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周五的晚餐

周五傍晚,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暖橙,却抵不住晚风里的凉意。许诺骑着电动车往父母家赶,车筐里装着刚从超市买的水果,红富士苹果透着新鲜的红晕,橙子裹着油亮的橙皮,都是父母爱吃的品种,用透明塑料袋装着,被风一吹,轻轻晃动。

电动车的车灯不太亮,只能照见前方几米的路,像她此刻的生活,看不清前路,只能一步步往前挪。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,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,飘出饭菜的香气,夹杂着油烟味,是小县城独有的烟火气。风灌进领口,凉得刺骨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半张脸,手指紧紧攥着车把,指节泛白。

二十分钟后,电动车停在了父母家所在的老旧居民楼下。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,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划痕和孩童的涂鸦,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旧家具,散发出淡淡的霉味。她拎起车筐里的水果,沉甸甸的,勒得手指发疼,一步步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饭菜香混着烟味、游戏音效扑面而来。父亲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,背对着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刷短视频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表情麻木。电视开着,放着无聊的抗战剧,枪声、爆炸声此起彼伏,声音调得很大,盖过了其他声响。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,油烟机嗡嗡地响,锅里的青菜发出滋滋的声响,她看见许诺进来,立刻停下手里的活,转身招手:“快进来,把菜端上桌,刚炒好的青菜,还有你爱吃的番茄炒蛋。”

许诺把水果放在茶几上,水果袋碰到玻璃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,可沙发上的父亲没有回头,依旧盯着手机屏幕。她默默走进厨房,拿起旁边的盘子,把炒好的青菜和番茄炒蛋端到餐桌上,又去厨房盛饭,白瓷碗碰撞的声音,在喧闹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“许阳,出来吃饭了。”母亲朝着里屋喊了一声,声音拔高了些,却被电视声和游戏音效盖过了大半。

里屋没有回应,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,和偶尔传来的游戏音效,持续不断。许诺放下手里的饭勺,走到里屋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,没有反应,她又敲了敲,门才被猛地拉开。

屋里乌烟瘴气的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靠电脑屏幕的光照明,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零食包装袋的味道。许阳坐在电脑前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,看到许诺,不耐烦地皱起眉:“知道了,催什么催,烦不烦。”

许诺没说话,转身走了出去。玄关柜上摆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,照片里,年幼的许阳被父母抱在怀里,笑得一脸灿烂,而她站在最角落,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,面无表情,像个局外人。这张照片,是她十岁生日那天拍的,也是家里唯一一张有她的全家福,却从来没人提起过。

饭桌上,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,状似随意地问:“江医生呢?怎么不回来吃饭?你俩不是说好了,周五一起回来的吗?”

许诺把碗里的青菜拨到一边,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他忙,市医院的骨科主任,天天做手术,连轴转,哪有时间回来。”她其实根本没和江安约过,结婚快一年,他们连彼此的作息都没摸清楚,所谓的“一起回来”,不过是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。

母亲还没来得及开口,父亲就猛地放下了手机,屏幕暗下去,他抬眼盯着许诺,眼神里带着不满:“再忙也要吃饭啊。他是忙,可你就不能主动点,去市区看看他,给他送点饭?女人家,要懂得体贴丈夫,不然怎么留住男人的心。”

许诺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筷子戳在碗里的米饭上,米粒散落出来。她压着嗓子,声音里裹着压抑的火气:“他又不是小孩子,饿了自然会吃!难道还要让他请假回来,专门陪你们吃饭吗?我每天带两个班的物理,还有晚自习,从早忙到晚,批改作业到深夜,我哪有时间去市区?来回就要两个小时,我第二天还要早起上早读!”
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电视里的枪炮声还在嗡嗡作响,显得格外刺耳。父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,眉头皱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“啪——”

父亲手里的竹筷狠狠砸在白瓷碗沿上,溅起半粒米饭,落在桌面上。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真是越长大越不懂事!江安那样的条件,年轻有为,是市医院的主任,多少人盯着呢,能看上你,是你的福气,你还不知足?天天摆着一张臭脸,给谁看?”他的脸涨成猪肝色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呼吸都变得粗重。

母亲慌忙打圆场,手里的汤勺在砂锅里搅得叮当响,给父亲盛了碗汤:“你俩要干什么?吃饭都不安生。小江本来就忙,医院的事多,责任重,你又不是不知道,别难为孩子。”她又转向许诺,语气软下来,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也是,一周回来一次还和你爸吵。你们结婚这么久,总这样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办法,要不你申请调去市区的学校,哪怕是个普通中学,也能和江安凑在一起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
许诺心里的火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再也压不住了。“调去市区?说得容易。”她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市区的学校多难进,我一个县城的老师,没背景没门路,怎么调?他忙到连周末都没有,连结婚的日子都改了三次才办成,连我的生日都记不住,我凑过去有什么用?凑过去看他忙,还是凑过去当他的保姆,给他洗衣做饭,等着他偶尔回一次家?”

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像淬了冰,目光扫过她,带着浓浓的嫌弃:“要不然他这样的人,也轮不到你啊。你看看你,二十五了,在个小县城当老师,长相普通,性格又闷,要不是江安没时间挑,你现在还被人指指点点,说你嫁不出去。”

许诺垂着眼,指尖不自觉抠着桌布的纹路。桌布是母亲织的粗布,纹理粗糙,磨得指尖生疼,就像这些年父母的话,一遍遍扎在她心上。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次,从她毕业回县城当老师开始,从她被催婚开始,从她和江安结婚开始,早就该习惯了,可每次听,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,密密麻麻的,挥之不去。

她抬起头,眼底没什么情绪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死寂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对啊,不然也轮不到我。我配不上他,委屈他了,委屈你们了,让你们跟着我没面子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父亲脸色稍缓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,语气依旧带着不耐烦,“既然知道,就收敛点你的脾气,好好和江安过日子,别作,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。”

母亲松了口气,以为她听进去了,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给她,堆在她碗里:“就是,江安是个靠谱的人,你好好跟他过,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。吃完饭就在这住吧,你那屋我收拾好了,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。”

“在这住?”许诺笑了一声,那笑意没到眼底,带着点悲凉,“这还有我的房间吗?我的房间早就被你改成弟弟的游戏房了,里面摆着他的电脑、游戏机,堆着他的零食和衣服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上次我回来,没地方住,只能睡沙发,你忘了?”

她永远记得,那次她因为加班太晚,回不了出租屋,只能来父母家借住。推开门,看到自己曾经的房间被改成了游戏房,墙上贴着游戏海报,书桌上摆满了许阳的东西,而她的旧书、旧衣服,早就被母亲当作废品卖掉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那天晚上,她在沙发上缩了一夜,盖着薄薄的毯子,听着许阳打游戏到凌晨,心里一片冰凉。

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,避开她的目光,低声说:“那不是许阳需要吗?他正长身体,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打游戏放松,你都结婚了,也不常回来,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
“空着也是空着?”许诺重复着这句话,心里的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破灭了。她再也咽不下一口饭,胃里堵得难受,像压着一块大石头,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抓起沙发上的包和围巾,转身就走。

“你去哪?饭还没吃完呢!”母亲在身后喊她,声音里带着点着急。

“我回出租屋。”许诺的声音没有回头,带着一丝决绝。

门“哐”地一声撞上,把屋里的争吵、母亲的呼喊和父亲的怒骂都关在了身后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,惨白的光映着她孤单的影子,在墙壁上拉得很长。

她站在楼道里,没有立刻下楼,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下来。楼道里很暗,只有声控灯亮着,每隔几分钟就会自动熄灭,陷入一片漆黑,她动一动,灯又会亮起来,反反复复,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像她这些年的生活,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拉扯。

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,寒意顺着衣服渗进来,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去,却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
她想起小时候,每次被父母骂完,受了委屈,她就会偷偷跑到楼道里,蹲在角落里哭。那时候的楼道比现在更暗,声控灯也常常坏,她蹲在黑暗里,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怕被父母听见,怕他们再骂她不懂事。她会一直蹲到天黑透了,楼道里没有一点声音,才敢悄悄站起来,溜回家里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那时候的她,还会期待父母能来找她,能安慰她,能抱抱她,可每次都失望。久而久之,她就再也不期待了,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慢慢消化。

现在,她长大了,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蹲在楼道里哭了。不是不委屈,不是不难过,而是累了,真的累了。累得不想哭,不想闹,不想争辩,不想再去期待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东西。

她想起小时候,每次考试考了第一名,拿着奖状回家,父母只会说“别骄傲,再努力点”,从来没有一句夸奖;想起她不小心摔破了膝盖,哭着跑回家,母亲只是淡淡地说“这点小伤算什么,自己处理一下”,没有一句心疼;想起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买了一本喜欢的书,却被许阳撕坏了,父母只是说“一本书而已,再买一本就是了”,没有让许阳跟她道歉。

那些被忽略、被冷落、被委屈的瞬间,像电影片段一样,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她以为,长大以后,结婚以后,一切都会好起来,她会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生活,再也不用受这些委屈。可没想到,她还是那个不被重视、不被喜欢的许诺,哪怕她已经结婚了,哪怕她有了自己的工作,在父母眼里,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视、随意牺牲的女儿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,陷入一片漆黑。她没有动,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。黑暗很安静,没有争吵,没有指责,没有期待,也没有失望,只有一片纯粹的寂静,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缓缓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拿起包,一步步往楼下走。楼道里的脚步声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她知道,这个家,从来就不是她的港湾,从来就没有属于她的温暖。她能依靠的,从来只有自己。

走出居民楼,晚风依旧刺骨,吹在脸上,带着点凉意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,映着她孤单的影子。她走到电动车旁,掏出钥匙,发动车子。

车子缓缓驶离居民楼,朝着出租屋的方向开去。路上很安静,只有电动车的电机声和风声,她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,心里一片平静。她想,或许,她从来就不该期待太多,不该期待父母的爱,不该期待家庭的温暖,不该期待婚姻能改变什么。

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,教好自己的学生,过好自己的日子,就够了。至于父母,至于江安,至于这段婚姻,就顺其自然吧。能走下去,就走下去;走不下去,也没关系。她已经累了,不想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,不想再为任何事消耗自己。

电动车的车灯在夜色里前行,照亮了前方的路,也照亮了她心里的坚定。从今往后,她只为自己而活,只为那些值得的人和事而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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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北
连载中落云雨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