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灿穿着一身宽松家居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一看就是在家窝了一晚上。看到他回来，立刻往他身后看了一眼，一脸八卦：“可以啊你，这都几点了才回来？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打算回来了呢。”
舟夕拾没理他的调侃，弯腰换鞋，径直走进客厅。
客厅里开着通透的白光，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几个空饮料瓶，陈灿向来不拘小节，在舟夕拾家里永远是这副随性的样子。舟夕拾早已习惯，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，刚坐下，一瓣剥好的、晶莹剔透的果冻橙就递到了面前。
“喏，刚剥的，知道你回来肯定口干舌燥。”陈灿在他身边坐下，一副“我最懂你”的表情。
舟夕拾抬手接过，指尖碰到冰凉清甜的果肉，淡淡说了一句：“谢了，兄弟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这个。”陈灿摆摆手，随即脸色微微收敛，目光落在他石膏绷带上，语气带着几分关切，“怎么样，晚上出去一趟，还行吗？没触景生情吧？”
舟夕拾咬下一口果肉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，压下了一晚上的疲惫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还行吗？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原本只是随口回了健身房前台一句“马上到”，原本只是想过去悄悄看看，却没想到会撞见那样一幕——他好像真的觉得她不一样，抱着一摞关于他过去的书，在他最熟悉的地方，常来常往。
更没想到，他会鬼使神差地，把她带进那个从未对任何人开放过的私人车库，让她碰他的车，让她坐进驾驶座，让她一点点靠近他藏了这么多年的世界。
舟夕拾的目光，缓缓转向客厅一侧的墙面。
那面墙上，整齐挂着他这么多年赛车拿下的奖杯、奖牌，金光闪闪，记录着他曾经所有的荣耀与辉煌。每一座奖杯背后，都有无数汗水与努力，每一块奖牌背后，都有一段热血沸腾的时光。
只差一座。
只差最后那座大满贯冠军奖杯。
差一点，他的职业生涯就圆满了。
差一点，他就可以站在最高领奖台上，实现自己固执荒唐的理想。
以前每次看到这面墙，他心里都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遗憾与不甘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心底，拔不掉，也挥之不去。可是今晚，再看着这些奖杯，那些尖锐的遗憾，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，变得柔软了许多。
陈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认真：“西施，要我说，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。当老师，清闲自在，没有乱七八糟的危险，没有那么大的压力，安安稳稳的，也挺好。”
舟夕拾沉默着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陈灿是为他好。
身边所有人，都觉得他应该放下过去，接受现实，安安稳稳过好现在的生活。
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赛道上的风，呼啸的引擎，冲刺时的心跳，那些刻进骨血里的热爱，不知什么陷进去了，不是一句“放下”就能彻底抹去的。
陈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，又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，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：“要我说啊，你就是整天闷在家里，心思太重。你抓紧谈个恋爱，分散一下注意力，别老是揪着过去不放。等你有了喜欢的人，天天甜甜蜜蜜的，哪还有空想那些遗憾啊。”
谈恋爱。
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，舟夕拾的脑子里，毫无预兆地，瞬间浮现出一道身影。
裴雨佳。
她低着头，脸红到耳根，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她握着方向盘，专注认真，眼底闪着细碎光芒的样子。
她轻声问他“还疼吗”，然后又慌乱解释，眼神躲闪的样子。
一帧一幕，清晰无比，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。
舟夕拾握着果冻橙的手指，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他脸上的表情，也在那一瞬间，出现了一丝极淡、却异常明显的松动。平日里一贯清淡疏离的眼底，悄悄染上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，连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。
就是这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，没能逃过身边八卦了一晚上的陈灿的眼睛。
陈灿原本只是随口调侃，可一看他这表情，眼睛瞬间亮了，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，立刻凑上前，一脸八卦地逼问：“哎哎哎？不对啊你！刚刚那表情什么意思？不对劲啊你小子！”
舟夕拾回过神，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，恢复了平日里平静无波的样子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柔从未出现过。
陈灿才不会轻易放过他，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，语气激动：“你是不是有情况？啊？我看看时间，你这回来得也太晚了吧？老实交代，一晚上到底去哪儿了？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？”
舟夕拾抬眸，淡淡瞥了他一眼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，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，语气冷淡：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？没有你刚才那表情那么不对劲？”陈灿才不信，一脸“你骗谁呢”的表情，“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，你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干什么，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我？赶紧交代，不然我明天就给阿姨打电话。”
舟夕拾放下水杯，站起身，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。
裴雨佳是他心里，刚刚悄悄冒出来的、最柔软的心事，还藏在心底最深处，他不想这么早被人戳破，更不想被陈灿这样胡乱调侃。
“晚安，陈老师。”
他丢下一句话，转身就往卧室走。
“哎哎哎？你别跑啊！还没交代清楚呢！”陈灿在身后嚷嚷，“你肯定有问题！我明天一定问出来！”
舟夕拾没有回头，径直走进卧室，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将陈灿的嚷嚷声隔绝在外，也将一晚上的喧嚣与躁动，暂时关在了门外。
卧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舟夕拾靠在门后，缓缓闭上眼。
脑海里，再一次不受控制地，浮现出裴雨佳的脸。
他抬手，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心脏，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，轻轻快了一拍。
舟夕拾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悄悄偏移，才缓缓睁开眼。眼底深处，是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读懂的暗涌。
好像从她抱着一摞赛车书，闯进他健身房的那一刻起，有什么东西，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一夜，舟夕拾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全是呼啸的引擎声，赛道上的风，车库里的暖光，还有裴雨佳握着方向盘、抬头看向他时，眼底闪烁的细碎光芒。
那些沉寂了多年的热血，那些尘封了多年的心事，好像在一夜之间，被悄悄唤醒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舟夕拾就醒了。
他习惯了早起，作息一向规律。洗漱完毕，换好干净的衣服，打开卧室门，客厅里已经飘来早餐的香味。
陈灿居然难得早起了一次，正围着围裙在厨房煎蛋，看到他出来，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，一脸八卦地凑上来，坚持不懈地打听：“终于舍得出来了？快，老实交代，昨晚上到底去哪儿了？跟谁在一起？我一晚上都没睡好，就等着问你呢。”
舟夕拾无视他的追问，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，语气清淡：“吃饭。”
“吃什么饭啊，话不说清楚我吃不下去！”陈灿跟过来，坐在他对面，一副“不交代清楚就不放你去学校”的表情，“你小子，肯定藏着事呢。快点，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！”
舟夕拾拿起筷子，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，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，又不想把裴雨佳说得太清楚，犹豫了一瞬，淡淡开口，语出惊人：
“教裴雨佳班长，开赛车。”
一句话，轻飘飘落下。
空气，瞬间死寂。
陈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嘴巴微微张开，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，难以置信地看着舟夕拾。
他怀疑自己听错了，愣了好几秒，才猛地回过神，声音一下子拔高，带着震惊、不敢置信，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：“你说什么？！教雨佳开赛车？！”
舟夕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，没有说话。
陈灿猛地一拍桌子，语气激动，脸色都变了：“舟夕拾，你小子不能这么变态吧？啊？！那是你的学生！你玩儿师生恋？你要不要脸？！”
“师生恋”这三个字，像一道惊雷，在客厅里炸响。
舟夕拾的心脏，猛地一缩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脸色微微一变，下意识想要反驳，想要解释，他们不是那样的，他们什么都没有，他只是……只是教她开了开车，只是心里对她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。
可是话到嘴边，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不敢看陈灿的眼神，不敢迎上对方震惊又严肃的目光，更不敢坦然承认，自己心里，确实对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姑娘，动了心。
舟夕拾缓缓低下头，目光落在面前的早餐上，指尖微微收紧，连呼吸都轻轻乱了。
他沉默着，没有反驳，没有解释，没有否认。
而他这副反应，在陈灿眼里，已经是默认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，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呼吸声。
舟夕拾心里乱成一团。
他不是不知道师生之间的界限，不是不清楚身份之间的距离。他一直刻意保持着分寸，一直努力维持着老师该有的疏离与冷静。
可是感情这件事，从来都不由人控制。
不是他想克制，就能克制得住。
不是他想放下，就能放得下。
从她抱着一摞书，闯进他的世界，心疼他的过往，读懂他的沉默开始，有些东西，就已经悄然失控。
陈灿看着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样子，也知道自己刚才话说重了，语气渐渐缓和下来，却依旧带着严肃：“夕拾，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，可是你不能碰自己的学生。你是老师，她是学生，这是底线，你不能糊涂。”
舟夕拾依旧沉默着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。
他都知道。
可是心底那股刚刚萌芽、被风悄悄读懂的心动，要怎么才能轻易掐灭。
窗外的阳光，透过玻璃洒进客厅，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，照亮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挣扎与茫然。
有些故事，一旦开始，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有些心动，一旦生根，就再也无法轻易拔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