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一颗“钉子”

陈志远推开吴秋月家院门时,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菜。一筐小白菜,水哗哗响。

“秋月婶。”

吴秋月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“陈总啊,有事?”

话客气,语气淡。

陈志远蹲下来。“想跟您商量种地的事。我算过账,种辣椒比白菜划算得多。”他掏出笔记本翻开,“一亩辣椒能卖八千,白菜才两千四。”

吴秋月没接话,把洗好的菜捞进竹篮。动作稳,一片叶子没掉。

“您看这数。”陈志远把本子往前递。

吴秋月甩甩手上的水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直起身,腰板挺了挺。

“陈总,你这些数,是电脑上查的吧?”

陈志远一愣。

“电脑是电脑,地是地。”她转身进屋,“你等会儿。”

过了两分钟,她拿着个小本子出来,塑料皮,边角磨毛了。翻开,指给陈志远看。

圆珠笔记的,密密麻麻。某月某日卖白菜五十斤收十五元,某日送镇食堂萝卜一百二十斤。

“这是我去年记的。”吴秋月说,“一亩二分菜地,净落手里两千九。你那个八千,是卖价。地里种出来的是毛菜,要摘要捆要运,烂的磕碰的都得折价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价钱是浮的。今天两块,明天一块五,谁知道?”

陈志远张了张嘴。

他想说保底合同,想说冷藏库。话到嘴边,咽了回去。

吴秋月把本子揣回兜里,重新蹲下。

“陈总,好意我明白。可咱庄稼人求个稳。”她捞起一把菠菜甩了甩,“白菜萝卜不值钱,但年年能种,家家要吃。镇上两家食堂,一周来拉一次货,现钱结账,从不拖欠。”

她声音低了些。

“辣椒?我没种过。种子贵不贵?病了咋治?摘下来放不住,两天就蔫。卖给谁?你说两块,万一没人收,烂在地里,我找谁哭去?”

一连串问题,砸得陈志远有点懵。

他攥了攥笔记本,纸边硌手。

“销路……我可以去跑。”

吴秋月摇摇头。

“再说吧。”她端起菜筐往厨房走,“这阵子忙,孩子他爹在镇上工地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这些菜,明天食堂就要来拉。”

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。

“你要真想弄,先找别人家试试。我家这点地,就种点自家吃的菜,稳妥。”

话到这儿,送客了。

陈志远站起来,腿麻。晨雾散了,太阳照在湿院地上,反光。

他走出院子,听见身后厨房传来切菜声。笃笃笃,又快又密。

路上遇见扛锄头的老人。

“陈总,早啊。”

“早。”

擦肩而过,压低的声音飘过来。

“……找秋月去了?”

“碰钉子了吧。她家那菜地,是饭碗……”

陈志远没回家,拐弯往村委走。

李建设办公室门虚掩。敲了敲,里头一声“进”。

推开门,李建设正看报纸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见是他,摘了眼镜。

“这么早?”

“李叔。”陈志远拉椅子坐下,“我刚从吴秋月家出来。”

李建设没说话,拿烟点上。烟雾慢腾腾升。

“她没答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说种菜稳妥,食堂每周来收,现钱结账。”

李建设吸了口烟,眯起眼。

“就这些?”

陈志远顿了顿。

“她还问辣椒病了咋治,摘下来放不住咋办,价钱浮了找谁。”他翻开笔记本,看着那些整齐数字,忽然觉得虚,“我……没答上来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。

墙上挂钟秒针咔咔响。

李建设弹烟灰,铁皮罐头盒锈迹斑斑。

“秋月家那点菜地,不是她一个人的饭碗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她男人在镇上工地打零工,活儿不固定。儿子在县里读高中,一年学费加生活费,小两万。家里开销,大半指着那几畦菜。”

陈志远听着。

“镇上那两家食堂,承包人是秋月她表姐夫。”李建设继续说,“当初能送进去,走了人情,请客送礼。一个月结一次账,从不拖欠,这在乡下,是顶好的生意。”

他看向陈志远。

“你现在让她改种辣椒。种出来,食堂要不要?不要,渠道就断了。要,万一辣椒价跌了,食堂压价,她亏不亏?就算你帮她找新销路,药材市场那些人,她一个妇道人家,能打交道?”

一连几个问题,和吴秋月问的内核一样。

陈志远喉咙发紧。

他光算了收益倍数,没算这些。

没算一个家庭靠什么活,没算人情网怎么织的,没算一个女人夜里睡不着时盘算的账本有多沉。

李建设把烟抽完,按灭。

“志远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沉,“在村里,动人家的饭碗,比动人家的祖坟还难。”

陈志远猛地抬头。

李建设脸上没表情,皱纹像刀刻。

“你那些计划,纸面上都对。”他说,“可落到地上,得先看看地上有没有地方让你落。”

窗外拖拉机突突响,由远及近,又开远。

陈志远盯着腿上的笔记本。那页对比表格,显得有点可笑。

他合上本子。

“李叔,这事就黄了?”

李建设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背手往外看。

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黄不黄,看你怎么弄。”他转过身,“秋月那儿,别再硬劝。她精,但人不坏。你先趟别的路,让她看见实打实的东西,比说破嘴皮子管用。”

实打实的东西。

陈志远咀嚼这几个字。

“还有,”李建设走回桌前倒水,“秋月是翠兰的表妹。她这边不松口,翠兰那边,你更别想。”

王翠兰。

陈志远想起老槐树下那句“瞎折腾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来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从村委出来,日头老高。阳光晒在背上,烫。

陈志远沿土路慢慢走。路边菜地里,白菜卷心,萝卜露白。几个妇女在摘菜,说笑声远远传过来。

他停下脚步,看了一会儿。

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
他忽然想起吴秋月洗菜的手,泡得发白,指节粗大。想起那个磨毛边的记账本,一笔一笔,歪歪扭扭。

八千和两千九。

电脑上的数,和地里的数。

他摸出笔记本,翻到那页表格,盯着看了几秒,撕了下来。

纸撕开的声音很脆。

他把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。纸团很小,很硬,硌得慌。

走了几步,路过垃圾堆,扔进去。

继续往前走。

到村口老槐树下,他站住了。树荫浓密,筛下细碎光斑。石凳上没人,这个点都在地里忙。

陈志远在石凳上坐下。

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。

他靠着粗糙树干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不是数字了,是吴秋月的话,一句接一句,还有李建设那句关于饭碗和祖坟的比喻。

重得很。

坐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树影拉长。
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往家走。

路上碰见孙来顺开三轮车回来,车斗里装着化肥。孙来顺看见他,按了下喇叭。

“陈总!去哪儿了?”

“随便转转。”

孙来顺停下车跳下来。脸上都是灰,一笑露出白牙。

“我刚从镇上回来。哎,你猜我见着谁了?”

“谁?”

“镇食堂那个采购,姓刘的。”孙来顺压低声音,“在农资店门口跟人聊天呢。我听见一句,说他们食堂可能要换承包人了,就这两月的事。”

陈志远心里一动。

“换承包人?”

“是啊。现在这老板好像干不下去了,赔钱。”孙来顺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要是真换了,秋月婶那条线,说不定就得断。”

他说完,重新跳上车。

“走了啊,还得送货。”

三轮车突突开远。

陈志远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。

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铺在土路上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脚步比来时沉。

快到家门口,听见隔壁院里王翠兰的大嗓门。

“……找秋月有啥用?她家那点地,金贵着呢。”

陈志远脚步没停。

推开门,母亲在灶屋盛粥。见他回来,端了一碗出来。

“吃了没?”

“还没。”

他接过碗,坐下。粥还温着。

母亲在他对面坐下,手里纳着鞋底。针线穿过布面,嗤嗤响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。

“秋月没答应?”

“嗯。”

“正常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“她家不容易。”

陈志远扒了口粥。

“妈,我是不是……太急了?”

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停。

“急不急,得看事。”她继续纳鞋底,“你那些想法,是好。可再好,也得人家接得住。”

针线又嗤嗤响起来。

陈志远喝完粥,把碗搁下。窗外天暗了,远处传来狗叫声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

月亮刚爬上来,弯弯的一牙,挂在山梁上。

风凉了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屋里灯亮起来,母亲喊他进去。

躺到床上,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
吴秋月的话,李建设的话,在脑子里打转。

饭碗。

祖坟。

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。

窗外,月亮慢慢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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