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夜晚,县城的街道已经沉寂下来,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,昏黄的光线在柏油路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。许诺骑着电动车从父母家出来,晚风像冰冷的手掌,刮过她的脸颊,带着初春未散的寒意。
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,而是停在路边,掏出手机。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,映出她泛红的眼眶。通讯录里翻了几页,最终停在“孙雨彤”的名字上,指尖顿了顿,按下了通话键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,孙雨彤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,却依旧轻快:“喂,小诺?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?”
“你在哪?”许诺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刚在家躺着呢,准备睡觉了。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孙雨彤的语气立刻变得紧张起来。
许诺吸了吸鼻子,风灌进喉咙,有点疼:“没什么,就是想找你说说话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:“来奶茶店吧,县城唯一那家‘甜时光’,我等你,十分钟就到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许诺发动电动车,朝着奶茶店的方向驶去。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着,电动车的车灯划破夜色,留下一道短暂的光影。她握着车把的手依旧冰凉,心里却因为那通电话,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“甜时光”奶茶店在县城的中心街道,是为数不多营业到深夜的店铺。推开玻璃门,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,暖黄的灯光立刻包裹住许诺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店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吧台后老板在擦拭杯子,孙雨彤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珍珠奶茶。
看到许诺进来,孙雨彤立刻招手:“这里!”
许诺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。孙雨彤把菜单推到她面前:“喝点什么?热的,我帮你点。”
“和你一样吧。”许诺的声音还带着点疲惫。
孙雨彤喊来老板,加了一杯珍珠奶茶,特意叮嘱:“多放珍珠,少糖,热一点。”
老板应着转身离开,卡座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孙雨彤看着许诺苍白的脸色,眼底的红血丝,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开口。
很快,热奶茶端了上来,冒着氤氲的热气,甜香混着奶香飘散开。许诺双手捧着杯子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。她喝了一口,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珍珠的软糯,心里的沉郁似乎也消散了一点。
“我刚从爸妈家出来。”许诺率先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和我爸吵架了。”
孙雨彤没有惊讶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他们问江安怎么没回去,我说他忙,我爸就说我不懂事,说江安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气,让我主动点,去市区给他送饭。”许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杯身凝着薄薄的水珠,“我说我也忙,没时间,他就骂我不知足,说我二十五岁,在小县城当老师,长相普通,性格又闷,要不是江安没时间挑,我现在还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,带着点自嘲:“我跟他说,对啊,不然也轮不到我。他说,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我妈让我在那住,我说我的房间早就被改成我弟的游戏房了,上次回去只能睡沙发。然后我就摔门出来了。”
整个过程,许诺说得平铺直叙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日常。可孙雨彤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片不易察觉的荒芜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奶茶店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,老板已经坐在吧台后刷手机,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孙雨彤沉默了很久,端起奶茶喝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点沉重:“你爸妈真的不行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,没有多余的修饰,却精准地戳中了许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许诺笑了,这次的笑意比刚才真切了一点,却依旧没到眼底:“你才看出来?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孙雨彤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点愧疚,“只是以前不敢说。怕你难过,也怕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。”
许诺拿起勺子搅动着杯里的珍珠,没有说话。她当然知道,孙雨彤一直都知道。从大学时两人分到一个宿舍,到毕业后一起回县城教书,这么多年,孙雨彤见过她父母对她的忽视,见过她弟弟的娇纵,见过她偷偷躲在被子里哭,只是从来没有点破过。
“他们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你。”孙雨彤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心疼,“你考第一,他们让你别骄傲;你弟考及格,他们夸他真争气;你省吃俭用给他们买东西,他们觉得理所当然;你弟要什么,他们想尽办法满足。小诺,你不该受这些委屈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许诺轻轻说,语气里带着点麻木。从七岁弟弟出生那天起,她就开始习惯这种忽视,习惯这种委屈,习惯做那个懂事、听话、不添麻烦的女儿。这么多年,早就把这些当成了理所当然。
“习惯不是应该。”孙雨彤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你也是他们的孩子,凭什么要被区别对待?凭什么你就要懂事,就要让着所有人?小诺,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,你会累垮的。”
许诺抬起头,看着孙雨彤焦急的脸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这么多年,除了小时候那只叫阿福的小狗,很少有人这样为她打抱不平,很少有人告诉她,她不该受这些委屈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逼回去,喝了一大口奶茶,甜腻的味道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:“不说我了,说了也没用。你呢?最近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?”
孙雨彤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,端着奶茶的手紧了紧,眼底的光芒也淡了下去。
“还能怎么样,老样子。”孙雨彤的声音带着点无奈,“他还在催我去深圳。”
孙雨彤的父母在乡下种地,一辈子勤勤恳恳,面朝黄土背朝天,却没攒下多少积蓄。她是家里的独生女,从小就是父母的骄傲,也是家里唯一的希望。小时候,父母总对她说:“彤彤,好好读书,考出去,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待在农村。”
孙雨彤一直记着这句话,从小到大,学习都格外努力。高考时,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,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。父母拿着录取通知书,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:“我家彤彤有出息了。”
大学四年,孙雨彤省吃俭用,勤工俭学,很少向家里要钱。毕业后,她本来有机会留在省城的重点中学,待遇好,发展前景也广,可就在她准备签合同的时候,父亲突然病倒了,脑出血,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,却留下了后遗症,半边身子不能动,需要人照顾。
母亲身体也不好,常年受关节炎困扰,根本无力独自照顾父亲。孙雨彤看着病床上的父亲,看着母亲憔悴的脸,没有丝毫犹豫,放弃了省城的工作,回到了县城,成了一名高中老师。
“我爸妈一辈子不容易,就我一个女儿,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。”孙雨彤喝了一口奶茶,语气带着点苦涩,“省城的工作再好,也不如守在他们身边放心。”
回来后不久,她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,是大学同学,毕业后去了深圳发展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,薪资待遇都很好。两人谈了五年,感情一直很稳定,本来约定好,等孙雨彤在县城稳定下来,男朋友就回来发展。
可没想到,这两年深圳的公司给男朋友升职加薪,发展前景越来越好,他再也不提回来的事,反而开始催孙雨彤去深圳。
“他说深圳机会多,工资高,让我辞掉县城的工作,过去找他,我们在那边买房结婚,定居下来。”孙雨彤的眼神里满是迷茫,“可我不能去啊,我爸妈怎么办?我爸需要人照顾,我妈一个人根本撑不起来。”
“他不能回来吗?”许诺问。
“他说深圳的工作来之不易,放弃了太可惜。”孙雨彤摇了摇头,“他还说,我在县城当老师,没什么前途,一辈子就这样了,去深圳能有更好的发展。”
这半年,两人因为这件事吵了无数次。每次视频通话,都以争吵结束,男朋友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,甚至开始逼她做选择。
“他说,我要是不去深圳,我们就分手。”孙雨彤的声音带着点哽咽,眼眶红了,“他给我最后期限,今年暑假,要是我还没过去,我们就彻底断了。”
许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也跟着难受。她知道孙雨彤有多爱她男朋友,五年的感情,从青涩的大学时光到步入社会,一路相伴,感情早已根深蒂固。可她也知道,孙雨彤有多孝顺,有多放不下她的父母。
“你怎么想?”许诺轻声问。
孙雨彤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无助:“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和他在一起,想和他结婚,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,“可我也不能扔下我爸妈,他们养我这么大,供我上大学,现在他们老了,病了,我怎么能不管他们?”
“去深圳,我放不下父母;不去,我就要失去谈了五年的男朋友。”孙雨彤捂着脸,肩膀微微颤抖,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小诺。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。”
奶茶店的灯光依旧温暖,可孙雨彤的身影却显得格外孤单。许诺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,又能给孙雨彤什么建议呢?
过了很久,孙雨彤才平复了情绪,擦干眼泪,抬起头,看着许诺,勉强笑了笑:“你看我们俩,真是难姐难妹。”
一个被原生家庭忽视,婚姻形同虚设;一个被亲情和爱情裹挟,进退两难。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,她们像两棵孤独的树,彼此依偎,才能在风雨中勉强站稳脚跟。
许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些年,无论她遇到什么事,孙雨彤总是第一个站在她身边,听她倾诉,给她安慰。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孙雨彤是她唯一的光,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“至少还有你。”许诺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。如果没有孙雨彤,她在这个县城里,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。
孙雨彤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心温热,带着力量。“是啊,至少还有我。”她看着许诺的眼睛,语气坚定,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在。你不用一个人扛着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许诺点点头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这些年,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事,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,可此刻,被孙雨彤温热的手握着,听着她坚定的话语,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“对了,”孙雨彤想起什么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上次跟你说的心理医生,我已经帮你约好了,下周六下午两点半,市医院的李医生,我表姐说她特别靠谱,专门看情绪问题。”
许诺的动作顿了顿,心里有点犹豫。她一直觉得,自己的问题自己能扛过去,不需要看医生,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脆弱。
“小诺,别硬撑了。”孙雨彤看出了她的犹豫,握紧了她的手,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,失眠,做噩梦,情绪也不好。这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就当是去聊聊天,放松一下,好不好?”
“我陪你一起去,我那天刚好没课。”孙雨彤的语气带着恳求,“去看看吧,为了你自己。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,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。”
许诺看着孙雨彤真诚的眼睛,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,心里的犹豫一点点消散。这些年,她为了父母,为了学生,为了这段婚姻,一直委屈自己,忽视自己的感受。她确实累了,确实撑不下去了,或许,真的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。
她轻轻点头,声音轻却坚定:“好,我去。”
孙雨彤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,眼底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:“太好了!到时候我提前叫你,我们一起坐班车去市区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卡座里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。她们又聊了一会儿,聊学生的趣事,聊学校的八卦,聊县城里的变化,没有再提那些让人烦恼的事。奶茶店的音乐依旧轻柔,热奶茶的温度暖着手心,也暖着两颗疲惫的心。
快到午夜的时候,两人起身离开。老板笑着跟她们道别:“慢走,下次再来。”
走出奶茶店,晚风依旧带着凉意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刺骨。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,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靠在一起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孙雨彤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骑车回去就行,你也早点回家休息。”许诺笑着说。
两人在路口告别,孙雨彤看着许诺骑上电动车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才转身离开。
许诺骑着电动车,朝着出租屋的方向驶去。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点清爽的凉意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她想起孙雨彤的话,想起两人紧握的双手,想起那个约定好的心理医生,忽然觉得,或许,日子并没有那么糟糕。
至少,她还有孙雨彤,还有一个愿意陪她面对一切的朋友。至少,她开始学着为自己着想,开始学着正视自己的问题。
电动车的车灯在夜色里前行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许诺握紧车把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。或许,未来的路依旧艰难,但她不再是一个人。有孙雨彤的陪伴,有彼此的取暖,她一定能慢慢走下去,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