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虔叹了口气。正欲败兴而归,一个小小姑娘,不到十岁,拦住他的去路,摊开掌心,仰起小脸笑吟吟望向他。
“漂酿哥哥!这个给你……”
姚虔大喜:“小妹妹,多谢你了。”
笔下龙蛇舞动,姚虔不求利禄,不求寿考,只是写道:“但愿苍天垂怜,让我早日找到她的下落。”
他十九岁时袭爵成为永宁侯。建康城里仰慕他的女子,正像他的头发一样多。取次花丛,本可以左拥右抱的他,却心如止水。
静水流深,他心底藏着一段青涩的回忆。童稚时的相遇,如同窖藏的贡酒,未饮其杯,先醉其香。
纵使时隔多年,亦不减深情。
情思昏昏地一路回去,眼见着到了客栈,姚虔忽然顿住脚步。
就这样进去吗?
当然不行。
他趸到后院,纵身跃起,利落地逾墙而入,企图偷偷摸摸回屋。
墙角下站着一个人。
正是他的兄长,长庆侯姚恺。
兄长竟预判了他的预判。
他张口结舌:“阿、阿兄——”
长庆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叹道:“进来吧。”
“怎么搞的?”
姚虔将自己的遭遇述说一遍,末了愤然道:“我现在就去画出这女子的肖像,挨家挨户去问,哪怕她躲进胡桃壳里,我也非找到她不可!”
“不必找了,我知道她是谁,”长庆侯道,“‘不系舟’掌门温承秀的女儿,温漱石。今年一十九岁。深柳阁的花魁头牌。”
长庆侯道:“温漱石是个花旦,与唱小生的‘玉面郎君’白凤仙,花开并蒂,兰桂齐芳。”
姚虔道:“阿兄,难道你和那温掌门有什么过节?”
长庆侯道:“我与温承秀素未谋面。”
“那为什么她的女儿要这样坑我?”
长庆侯道:“因为你的脸上写了三个字。”
姚虔道:“哪三个字?”
长庆侯道:“‘我好骗’。”
姚虔的脸又红了。
他随手抓过一把剑,道:“既然知道来头,我现在就上温家说道说道。”
“稍安勿躁!今晚深柳阁有戏。”
姚虔道:“我不管,温漱石害我没脸,我也砸她的场子。”
长庆侯道:“不要莽撞!新任县令下车伊始,明晚的戏是当地士绅为他接风洗尘,特意摆的。你等散场过后,再去找她算账不迟。”
是夜,桂华流瓦,星斗稀疏。
深柳阁从黄昏时起,便座无虚席。
二楼雅间。
店小二道:“二位客官,实在抱歉,我们深柳阁的规矩,正对戏台的那个包厢,历来是要预留出来的,不能订给旁人。”
姚虔道:“不妨事,这里视野就很好。”
“当——”
锣鼓声动,大红绣幕缓缓揭起。
姚虔道:“今日是什么戏?”
店小二道:“是《兰陵王》。”
姚虔不觉扼腕叹息:“兰陵王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实在可怜。我看过台本,文辞华美,深中我意,今天算是有眼福了,一定要好好品鉴一番。”
店小二放下酒菜便出去了。不多时,只听他在隔壁说道:“小店平日做菜用的都是云英鸡蛋,大师尽管放心用餐……”
“云英?云英在你们这里?”
那小二说犹未了,姚虔便急不可耐冲了过去,一叠声地追问。却见隔壁雅间,一僧人与一少年相对而坐,哪里有他朝思暮想之人的影子?
少年神情本来阴郁,见到姚虔这般痴呆形状,不觉哂然:“这位兄台有所不知,云英鸡蛋又叫素鸡蛋。出家人不能沾染荤腥,吃这个刚刚好。”
原来此云英非彼云英。
姚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这孩子,还是这般莽撞!”紧随其后的长庆侯向二人见礼,“让大师与少侠见笑了,在下宜阳姚恺,这是舍弟姚虔。”
二人还礼不迭。
“在下平阳薛道容。”
“贫僧法号了尘。”
姚恺道:“想必二位,都是为了凤仙姑娘的戏来的。”
“那当然,”店小二端着酒进来,不由得说道,“凤仙姑娘可是我们的台柱子,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,只为买她一笑,还未必能买得来呢!——咦,不是凤仙!今儿怎么换人了?”
原来这厢的戏台,已经闹翻了天。到了上台的时候,小生凤仙在幕后大发脾气。
她打扮停当,正欲粉墨登场,一根椽子从屋顶掉落下来,不偏不倚擦过她的鼻子,落在身前,唬得凤仙魂飞天外,当即大发雷霆。
阁主孙持盈与戏班教习温承秀百般安抚,亦无济于事。凤仙柳眉倒竖,两手叉腰骂骂咧咧:“又是‘以后不会’,永远拿这套说辞来敷衍人!”
孙持盈一叠声地哄劝:“凤仙姑娘且请息怒,今日深柳阁来的都是名流,湘州刺史,姚家两位君侯,还有知县大人都在,切莫得罪了贵客!”
“我管你什么客,别人演戏不过是费嗓子,到了你们这儿,非得把命搭上不可!老娘今天不干了,你们另请高明吧!”
孙持盈十分头痛,觉得有一百个凤仙在脑海里炸了:“温掌门,你也赶紧劝劝啊——”
温承秀冷哼一声:“她不唱有的是人唱!云英,你过来把衣裳换了,——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,还不快给她补妆!算了,笨手笨脚的,还得我出马!”
萧云英明显有些紧张:“温姨,我……”
“别慌,”温承秀轻施粉黛,亲手为她勾勒出端丽的眉眼,“实在怯场的话,就当台下的人都是萝卜白菜好了。”
“云英眉宇柔婉,如娇花照水,”孙持盈不觉抚掌,“想那兰陵王是名将亦是美人,本就该真正的美人来扮啊!”
他见云英稚弱,终是不甚放心,说这话无非是激将法,还是想要凤仙回心转意。不想她听阁主赞美云英,大是不忿,竟自拂袖而去。须臾妆成,温承秀不由分说,将云英推至台前。
敌 将 你就是兰陵王高长恭吗?
高长恭 正是!
敌 将 噫!人言高长恭英勇过人,今日看来,不过是姑娘模样!
(众哄笑)
高长恭 (怒)休得多言,看枪!
一杆花枪,耍得往来倏忽。
众宾客眼花缭乱,啧啧叹赏。
“据说那兰陵王生得娇美宛如好女,却不喜自己容貌。王妃郑茹英于是亲手制作鬼脸面具,助他在战场上大显神威……”
我是参天拔地青松树,
不是摇姿弄色乌丝兰。
留这可耻容光,
有辱世人青盼。
奇的是丹青笔,
能绘出森沉地狱,
能绘出锦绣江山。
为君设制脸模型,
敌人见之能不丧胆!
中场休息时,湘君庙的庙祝匆匆赶到,送来一只锦盒。
是一个鬼脸面具。斑驳的黄铜,勾勒出狰狞形状。锈迹被仔细地磨去,面具依旧光洁如新。轻抚一道道纹理,耳畔仿佛便响起千军万马的喊杀声。
“云英姑娘,这是当年兰陵王用过的。你戴上它,湘君保佑你博得满堂彩。”
云英捧起面具,犹如托着千钧的重量:“替我谢过师父。”
“你的唱腔已经没有纰漏,只是还欠缺感情。或许只有当你戴上他的面具,才能真正共情他的苦楚。”
这是师父对她说过的话。
怯意顿时烟消云散。她不能仅仅演出兰陵王的神勇,更要唱出他的心声。
面似鬼蜮退敌寇,
冰心玉壶锁深愁。
千人看破千张脸,
无人识得一面真。
…………
“那小生是谁,以前怎么没见过她?”
“听说叫萧云英,今天临时替凤仙的。”
“我看这位云英姑娘,唱功比凤仙强了不是一点半点。凤仙如庭前芍药,妖艳无格;云英才是牡丹,天姿国色!”
酒过三巡,一人叩门求见,自称是深柳阁阁主孙持盈。孙持盈开门见山说明来意,“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了尘,长庆侯和薛道容默然不语。
永宁侯姚虔当即道:“阁主请讲。”
“从前的阁主老迈无法理事,将深柳阁交给在下打理。在下听说,深柳阁有邪神作怪,每月勒索一千两香火钱。小本生意,实在是不堪重负!若是诸位英雄能除了这邪祟,在下情愿以千金相谢。”
了尘道:“出家人四大皆空,不该插手世事。”
倒是姚虔听得义愤填膺,正要应承,长庆侯说道:“容我等考虑一番,过几日给阁主回音。”
阁主前脚刚走,姚虔与薛道容心中好奇,便找到温承秀询问邪祟之事。
“那不是邪祟,是湘君显灵,”温承秀道,“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这样的。自深柳阁落成之日起,湘君仙上便坐镇于此,守护一方安宁。近些年深柳阁叫座的戏文共有四十余种,十有**是湘君示下,因此每月要向他供奉千金,交给庙祝奉祀香火。”
姚虔笑道:“莫非戏文是庙祝写的?”
温承秀道:“庙祝不识字。”
温承秀还要管戏班,告辞走了。
薛道容问道:“不知了尘大师和二位君侯高见?”
了尘道:“贫僧横着看,竖着看。”
姚虔忍俊不禁:“大师真会说笑。阿兄你怎么看?”
长庆侯道:“子慎,你认为真的有湘君吗?”
姚虔抚掌笑道:
“这阁主有意思。既然戏文都是湘君所作,他们付这个香火钱也合情合理。要是不想出钱,倒是自己凭本事把那湘君打服啊。哼,想要让我们给他当枪使,这赔本的买卖,我才不干呢!”
长庆侯道:“你总算聪明了一回。”
曲终幕落,众宾客仍意犹未尽。姚虔更是痴了。没想到,云英竟然真的在这里!
正当沉思,只听台下惊呼。
“出事了!”
卸妆的云英,被一登徒浪子缠上。
“云英过来把盏!”
“将军,我还有事在身,就不奉陪了。”
那登徒子大腹便便,一身横肉几乎要将锦袍撑爆。
姚虔义愤填膺:“是镇南将军秦宣,这厮惯爱欺男霸女,今天也在这儿!”不等长庆侯说话,提剑便冲下楼去。
楼下的云英,一把拽断衣袖,夺路便走,却被秦家的部曲团团围住。云英沉声道:“将军这是要强人所难了?”
秦宣恼羞成怒,拔出腰间佩刀,全不怜香惜玉,向着云英挥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