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技术员和老把式

晒谷场上稀稀拉拉来了二十来人。多半是五十往上的,蹲墙根的蹲墙根,坐马扎的坐马扎,手里都没闲着。纳鞋底的,剥花生的,搓麻绳的。吴秋月也来了,拎个小板凳,坐得离水泥台子不远不近。

陈志远八点半就到了。张怀谷比他更早,蹲在台子边上用树枝画图。

“怀谷哥。”

“嗯。”张怀谷头也没抬。

九点整,一辆白色皮卡开进来。下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。他手脚麻利地搬下投影仪和幕布,又抱出一摞印刷册子。

“刘技术员?”

“叫我小刘就行。”年轻人握手力气很大,“路上有点堵,不好意思。”

小刘很快架好设备。幕布亮起蓝光,“辣椒高产栽培技术”几个大字跳出来。

人群里窸窸窣窣。

“还真放电影啊?”

“字太小,看不清。”

小刘站到幕布前,清了清嗓子。

“各位乡亲,今天主要聊聊辣椒种植的新技术……”

他讲得很卖力。从选种讲到施肥,PPT一页页翻,红彤彤的辣椒挂满枝头。

讲到施肥那段,语速加快了。

“传统农家肥肥效慢,不均匀。我们现在推荐测土配方,缺什么补什么。比如这块地,”他指着幕布上的土壤剖面图,“如果缺磷,就得在基肥里加过磷酸钙。追肥也要跟上,开花期用钾肥……”

底下有人打哈欠。

吴秋月低头剥花生,哗啦哗啦响。

陈志远站在人群后面,手心有点潮。

小刘浑然不觉,继续讲病虫害。

“蚜虫、红蜘蛛、疫病,是辣椒三大害。预防为主,防治结合。这里推荐几种低毒高效农药,像吡虫啉、阿维菌素,兑水比例一定要准……”

“地和人一样。”

一个声音慢悠悠插进来。

晒谷场突然静了。
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
姜丰年蹲在最靠边的墙根下,手里捏着一撮土。土是从场边抠的,在他粗大的指间捻着,细粉末飘下来。

他眼睛没看小刘,盯着手里的土。

“吃猛了伤身。”

小刘愣住了。他推推眼镜,有点尴尬地笑。

“大爷,科学施肥不是猛吃,是精准补充……”

“你们那药水。”姜丰年打断他,还是慢吞吞的,“杀虫子,也杀地气。”

地气。

这个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几个老辈人开始点头。

“丰年说得在理。”

“前年西坡老赵家,听了技术员的,猛上化肥。头一年辣椒是结得多,第二年地就板了,种啥都不长。”

“可不是。虫子越杀越多,抗药了。”

议论声嗡嗡响起来。

小刘脸有点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他学的教材里,没有“地气”这个词。

陈志远心里一沉。

他往前走两步。

“姜大爷,刘技术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种了五十年地。”姜丰年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陈志远,又转向小刘,“地是活的,有脾气。你得顺着它,不能硬来。”
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
“你们讲的那些,纸上画画,行。落到地里,两码事。”

说完,转身就走。

步子不快,背驼得厉害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他一走,墙根蹲着的几个老汉也跟着站起来,拍拍屁股,一声不吭散了。

晒谷场上剩下不到十个人。

小刘站在幕布前,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,蓝汪汪的。他手里还拿着激光笔,红点停在“防治结合”四个字上,微微地抖。

陈志远嗓子发干。

他看向吴秋月。吴秋月已经把花生剥完了,布袋扎好放进篮子。她站起来,拎起马扎。

“秋月婶……”

吴秋月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志远啊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丰年叔的话,你得听。地的事,急不得。”

她也走了。

晒谷场上彻底空了。风卷起尘土和花生壳,打着旋儿。

张怀谷还蹲在原地。

他一直没动,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又画,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线条。

小刘默默关掉投影仪,开始收线。动作有点慢,垂着头。

“刘技术员,对不住。”陈志远走过去帮忙卷电源线,“姜大爷他……性子直。”

“没事。”小刘勉强笑笑,“经常遇到。老把式信经验,不信纸上的东西。”

他收拾好东西搬上车。临走前,拿出那摞印刷册子递给陈志远。

“这个,留着吧。万一有人想看。”

皮卡开走了。

陈志远抱着册子站在空荡荡的晒谷场上。册子挺沉,油墨味刺鼻。

张怀谷这时站起来。

他走到陈志远旁边,看了一眼册子,又看向姜丰年刚才蹲过的墙根。

“他说得对。”张怀谷突然开口。

陈志远一愣。

“啥?”

“地气。”张怀谷蹲下去,用手指抹平刚才画的那片地,重新画起来,“不是迷信。是土里的微生物,有机质,还有墒情。化肥猛了,酸碱失衡,微生物死一片。农药打多了,虫子死了,授粉的蜜蜂也死了。”

他画得很快,线条比之前清晰。

“你看。这是根系,这是水肥通道。老把式说不清道理,但他们知道啥时候该浇水,啥时候该歇地。那是几十年跟地打交道,摸出来的。”

陈志远低头看。

地上的图,一半像机械剖面,一半像老农说的“地脉”。两者别扭地结合在一起,却又奇异地合理。

“那怎么办?”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,“技术推广不动,项目怎么搞?”

张怀谷停下手指。

他想了想,站起来。

“姜丰年家的地,在村西头坡上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他怎么种地。”张怀谷拍拍手上的土,“他信他那一套,咱得先弄明白,他那一套是啥。”

说完,转身往村西走。

步子不快,但方向明确。

陈志远抱着册子,在原地站了几秒。他看看张怀谷的背影,又看看怀里这摞印着“高产”“高效”的册子。

风把册子吹得哗啦响。

他咬咬牙,跟了上去。

村西坡地离晒谷场不远,走十来分钟就到。

姜丰年果然在地里。

他正弯着腰,用短锄给辣椒苗松土。动作很慢,一锄下去,轻轻撬起土块,再用手把土块捏碎,均匀撒回根部。不像干活,像伺候孩子。

张怀谷在田埂上站住,没出声。

陈志远跟上来,也停下。

两人看了好一会儿。

姜丰年知道他们来了,但没回头。他松完一垄,直起腰捶了捶后背。走到地头,从挂在树杈上的布包里掏出旧铝壶,喝水。

喝完水,他蹲下来,抓了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。

张怀谷这时走了过去。

他没打招呼,直接蹲到姜丰年旁边,也抓了把土。

姜丰年斜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张怀谷把土摊在手心,用手指捻开。土是深褐色,带着潮气,里面有细碎的腐叶和草根。

“这地,养了有些年头了。”

姜丰年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坡地,存不住水。”张怀谷继续道,“您这垄沟,起得比别家高。雨水大了,能排;旱了,沟底还能存住点湿气。”

姜丰年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
“你懂?”

“我爹以前教过。”张怀谷声音不高,“他说,看地先看势,高处怕旱,低处怕涝。起垄不是瞎起,得顺着地的脾气。”

姜丰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。

他没接话,但眼神松了些。

张怀谷指着地垄一侧:“您这儿留了条浅沟,是走肥水的吧?农家肥沤好了,兑水顺沟灌,不烧根,肥力还匀。”

“你爹是……”

“张木匠。”

姜丰年想起来了。他点点头,又喝了口水。

“木匠懂地?”

“我爹说,手艺和种地,一个理。”张怀谷把手里的土撒回去,“都得顺着材料的性子来。硬掰,准坏。”

陈志远站在田埂上,听着。

他忽然觉得,张怀谷说的这些话,比小刘PPT上那些图表,离这块地更近。

姜丰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站起来,走到辣椒苗旁边蹲下,拨开叶子。

“你看这棵。”他说,“叶子有点卷,边上发黄。不是病,是前阵子雨水多,根有点闷。得松土,透气。等两天,自己就好了。”

他手指粗糙,动作却轻。

“技术员来了,肯定说要打药。一打药,叶子绿了,根更闷。今年是好了,明年这地就更难伺候。”

张怀谷凑过去看。

他看得很仔细,几乎把脸贴到叶子上。

“是根系缺氧。”他抬起头,“松土是对的。要是能在垄间挖几条暗沟,埋点碎秸秆,透气还能增肥。”

姜丰年眯起眼。

“暗沟?”

“嗯。不深,二三十公分。用旧瓦片或者竹筒都行,上面覆土,不影响耕种。”张怀谷边说边用手在地上比划,“雨水大了,能渗水;天干了,沟里存的那点湿气还能返上来。”

姜丰年盯着他比划的那块地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你明天有空不?”

“有。”

“来帮我挖两条试试。”姜丰年说完,拎起铝壶和短锄,转身往家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
他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。

“那个技术员讲的,也不全错。施肥那段,有点道理。就是太急。”

说完,他真走了。

坡地上只剩陈志远和张怀谷。

夕阳斜照过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刚松过的土地上。

陈志远看着姜丰年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蹲在地上、还在琢磨暗沟怎么挖的张怀谷。

他怀里那摞册子,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。

风哗啦啦地翻着页。

停在“病虫害防治”那一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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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载中海西虫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