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冬日里的暖阳竟比夏日来的更灿烈,肩膀的绷带也被烤得微微热,麻木的情绪此时显得很逊色乏味。
办公室里还空着几个工位,其他任课老师大多还在课堂上,只有两三个没课的同事坐在电脑前处理资料,偶尔传来敲击键盘的轻响。舟夕拾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,却没有半分放松的感觉。
他转动着笔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裴雨佳略带哭腔的哀求——小姑娘面子薄,眼眶泛红,几次请求都被自己回绝。
他此刻不是抵触的情绪,是每一个画面,都像一根细针触底反弹在身体的每个细胞。
舟夕拾猛地将笔掉落在桌上,指节攥得发白,指腹抵在眉心,重重地按了下去。
他真的是被陈灿那些话受到了刺激,他不是带着恶意对她,从未如此对一个人慌了。
OS:
“舟夕拾,我最后跟你说一次。”
“你可以谈恋爱,你可以喜欢任何人。”
“但不能是你的学生。”
“这是底线。”陈灿第一次这么疯狂。
对他。
舟夕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。
“我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?”陈灿嗤笑一声,“你昨晚那表情,那反应,叫有分寸?你带她去你那个车库?教她开赛车?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?”
舟夕拾沉默。
他无法反驳。
因为陈灿说的每一句,都是真的。
他对她,确实不一样了。
“我不会越界。”舟夕拾终于抬眼,眼底恢复了平日的清淡,“在她毕业之前,我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事。”
他自诩冷静自持,不管是曾经在赛道上面对生死时速,还是后来半退役成为老师,面对再棘手的情况,都能保持清醒的判断。可偏偏在裴雨佳这件事上,他做得一塌糊涂,糟糕到了极点。
课上,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从她站在队伍里微微发抖的肩膀,到她看向体测器材时眼底藏不住的恐惧,再到她攥着衣角、脸色发白的模样,他明明都看在眼里,却偏偏因为那点可笑的“原则”,因为那身老师的身份,硬生生用一句话,把她逼到了起点。
他从没想过,这轻飘飘的言语,会让她用烫伤自己的方式来逃避。
更没想过,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、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姑娘,心里藏着这么多的自卑、不安和恐惧。她不是故意逃避体测,不是故意违反纪律,她只是怕被看穿,怕被当成异类,怕失去那一点点好不容易维持的、“正常”的安全感。
因为曾经的她足够“差劲”一个别人眼里的“极致差”。
而他,却亲手打碎了她未见雏形的安全感。
他活了将近三十多年,也曾意气风发过,无数次的失望蜕变,再到陈灿的引荐,人生大起大落,他都扛过来了。赛车翻车时的剧痛,梦想破碎的绝望,旁人的议论与惋惜,他都未曾有过这般心慌意乱、手足无措的时刻。
可面对裴雨佳的眼泪,他所有的冷静、所有的理智、所有的原则,全都土崩瓦解。
他甚至不敢去想,如果他今天说了更过分的话,没有发现她的情绪,这个小姑娘会一个人扛多久,会再用怎样极端的方式,去掩饰自己的脆弱。
“咱们舟老师回来了?”
一道打趣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舟夕拾的思绪,他抬眼,看见同办公室的李老师端着水杯走过来,脸上挂着戏谑的笑,“刚才在操场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啊,听说隔壁系有个小姑娘,当众跟你叫板,说你严格得不近人情?”
舟夕拾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应了一声:“没什么,小孩子。”
“这太新鲜了舟老师。”另一个女老师也凑了过来,眼神里满是好奇,“整个年级都传开了,说舟老师难得被学生‘教育’了一顿,我们还以为你得生气呢,怎么回来这么安静?”
大家都知道舟夕拾的性子,冷淡、寡言,做事一板一眼,对学生严格是出了名的,平日里连开玩笑都很少,更别说被学生当众质疑了。换做别的老师,或许早就恼了,可看舟夕拾这模样,非但没生气,反而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自责。
“严格是为了学生好,”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落在他小臂上的石膏上,语气也正经了几分,“对了,你胳膊怎么样了?老陈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?课还硬撑着上,别再伤着了。”
“没事,恢复得挺好。”舟夕拾的声音依旧低沉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他的心底,早已翻江倒海。
“我那天看你的比赛了,就差一点,太可惜了,好在你人没事就行。”
“明年!明年还有机会的。”
人生能有多少个明年呢?
同事们的打趣,他一句都听不进去,满脑子也没了释怀不下的赛事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陈灿走了进来。
陈灿也是舟夕拾为数不多的朋友,两人从大学时期就认识,彼此知根知底。他一进门,就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,再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的舟夕拾,眉头瞬间挑了起来。
眼前的人,和平日里那个冷淡疏离、万事不挂心的舟夕拾,判若两人。
他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,脸色算不上好,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烦躁和自责,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。
陈灿端着手里的资料,径直走到舟夕拾的桌前,屈起手指,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陈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朋友间的关切,“怎么了?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。”
舟夕拾抬眼,看向陈灿,眼底的情绪稍纵即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没等他开口,旁边的李老师就抢先笑着替他回答:“还能怎么了,被学生‘讨伐’了呗!刚才体测,隔壁系一个小姑娘,直接跟舟老师说他太严格,把我们舟大教练都给问住了!”
“哦?”陈灿挑了挑眉,看向舟夕拾,眼底带着几分意外,“还有这事儿?我们舟老师也有被学生怼的时候?”
舟夕拾没接话,只是薄唇紧抿,脸上没什么笑意,勉强从唇角挤出一丝极淡、极敷衍的弧度,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。
他没有解释操场上的真相,没有说小姑娘不是故意怼他,更没有说自己好像真的犯错了。
那些情绪,那些自责,那些连他自己都还没梳理清楚的心动与在意,他不想说给任何人听。
那是属于他和她之间的,悄无声息的秘密。
舟夕拾沉默着,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,轻轻放在桌面上,推到陈灿面前。
那是小姑娘丢给他的证明,医院开的很清楚,“意外性烫伤很醒目。
陈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病假条,眉头微微皱起,伸手拿了起来。
“裴雨佳?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抬头看向舟夕拾,“怎么突然烫伤了?”
他还是很信赖自己这个班长的,虽然舟夕拾总觉得裴同学做事情不认真,爱挑人家毛病,但今早的话也希望他听进去了
陈灿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,语气也多了几分认真:“严重吗?”
舟夕拾的目光落在病假条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,心口轻轻一动,随即又被自责覆盖。他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,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没什么大事,小姑娘请假了,跟你说一声。”
他不想在这种场合过多的交流一个女学生。
陈灿看着他讳莫如深的样子,心里越发觉得奇怪。舟夕拾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,更不会为了一个学生,做到这个地步。可他看得出来,舟夕拾不想说,便也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陈灿以为自己早上的话是不是说的严重但现在很奏效,
“嗯。”舟夕拾应了一声,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“我先回了。”
“你不上班了?”陈灿愣了一下。
“下午没课。”舟夕拾丢下一句话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走出了办公室。
身后的同事们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面面相觑。
“今天舟老师怎么怪怪的?”
“不知道啊,从来没见他这样过……”
陈灿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的病假条,又望向办公室门口,眼底的探究越来越深。
他太了解舟夕拾了。
这个男人,看似冷淡,实则心思极细,但凡他放在心上的人或事,必定会拼尽全力去在意。
看来,刚刚自己的猜测完全是错误的,那个叫裴雨佳的小姑娘,在舟夕拾心里,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那么简单了。
早上的话也都是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