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雨佳回到家的时候,楼道里灯非常亮,单元门口的玄关处也格外明亮。
她抱着那摞书,电梯缓缓上升,她一路低着头,耳尖的红意迟迟没有褪去,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轻跳。
直到打开自己那扇小小的门,把书轻轻放在书桌上,她才像是卸下了一身紧绷,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床上。
房间里安安静静,只有窗外城市夜晚微弱的车流声。
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,忍不住轻轻蹭了蹭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都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。
她不知道自己去的是他的地盘,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以为自己只是悄悄做自己的事情,不会被任何人发现。
可他偏偏就出现了。
在她最狼狈、最心虚、最手足无措的时候。
他接住了她快要掉落的书,看穿了她眼底所有的慌乱,也看穿了她那点笨拙到极点的心思。
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,他没有笑她,没有赶她,没有觉得她莫名其妙。
他带她去了那个谁也不知道的私人车库。
一整间车库的赛车,灯光冷白,车身锃亮,机械气息安静而强势。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,是他藏了多年的热爱、荣耀、遗憾与伤口。他就那样,毫无保留地,摊开在了她的面前。
他给她钥匙。
让她坐进那辆她一眼就喜欢上的紫色赛车。
他说,我在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比任何安慰都要有力。
裴雨佳在床上翻了个身,望着天花板,眼睛微微发亮。
以前,她总觉得舟夕拾很难搞。
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,让人不敢靠近,也靠近不了。
可今天之后,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。
他也会疼。
也会遗憾。
也会在看到她抱着一摞赛车书时,指尖微顿。
也会在她局促不安时,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。
裴雨佳轻轻咬住下唇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。
她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,点开和初阳的聊天框,手指悬在屏幕上,犹豫了很久,才一点点敲下字。
——【初阳,我今天……见到舟老师了。】
——【不是在学校。】
——【在健身房。】
发送出去的那一刻,她像是把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小秘密分享了出去,心跳又快了几分。
初阳几乎是秒回。
——【???裴雨佳你可以啊,偷偷追人追到健身房去了?】
——【老实交代,发生什么了?】
裴雨佳脸颊一烫,手指飞快地打字,把晚上发生的事情一点点说出来。
她没有说得太直白,没有说自己心慌意乱到极点。她只说,自己健身结束刚好碰到他,然后他带她去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。
她删删改改,最后只留下一句最含蓄、最藏不住心事的话。
——【我以前觉得他特别难接近,冷冷的。】
——【可是今天……我觉得,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相处。】
发送完,她把手机捂在胸口,整个人缩进被窝里,脸颊烫得厉害。
被窝里暖烘烘的,像把她一整晚的心动全都裹在了里面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车库里的灯光,引擎低沉的轰鸣,他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她的模样,还有他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——我在。
原来喜欢一个人,被那个人温柔对待一次,真的会开心到一整晚都睡不着。
她在心里悄悄想。
舟老师,舟夕拾。
或许……你真的没有那么遥远。
或许……我真的可以,一点点靠近你。
不带有目的的那种?
舟夕拾那一晚,几乎没有真正睡熟。
卧室里月光很淡,他躺在床上,一闭眼,就是裴雨佳的样子。
她抱着书,脸红到耳根,眼神躲闪,像一只被当场抓住的小猫。
她坐在赛车里,握着方向盘,睫毛垂落,一点点从紧张变得专注。
她在车厢里,局促不安,小声问他——还疼吗。
那三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回响。
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人,问过他疼不疼。
所有人都在问他:还跑吗、遗憾吗、放下了吗、可惜吗。
只有她,越过所有光环与伤口,只问他一句——还疼吗。
舟夕拾抬手,还是有略微的疼痛。
可被她那样一问,那些沉寂多年的钝痛,好像忽然被一层温柔包裹,不再尖锐,不再刺心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。
身份、界限、规矩、底线,每一条都横在两人之间,清清楚楚,不容逾越。
可感情这件事,从来不由人控制。
不是他想克制,就能克制得住。
不是他想远离,就能远离得彻底。
舟夕拾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眼。
舟夕拾到学校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。
校园里人声鼎沸,学生成群结队,抱着课本说说笑笑,朝气蓬勃。
他单手拿着体测表,站在操场列队门口,这回没有如往常一般穿着运动衣,反倒是一身风衣身姿挺拔,眉眼清冷。
和昨天晚上那个在车库里耐心、温和、眼底藏着柔软的舟老师,判若两人。
今天的他,是严格、冷静、不苟言笑。
裴雨佳站在班级队伍外侧,远远看到他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她昨晚还在被窝里偷偷跟初阳说,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相处。
现在一看到他这副生人勿近、冷淡严肃的模样,昨天晚上所有的心动、温柔、靠近,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裴雨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躲在最后一排,不停的搓手。
怎么会……
怎么会差这么多。
昨天晚上那个会轻轻接住她的书、会耐心给她讲解赛车、会说“我在”的人,和眼前这个面色冰冷、气场疏离的舟老师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。
他的眼神甚至一刻都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。
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一切,都只是她做的一场太过美好的梦。
直到体测开始,她才彻底明白。
舟夕拾是真的狠。
是真的严格。
是真的半点情面都不讲。
是真的过分。
他站在操场中央,声音清冷,一句一句下达指令。
列队形式分组体测。
肺活量10人
立定跳远10人
八百一千10人
仰卧起坐……一项接一项,节奏紧凑,没有丝毫拖延,更没有丝毫放水。
谁要是想偷懒,谁要是想找借口,他只淡淡抬一眼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不想测,可以,提交正规医院证明。”
“没有证明,学期内就必须完成。”
“我不想因为我这一课影响到你们正常成绩”
裴雨佳站在队伍里,手心一点点发凉。
她昨晚的那些心幻想,那些“他好像也很好相处”的想法,在这一刻,被现实狠狠打脸,打得啪啪作响。
她在心里默默把昨天晚上的自己骂了一万遍。
裴雨佳,你是不是瞎了。
是不是傻了。
是不是被美色和温柔冲昏了头。
这个人哪里好相处了?
哪里好说话了?
明明就是一个冷漠、严格、不近人情、还拽得不行的人!
尤其是看到他手臂上还打着石膏、缠着绷带,明明受伤了,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、气场强大的样子,裴雨佳心里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都伤成这样了,还这么拽。
都伤成这样了,还不肯对人稍微温和一点。
都伤成这样了,居然还一点都不体谅学生。
她越想越气,越想越委屈。
昨天晚上的心动有多真,现在的落差就有多狠。
很快,队伍排到了她。
八百米测试即将开始。
裴雨佳脸色微微发白,站在起跑线旁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她不能跑。
绝对不能。
不是娇气,不是偷懒,不是不想体测。
是她真的不行。
她的身体,她的病,不允许她剧烈运动,不允许她过度紧张,不允许她承受这样的压力。
一旦跑了,后果她承担不起。
可她不能说。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不能让同学知道,不能让老师知道,更不能让舟夕拾知道。
她不想被区别对待。
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。
不想被人在背后小声议论,说她有病,说她奇怪,说她不合群。
她本来就不太会和人相处,本来就习惯独来独往。如果再被人知道她有精神方面的问题,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继续在这个学校待下去。
所以她只能忍。
只能找别的借口。
裴雨佳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微微低着头,声音轻轻,带着一点勉强的虚弱。
“舟老师,我……我今天身体不舒服,能不能不测?”
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很难受,脸色发白,眼神微微躲闪。
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。
期待昨天晚上那个温柔的他,会稍微心软一点。
期待他会看在她昨天和他待过一段时间的份上,网开一面。
期待他会轻轻点头,说一句“那你先休息”。
可她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舟夕拾低头看着她,目光清淡,没有丝毫波澜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冷得像一块冰。
他只淡淡开口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下节课继续。”
“有证明就可以不测。”
“没有,本学期内必须完成。”
简单几句话,清晰、冰冷、不容置喙。
裴雨佳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
一瞬间,委屈、愤怒、难堪、失望,密密麻麻涌上心头,堵得她喉咙发紧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怎么可以……
怎么可以这么不讲人情。
怎么可以这么世俗冷漠。
怎么可以做到变脸变得如此之快。
怎么可以,对她半句软话都没有。
她昨天还傻乎乎地觉得,他其实也很好相处。
现在才明白,那不过是她这个傻子在自我陶醉。
这个人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个冷淡、严格、不近人情、拽到极点的极品老斑鸠。
是她太天真。
是她太容易相信。
是她太容易被一点点温柔迷惑。
裴雨佳咬着下唇,死死忍住眼眶里的湿意,手指攥得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围有同学悄悄看过来,目光好奇、疑惑、带着打量。
她更加难堪,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不舒服。”她声音轻轻发颤,几乎是在哀求。
舟夕拾没有丝毫动容。
“继续。”
他只重复这两个字。
没有同情,没有犹豫,没有心软。
裴雨佳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知道,再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眼前这个人,不是昨天晚上那个会对她温柔的人。
眼前这个人,只是她的老师,只是一个按规则办事、半点情面不讲的老师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情绪,转身,一言不发地挤出人群。
她没有去跑道。
也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。
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。
——舟夕拾,你真的很讨厌。
——你真的很过分。
——都怪我太天真,居然会觉得你好相处。
——你就是个冷血、无情、又拽又臭屁的人!
她气鼓鼓地走出操场,拿出手机,直接给初阳发消息。
——【初阳,你在哪里?我快气死了。】
——【我不想体测,他非要证明,我真的受不了了。】
初阳很快回复。
——【等着,我来找你。】
初阳找到裴雨佳的时候,她正坐在教学楼楼梯口,低着头,肩膀微微紧绷,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气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初阳在她身边坐下,“谁惹我们佳佳生气了?”
裴雨佳抬起头,眼眶微微发红,语气又气又委屈:“还能有谁”
小宇宙爆发似的哭出声。
“体测,我跟他说我不舒服,他就让我开证明,别的什么都不听。”
“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后面那句话,她声音很小,几乎是喃喃自语。
初阳一听就懂了。
“他又对你摆老师架子了?”
裴雨佳用力点头,委屈得快要哭出来:“他手臂都伤成那样了,还那么严格,那么欺负人,我真的……我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情况,我不想开那种证明。”
初阳沉默了一下。
她知道裴雨佳的顾虑。
知道她的病,知道她害怕被人另眼相看,知道她好不容易才勉强适应学校生活,知道她比谁都在意别人的眼光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初阳轻声问,“不开证明,他肯定不会让你过。”
裴雨佳咬住唇,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不想。
不想去医院。
不想让医生写下那一长串病名。
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张证明。
不想被人用“病人”的眼光看待。
她沉默了很久,忽然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。
“初阳,”她声音轻轻,却异常认真,“你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好不好?”
初阳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推我一下,让我崴个脚,或者摔一下,”裴雨佳看着她,眼神固执,“这样我就有正当的受伤证明,就不用提我的病了。”
初阳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裴雨佳,你疯了?!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伤害自己,就为了一张证明?”
“你是不是傻了!”
初阳的声音微微拔高,又惊又气。
裴雨佳低下头,手指抠着衣角: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病……我不想被他们区别对待……我不想他们真的觉得我不正常……”
“我本来就不太会和别人相处,如果他们知道了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待下去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,委屈、不安、恐惧,全都裹在一起。
初阳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又心疼又生气。
“我不会推你。”初阳语气坚定,“你别闹了,伤害自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“你这样做,只会让我担心,只会让你自己更难受。”
裴雨佳抬起头,眼圈发红:“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……”
初阳不松口:“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
裴雨佳沉默了。
她知道初阳是为她好。
可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。
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病,不能承受那些眼光,不能面对那些议论。
所以,她只能自己来。
趁初阳不注意,裴雨佳悄悄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开水间。
她没有犹豫。
没有害怕。
几乎是凭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固执,伸手,握住了滚烫的杯壁。
“嘶——”
一阵尖锐的刺痛,瞬间从脚踝蔓延开来。
她猛地松手,隔着玻璃指尖已经红了一大片,很快泛起烫痕,疼得她发抖走不了路。
可她没有停。
她咬着牙,忍着泪,又一次将腿伸向滚烫的水龙头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直到皮肤明显红肿,看起来像是真的不小心被烫伤。
初阳回头看到这一幕,整个人都僵住,随即冲过来,一把抓住她,又气又急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裴雨佳!你是不是真的疯了!”
“你干什么啊!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!”
裴雨佳低着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,砸在指尖上,疼得更厉害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那么难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正常一点……”
初阳看着她略微起泡的脚踝,看着她强忍疼痛、眼泪直流的样子,心疼得要命,却又气得说不出话。
一路上,初阳都没理她。
不是不生气,是太生气,气她不爱护自己,气她固执到伤害自己,气她宁愿疼,也不愿意面对自己。
裴雨佳也不说话。
指尖一阵阵刺痛,每走一步都疼,可她心里更疼。
她知道自己很傻。
知道自己很极端。
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。
两人沉默着走到诊室,医生简单处理了伤口,开了一张意外烫伤的证明。
没有病名。
没有精神类字眼。
干干净净,只是普通的外伤。
裴雨佳捏着那张薄薄的证明,一瘸一拐,心里却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,她守住了自己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
至少,她不用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。
至少,她可以继续安安静静,独来独往。
初阳替她把证明送到操场,交给舟夕拾时,脸色很难看。
舟夕拾接过证明,目光落在“烫伤”两个字上,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。
他抬眼,看向初阳,语气清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压:“怎么弄的?”
初阳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,被他一问,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心疼,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。
她盯着舟夕拾,眼睛发红,语气又急又冲:“怎么弄的?还不都怪你吗!”
“你非要逼她体测!”
“你明明看出来她不舒服,你明明可以稍微心软一点,你为什么非要那么绝情!”
“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你什么都不了解,你就只会冷冰冰地要证明!”
初阳说得又快又急,云里雾里,情绪激动,很多话都没有说清楚。
可那一句句指责,像针一样,扎在舟夕拾心上。
他脸色微微一变,握着证明的手指,猛地收紧。
“她在哪?”舟夕拾声音沉了几分,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平静。
“你别管!”初阳红着眼,“反正证明给你了,你满意了!”
说完,初阳转身就跑,留下舟夕拾一个人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“意外烫伤”的证明,脸色沉得吓人。
同学们被初阳这一嗓子震慑到,可他周围的空气,却像是瞬间凝固。
烫伤。
意外烫伤。
不用猜。
不用问。
他几乎瞬间就明白,发生了什么。
一个明明可以好好说话、好好休息的人,宁愿把自己烫伤,也不愿意拿出真正的证明。
宁愿承受疼痛,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难处。
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,也不愿意被人知道她的秘密。
为什么?
她在害怕什么。
她在隐瞒什么。
她到底……经历过什么。
初阳那句“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”,像一道惊雷,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舟夕拾站在原地,心脏一阵阵发紧。
想起车库里,她抱着书,脸红窘迫,手足无措。
想起车厢里,她小声问他“还疼吗”,眼神慌乱又真诚。
想起刚才,她站在他面前,脸色发白,低声说自己不舒服,眼神里藏着他当时没有看懂的委屈与哀求。
他……自始至终都不了解她……只觉得是在演一场完美却无法收官的戏。
只看到了身份。
只看到了界限。
却没有看到,她眼底深藏的恐惧与无助。
没有看到,她宁愿伤害自己,也不愿意暴露的脆弱。
舟夕拾捏了捏鼻梁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责、后悔、心疼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做了什么。
他到底,对她做了什么。
他明明都该知道的,她那么安静,那么内向,那么害怕与人相处,那么习惯独来独往。
他明明知道,她心里藏着事,藏着不安,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
可他却偏偏,用最冰冷、最严格、最不近人情的方式,逼得她走投无路。
逼得她,宁愿烫伤自己。
舟夕拾猛然间失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