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4月中旬的风,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暖,却还裹着一丝没散尽的凉意,从县城高中办公室的窗缝里钻进来,搅得屋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,忽远忽近。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办公室里没有了平时的忙碌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低低笑语。许诺刚推开办公室的木门,一股甜香就裹着笑声撞了过来,暖得有些发腻,直直钻进鼻腔里。
她抬眼望去,靠窗的办公桌上摊着几袋印着大红喜字的喜糖,透明的糖纸里,奶糖、水果糖、巧克力挤在一起,花花绿绿的,透着满满的喜庆。几个同事围在桌边,你一把我一把地往口袋里塞,脸上都挂着笑意。
“小诺,快来抓一把!”眼尖的李老师率先瞥见她,立刻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糖袋递过来,语气轻快,“万老师和刘老师的喜糖,沾沾喜气!”
许诺走过去,指尖伸进糖袋里,触到一颗圆滚滚的旺仔牛奶糖,糖纸的触感滑溜溜的。她剥开糖纸,把奶糖塞进嘴里,浓郁的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股齁人的甜,顺着喉咙往下咽,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淡淡的沉。她对着大家笑了笑,声音轻缓:“祝他俩新婚快乐。”
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色请柬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桌角,烫金的“囍”字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。她随手把剥下来的糖纸丢进桌旁的纸篓里,拿起请柬翻了翻,上面印着万老师和刘老师的名字,还有五一的婚期,字迹工整,透着对未来的期许。
桌角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利贴,是班里的课代表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带着点急切:“许老师,昨天的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,全班就三个人做出来,您今天抽空讲讲呗?”许诺捏起便利贴,轻轻折好,塞进厚厚的教案本里,指尖顿了顿,又拿起红笔,在教案本的页脚添了一笔备注:“早读课讲,放慢语速,多讲两遍受力分析。”
旁边的孙雨彤凑过来,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点八卦:“真没想到他俩这么快,才谈了几个月啊,连请柬都印好了,五一就结婚,也太赶了。”
许诺把请柬往桌上一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本的封面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也不奇怪,万老师都三十二了,房子车子都齐了,是该着急了。”
孙雨彤点点头,把手里的喜糖塞进包里,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段长说等会儿开全体会,开完一起走。今天周五,你回爸妈那儿?”
“嗯。”许诺应着,随手把教案、备课本和学生的作业胡乱塞进帆布包,包侧的网兜塞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,是孙雨彤上周送她的,说她总忘喝水,杯身还印着个幼稚的小熊图案,此刻摸着温温的,是早上灌的热水,还剩小半杯,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。
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风更凉了些,吹起许诺额前的碎发。孙雨彤还在碎碎念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说真的,从他俩谈恋爱我就觉得离谱,看着根本不像一个世界的人,怎么就这么快要结婚了。”
许诺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指尖还留着旺仔牛奶糖的余温,口袋深处还有半截没吃完的薄荷糖,是上课用来提精神的,硬邦邦的硌着指尖。她捏了捏糖纸,轻声问:“怎么说?”
“万老师都三十二了,刘老师才二十四,光这岁数差我就理解不了,”孙雨彤越说越起劲,脚步都放慢了些,“你说他俩图啥呢?一个着急结婚,一个刚毕业没多久,正是玩的年纪。”
许诺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,没什么情绪:“我和江安差得比他们还大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孙雨彤立刻反驳,语气很直接,“你和江安是形婚啊,就是搭个伴应付家里,他们是真要过日子,要生孩子的。”
许诺没再反驳,只是抬眼望着远处教学楼的飞檐。夕阳把砖红色的教学楼墙染成了暖橙色,光线柔和,几个抱着习题册的学生正匆匆往楼梯口跑,脚步急促,脸上带着点疲惫,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其中一个是她班里的男生,叫张明,物理成绩不算好,却很努力,看到她,慌忙停下脚步,喊了声“许老师好”,怀里的习题册没抱稳,掉了一本在地上。
许诺弯腰帮他捡起来,指尖触到册子封面的汗渍,带着点温热的湿意,她轻声说:“慢点走,别慌,小心摔着。”男生红着脸点点头,连忙捡起地上的其他习题册,拎着册子飞快地跑远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“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五一结婚。”许诺收回目光,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,“刘老师带的那班学生,六月份就要高考了,这节骨眼上结婚,肯定会分心。”
孙雨彤忽然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,声音都提高了些:“嗨,这你就不知道了吧?我听别的组老师说,刘老师怀孕了!不然哪能赶这么急,肯定是想趁着肚子还没显怀,先把婚结了。”
许诺没接话,只是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,带着操场青草的清新气息,却吹不散嘴里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,舌根处还泛着一点旺仔牛奶糖的齁甜,让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,想把那股甜压下去。
孙雨彤挽住她的胳膊,语气又轻快起来:“不管怎么说,还是要祝福他们,希望他俩生个儿子,像刘老师一样好看,别像万老师那么木讷。”说着,她又用指腹戳了戳许诺的胳膊,触到她胳膊上的凉意,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总这么凉?手冰脚冰的,是不是体寒?”
许诺摇摇头,没说话。孙雨彤又接着问:“最近怎么样?能睡着了吗?前阵子看你天天顶着黑眼圈,吓人得很。”
“还好,就是老做梦。”许诺的声音很轻,像被风吹着飘了出去。
“梦见啥了?是不是又梦见学生考试考砸了?”孙雨彤笑着打趣。
“记不住了。”许诺轻声说。其实她记得,梦里总在讲台上讲课,台下的学生脸都是模糊的,黑板上的物理公式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永远没有尽头,她拿着粉笔,手一直在抖,怎么也写不工整,最后急得醒过来,浑身都是汗。
孙雨彤紧了紧挽着她的手,叹了口气:“你就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,这些学生啊,还没老师紧张高考,你也别太逼自己,身体要紧。”
“这不怪他们。”许诺望着校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树身缠着几圈红绳,是学生们系的祈福绳,红得刺眼,“是咱们这个小县城,没给他们提供像样的学习环境。图书馆的书还是十年前的,好多知识点都过时了,实验室的器材坏了一半,想做个物理实验都难,他们只有拼命考,考出这个县城,才能有更好的出路。”
“可这里的老师,不都是从这个小县城考出去,最后又回来的吗?”孙雨彤不解地问。
许诺顿了顿,脚步慢了下来。一阵风卷着一片碎纸从脚边滚过,是张揉皱的模考成绩单,上面的名字被人用黑色水笔划掉了,只留着一个可怜的分数——物理32分,墨迹晕开,看得出来,当时划名字的人,用了很大的力气。许诺弯腰捡起来,轻轻折了折,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声音低了些:“不是所有人,都能一直往前跑的。”
“昨天的那个男生那样找你麻烦,难道也怪学校吗?”孙雨彤的声音沉了下来,想起昨天办公室的那一幕,还替她气不过。
许诺的心里猛地沉了一下,昨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昨天下午,她刚上完两节课,回到办公室想喝口水歇口气,一个男生就抱着一本语文练习册,堵在办公室门口,说是要找她问问题。那男生是她班里的,叫李伟,平时上课总爱睡觉,物理成绩垫底,还总爱调皮捣蛋,没想到会主动来问问题。
许诺以为他终于开窍了,哪怕自己教的是物理,不是语文,还是耐着性子,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,逐字逐句地给他讲解。那段阅读理解确实有点难,涉及到的历史背景比较复杂,她讲得口干舌燥,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,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:“先吃颗糖,缓缓,我再给你讲一遍。”
可男生突然“啪”地一声合上练习册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:“许老师,您教物理的,装什么语文专家?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普通班的学生,好糊弄啊?”
那一瞬间,许诺的脑子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她懂了,他要的从来不是答案,不是知识,而是当众戳破她那点可怜的体面,看她出丑。后来她才从别的老师嘴里听说,李伟的家长找过校长,想让孩子调去实验班,结果被校长拒绝了,理由是成绩太差,跟不上实验班的进度。李伟的家长心里不满,却不敢跟校长发脾气,便把气撒在了带普通班的她身上。
她往后一靠,指尖轻轻按在发胀的额头上,太阳穴突突地跳,疼得厉害。李伟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石子,砸得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,有好奇的,有同情的,还有看热闹的。李伟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,眼神里满是挑衅,等着看她失态,等着看她哭,等着看她跳起来骂他。
许诺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只是抬了抬眼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丝毫波澜:“你期待我有什么样的反应?跳起来骂你,还是哭着去找校长告状?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语文练习册,封面都被翻得卷了边,“我教物理,可我也认识字,愿意帮你,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你要是只想找事,想发泄情绪,出门左转,校长办公室在三楼,你可以去那儿闹。”
李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,捏着练习册的手指泛白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后来,段长听说了这件事,把李伟叫到了办公室,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李伟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,却再也没敢来找过她的麻烦。
许诺没问后续,也没力气问,只是坐在办公桌前,把保温杯里的水喝了个精光,可手心还是凉的,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此刻,走在走廊里,想起昨天的画面,她的心里还是一阵发沉。她知道,在这个小县城的高中里,普通班的老师,总是要受更多的委屈,普通班的学生,也总是被贴上“差等生”的标签,不被重视,不被期待。可她还是想尽力,想让那些被忽略的学生,也能感受到一点温暖,也能有机会,考出这个县城。
路过心理咨询室时,孙雨彤碰了碰她的胳膊,指了指虚掩的门,语气带着点心疼:“要不进去坐会儿?哪怕就聊五分钟,松松心也好,你看你最近压力多大。”
许诺嗤笑一声,脚步没停,声音里带着点嘲讽:“学校的咨询师是校长他妈,你觉得我今天进去,明天就得拎着塑料袋卷铺盖走人?”她顿了顿,想起上次咨询的场景,又补充道,“她上次还跟我说,学生成绩不好,都是老师心态不好影响的,说我太焦虑,把负面情绪传染给了学生,你觉得我跟她聊,能聊出什么?”
孙雨彤在她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,带着点无奈:“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!我上周问了我表姐,她认识市医院的一个心理医生,挺靠谱的,专门看情绪问题,周末约个时间看看吧?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了,你总不能天天睁着眼睛到天亮,你又不是铁打的,也不是只教这一届学生。”
“嗯。”许诺应着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心里却莫名暖了一点。在这个小县城里,除了孙雨彤,大概也没人会这样实打实的为她着想了。她知道孙雨彤是真心为她好,可她心里却没太当真,她觉得自己的问题,自己能扛过去,不需要看医生,也不需要别人的疏导,等高考结束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两人走到会议室门口时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老师,段长正站在讲台前,拿着笔记本,似乎在准备开会的内容。孙雨彤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进去吧,我在后面找个位置等你,开完会一起走。”
许诺点点头,推开门走进会议室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,光线越来越暗,办公室里的灯被打开了,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,映着手里的教案本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都是她对学生的期许。
她想起江安,想起那个同样忙碌,同样带着疲惫的男人。孙雨彤说他们是形婚,她心里却忽然想:形婚也是婚,至少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相亲,不用面对父母的催婚,不用被亲戚指指点点,至少有一个名义上的“家”,能让她在累的时候,有个地方躲一躲,哪怕那个家,她从来没真正住过。
会议开始了,段长的声音传来,无非是强调备考进度、关注学生心理、严防学生早恋逃课。许诺手里转着笔,听着段长滔滔不绝的讲话,眼皮不住地打架,直到段长点到她的名字:“许诺,你带的普通班这次模考物理平均分涨了五分,进步很大,继续保持,多关注班里的后进生,别放弃任何一个学生。”
她猛地回神,站起来应了声“好”,坐下时,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嘴里的甜腻感还没散去,心里的沉却淡了些,她看着教案本上“早读课讲物理题”的备注,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。不管怎么样,她还有学生,还有工作,还有那些需要她的孩子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