解她。

可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急不来。

逼得太紧,只会让她更害怕,更退缩,更把自己紧紧裹起来。

既然她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,他便不再自讨没趣。

舟夕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,没有再逼她,只是安静地收回目光,站起身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

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,慢条斯理地穿上,动作依旧优雅从容,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。

“你好好休息,按时涂药,我和陈灿说过了。”他叮嘱道,语气自然又温柔,“有什么事,给我发消息。”

裴雨佳连忙点点头,乖乖应声。

她看着他起身走向玄关。

明明刚才还在一起吃饭,一起说话,一起把那些尴尬和误会都慢慢解开,可他一说要走,她还是忍不住有点舍不得。

她悄悄攥紧了衣角,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,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,目送他离开。

舟夕拾走到玄关处,弯腰换鞋。

他的目光随意一扫,不经意间,落在了玄关柜子最上层摆着的一个小相框上。

相框不大,木质边框,擦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灰尘。

里面是一张合照。

背景是白茫茫的滑雪场,阳光耀眼,雪粒飞溅,画面里是一家三口,笑得格外开心。

那是小时候的裴雨佳。

和现在这个安静、怯懦、自卑、害怕运动的小姑娘,判若两人。

舟夕拾的动作顿住。

他直起身,伸手轻轻拿起那个相框,眼神拂过光滑的玻璃表面,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小身影上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原来……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原来她曾经,也那样喜欢过雪,喜欢过风,喜欢过在运动里肆意大笑的感觉。

是什么时候,把那个眼里有光的小姑娘,藏起来了呢?

舟夕拾握着相框,沉默了几秒,轻轻转过身,冲着坐在沙发上的裴雨佳,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相框。
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轻,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弧度,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调子,慢悠悠地开口。

“裴同学,对运动,还是颇有兴趣的。”

裴雨佳:“!”

她整个人瞬间炸毛。

他……他竟然看到了!

他竟然看到了那张照片!

还好不是高中时期的自己!

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,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滑雪场拍的,是她为数不多、还敢肆无忌惮接触运动的照片。她一直摆在玄关,只是当作父母陪在自己身边一样。

更没想过,他会用这种语气,拿这件事调侃她。

裴雨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双手捂住脸,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。

舟夕拾看着她窘迫到不行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,没再逗她,轻轻将相框放回原位,摆正。

然后,他丢下最后一句话,声音清晰,带着一点认真,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。

“记得换密码。”

话音落下,他拉开门,脚步从容地走了出去。

“咔嗒。”

门被轻轻带上。

玄关重新恢复安静。

客厅里只剩下裴雨佳一个人,还有满屋子尚未散去的、淡淡的饭菜香,以及属于他的清冽气息。

裴雨佳维持着双手捂脸的姿势,僵在沙发上,好半天都没动。

脑子里一遍又一遍,循环播放着他刚才那句话。

——裴同学,对运动,还是颇有兴趣的。

——记得换密码。

每一个字,都让她脸颊发烫。

过了足足好几分钟,她才慢慢松开手,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,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,双手捂住脑袋,痛苦地小声哀嚎。

“完蛋了……”

“这下真的完蛋了……”

他一定误会了。

他一定以为,她是因为讨厌运动、讨厌体育课,所以才故意不上他的课。

他一定以为,她是口是心非,嘴上说害怕,其实根本就是不想上体育课、不喜欢他。

他一定觉得,她是一个又别扭、又矫情、又爱撒谎的学生。

裴雨佳越想越慌,越想越懊恼,恨不得立刻冲下楼去把他拉回来,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。

可她不能。

她不敢。

一想到要在他面前,把自己所有的自卑、恐惧、不堪,还有那点不敢让人知道的喜欢,全都**裸地摊开,她就害怕得浑身发抖。

她只能蜷缩在沙发里,抱着抱枕,把脸埋进去,心里又乱又慌,又甜又涩。

舟老师……

你千万不要真的以为,我是讨厌你,才不愿意上你的课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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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风吹过八千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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