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英情急之下,信手摘下头顶花翎。
二楼的几人心中一紧。
薛道容看那姑娘柔柔弱弱,终是于心不忍。手指拈起一枚桃核,正欲出手,却被了尘大师将手按住,“莫急,贫僧看这莽夫不是那姑娘的对手。”
强劲的真气让花翎瞬间支棱起来,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。云英以花翎为剑格挡,撞在刀刃上迸发点点火星。她足尖轻点,霎时间腾空而起,避开秦家随从的刀锋,凌厉的剑风急转直下,直取那登徒子面门。
了尘凝眸沉思,忽然说道:“这一招叫做‘高台悲风’,是陈王剑法第一式。”
薛道容微微一惊:“大师是说,江北武林失传已久的《陈王遗书》?”
“正是,当年贫僧在中原,遇上魔教左使玉京散人。这一套剑法至为精妙,贫僧钻研十载,亦未能想出破解之法,故此记忆尤深。”
了尘正当娓娓道来,只见楼下的云英姑娘,长长的花翎步步紧逼。秦将军是个酒囊饭袋,果真败不旋踵,一不留神,头上的进贤冠已被打落,锦袍多了几道血痕,酒也醒了大半,倒在地上哀嚎连连。
薛道容瞠目结舌:“这姑娘,还真是深藏不露啊。”
“得罪了!”
云英收了花翎,昂首抱拳,转身扬长而去。面面相觑的人群,自觉为这位武林新秀分开一条道路。
等到永宁侯姚虔赶下楼英雄救美时,早就没他什么事了。
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姑娘。多年未见,她出落得亭亭玉立,俊秀的眉眼透着一丝坚毅和冷冽。风吹仙袂,恰似白云孤飞,轩轩韶举。
“云英,你还记得我吗?”
“你是——”云英欣喜道,“姚子慎?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唱戏?”
“父亲六年前去世了。同宗的叔伯将家里的几亩薄田占去,我流落无依,幸得温姨收留,带我来了益阳。”
寥寥数语,道尽平生坎壈。
姚虔不觉热泪盈眶:“云英,你受苦了!”
“没关系,都过去了。我在这里很好,温姨怜我少年失怙,一向甚是照顾,姐姐们也很和善,还有——”
她略显沙哑的嗓音忽然柔和起来,眉梢眼角带上了笑意。姚虔不解其意,方欲追问下去,云英已经显出疲态。
“我头一次唱这么久的戏,有些累了。子慎,不如我们改日再叙?”
姚虔十分体贴,连声称是。目送芳尘远去,他转身对从人道:“你们把新得的软烟罗,拣出几匹颜色素净的来,给云英姑娘送去。”
随后赶到的长庆侯急切追问:“你没问问那姑娘的武功是何人所传?”
“阿兄,仓促之间,只顾着叙旧了,我哪里记得这个?改日再问,也不迟啊。”
“你呀,还是少年心性,何时才能顶天立地,做个成人?”
“急什么,顶门立户的事,有阿兄你就好了嘛!”姚虔正撒娇,忽而想起自己的兵器等物,还在那女骗子温漱石手里,遂疾步冲向后台。
“我找你找得好苦!”他怒道,“那天好心好意帮你,你全当成驴肝肺!我的东西你弄哪里去了!”
“子慎你别生气,”云英听到动静,急忙回来解释,“那天原是我让温姐姐去的,你别责怪她,要怪就怪我好了。”
“你让她去的?”姚虔懵了。
“是啊,”温漱石道,“云英得知你来了益阳,本想与故人叙旧,可又听江湖中人说,永宁侯风流成性,辜负佳人无数。她便央我前来相探,看你能否坐怀不乱。今日方知,永宁侯实乃君子,可见传言非真!”
“你试探我?”姚虔转向云英,不觉心花怒放,那一点点被骗的无明业火,早丢到爪哇国去了。
“温姐姐,你真是的……”云英两颊绯红,急忙转移话题,“既然这样,你把东西还给子慎吧。”
“好好,我这就去。”
温漱石回来时,抱着衣冠,牵着马匹,却唯独少了那莲花双锏。
“君侯,你的莲花锏不见了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不翼而飞的,不仅仅是莲花锏。
了尘大师的方便铲,温承秀的天蛇杖,孙持盈的铁拂尘,刺史康微的鹤嘴锄,长庆侯的踏雪枪,秦宣的凤翎刀,也通通不见了。
深夜,众人齐聚一堂,神情凝重。
“子慎怎么还没有来?”
温漱石道:“我刚才看到,他往后院去了,想是去找云英的?”
长庆侯恨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这竖子还惦记这点子风月情爱!”
温漱石没敢吱声,毕竟今天的事,部分是她惹出来的。
她环顾一遭,忽然摘下银头冠,扑地丢在了尘的光头上。
了尘大怒:“你这女娃好生无礼,贫僧与你并不相熟,怎的便把头冠罩我头上!”说着,挥动手中禅杖,猛地朝前一击。
漱石一惊,正欲闪避,禅杖却在即将打中她的时候,向边上一偏转,将她脚下的空地,震开一道裂纹。——了尘修持多年,忿怒之下,毕竟还有分寸,不会真的出手伤一个女子。
温承秀急忙上前,深深一揖:“大师,小女自幼深居敝寨,不识中原礼仪,还请大师万勿见怪……”
旋即喝道:“漱石,还不向了尘大师赔罪!”
漱石接过头冠,笑嘻嘻道:“大师,实在对不住啊,刚才发髻乱了,头冠无处顿放,看到周遭唯有大师的头闲着,想着权且寄放片刻,不想大师这么生气……”
了尘气得没有话,唯颌下长髯呼呼地舞动。
温承秀把漱石叫出去更衣。
趁着四下无人,她不免责备女儿:“你今日实在放肆,冒犯了尘大师也就罢了,赔礼的时候还又冒犯一次!”
漱石道:“母亲,此话怎讲?”
温承秀道:“和尚面前不说秃,你不知道吗?”
漱石不解道:“为什么?他们不就是秃吗,难道我不说他们就不秃了?”
温承秀道:“就算你说了,难道人家就会长头发不成?”
漱石道:“……那倒不会。”
温承秀道:“那你就不该说。”
世间事正是如此。
当你发现某人有什么问题,而别人在你好心提醒之后,无法很快便将其解决。那你说与不说,其实并无两样。
此时,不如不说。
武器的丢失,正是这么一件无法很快解决的事。
众人没再责备温漱石,毕竟她拿去的只有一副莲花锏而已。能在瞬息之间,偷去这么多高手的贴身武器,还不被他们察觉,必然不是等闲之辈。
室内静得让人窒息。薛道容感到分外压抑,取过瑶琴,续续而弹。
“诸公,别这么板着脸啊,”长庆侯想要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,因道:“我们来做一个文字游戏如何?”
“长庆侯此言甚妙,”孙持盈道,“那就请每位来宾说一句危语。”
了尘道:“阁主是东道,不妨先请吧。”
“白布勒颈绕三遭。”
刺史康微地位最尊,接着说道:“火烧城门身难保。”
温承秀起身走到窗边。
夏夜闷热,她掏出丝帕拭去脸上香汗,道:“薛少侠此曲妙啊!与此情此景甚是相称——我想到了,盲叟临崖无人晓。”
了尘双手合十道:“身履薄冰把薪抱。”
温漱石道:“手持蛛网缚虎豹。”
她自小是个疯丫头,从来坐不住的。回眸一望,见几株芍药红紫芳菲,不觉心头一痒,走到廊下看花。
秦宣一介武夫,不擅长做此类文字游戏,绞尽脑汁憋了好久,这才灵机一动道:“雷池边上舞大刀!”
他尚有几分醉意,对自己的文才颇为得意,拔出腰间佩刀,踱到庭中翩翩起舞。
薛道容琴声不辍,待其余人都说过了,这才慢悠悠道:“悬剑却将朽丝绕。”
一片花瓣,飘到他的琴弦上。
是风。
凉爽。
但是诡异。
晴朗的夏夜,本不该有风。
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庭廊,倏地打灭了满室灯火。黑暗吞没了一切。琴音骤断,舞步踉跄,桌椅碰撞,酒盏砸落。
混乱中,一声短促而扭曲的惨叫撕裂了岑寂。那不是呼救,更像是喉咙被瞬间扼断的余音。
“点灯!快点灯!”
不知是谁引燃火折,蜡烛的微光挣扎着亮起,驱散一角黑暗。光明重回大厅,却照出一幅令人不忍卒睹的惨景。
阁主孙持盈端坐主位,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。一条扎眼的白绸带,紧紧缠缚在他的脖颈上,泛着冷冽的光泽,静默地宣告着死亡。
一片骚乱之中,长庆侯只挂念姚虔,急拽步便冲了出去。
而姚虔此时,却在云英的闺房里,同昔日青梅握手言欢。
“没想到你的工夫这么厉害!你的师父是谁?”
云英迟疑片刻,说道:“……是湘君。”
湘君?!
姚虔惊得没有话,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说道:“云英,你不是在说梦话吧?湘君是神,怎么会——他长什么样?”
“我……我还没见过他呢。”
“云英,你听我说,”姚虔忽然正色道,“这世上是没有鬼神的。如果有,那一定是人在幕后装神弄鬼,若是那人有什么不良的企图——”
“不许你这么说我师父!”云英勃然变色,厉声喝道。
姚虔吓了一跳,忙道:“云英,我不是要故意毁谤尊师,我只是担心你——”
“那完全没有必要,”云英冷冷道,“他真有什么不良企图,还用等到现在吗?永宁侯,我很累了,你请便吧。”
姚虔遭到佳人抢白,心中郁郁,败兴而归。策马路过湘君庙,他信步走了进去。
夜色正浓,庙里没有香客。高大威严的神像前,唯有一盏长明灯泛着冷光。
“让我见见你吧。”一个声音宛如莺啼燕啭,在空荡荡的偏殿分外清晰。
“是云英!”姚虔暗自疑惑,这么晚了,她到这里干什么?
“你不过是叶公好龙,真正见到我,会吓坏的。”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。
是那天借他衣服的黑衣人!
姚虔心中警铃大作,睁大眼睛想要看个究竟,怎奈一片乌云遮蔽明月,视野昏蒙看不分明。
“师父,你对我这样好,我为什么会被吓坏?”云英温言软语,继续恳求,“如果连你的真面目都没有见过,又怎么能说我认识你呢?”
那声音似是有所触动,微微叹了口气,“好。”
姚虔急忙破门而入,冲进偏殿,意欲阻拦云英。可那里还有半个人影?
云英就这样在他眼前,活生生地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