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婚后第一个年

年味裹着冷意漫遍县城的街巷,红灯笼挂在屋檐下,春联贴满门框,家家户户飘着饭菜香,唯有风刮过巷口时,带着刺骨的凉。2024年的除夕,是许诺和江安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,只是这份新年的热闹,从一开始,就落了空。

昨晚江安冒着大雪来到自己的出租屋说要陪自己过年,许诺说实话其实是有点惊喜的。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,沙发又是单人沙发。两人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躺在一起了,夜里外面的风将雪拍打在窗上。许诺也终于清醒,江安来的寓意不过是她作为新婚丈夫的职责。

次日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许诺就醒了。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,江安凌晨五点就去了医院,临走前只在她手机上留了一条消息:临时急诊,车祸病人需紧急手术,春节行程改期。

没有多余的解释,没有抱歉,甚至没有一句新年祝福,像极了他们这段婚姻的模样——平淡,克制,连意外都显得理所当然。许诺盯着屏幕上的几行字,看了很久,指尖划过屏幕,最终只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收拾好提前准备的礼品,两盒精装的点心,一箱水果,还有给父母买的保暖内衣,都是她昨天特意去超市挑的,价格不低,却挑得用心,只想让这个新年,过得体面一点。

提着沉甸甸的礼品走在去父母家的路上,冷风吹得脸颊生疼,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,都是提着年货往家赶,脸上带着笑意,唯有她,脚步轻缓,心里一片平静,没有期待,也没有失落。

推开门,家里很热闹,电视开着春晚彩排的节目,声音很大,母亲在厨房忙碌,油烟机嗡嗡作响,父亲窝在沙发里刷手机,弟弟许阳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隐约传来游戏的音效。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,直到她把礼品放在茶几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母亲才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了?怎么就你一个,江安呢?”

许诺弯腰换鞋,声音平淡:“医院有急诊,临时做手术,来不了了。”

母亲的动作顿了顿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却还是打圆场:“哦,这样啊,人家是市医院的主任,忙是好事,说明有本事,病人离不开他。”

话音刚落,父亲就放下手机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目光扫过她,带着浓浓的不满:“忙?除夕前一天,什么手术不能推一推?第一天就敢不来,以后还得了?我看他就是没把我们许家放在眼里。”

许诺垂着眼,没有反驳,也没有解释。她知道,无论她说什么,父亲都不会满意,在他眼里,江安的忙碌是借口,是不重视,是她这个做妻子的没本事,管不住自己的丈夫。

她默默走进厨房,想帮母亲打下手,母亲却把她往外推:“不用你帮忙,你坐着就行,菜马上就好。”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温度,却也没有指责,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。

饭菜很快端上桌,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,却没有一丝新年的丰盛。许阳终于从房间里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里带着熬夜打游戏的红血丝,看到桌上的菜,拿起筷子就吃,全程头都没抬,只顾着扒拉米饭,连一句“姐回来了”都没有。

饭桌上,没有人再提起江安,也没有人跟许诺说话,只有电视里的笑声,和筷子碰到碗碟的声响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许诺默默吃饭,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味同嚼蜡,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刚放进嘴里,就听见父亲说:“江安既然这么忙,你以后就多往市区跑,多照顾照顾他,女人家,要懂得体贴丈夫,别总待在县城,像个外人。”

许诺的动作顿了顿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知道,父亲说的体贴,不过是想让她巴结江安,让江安以后能帮衬着弟弟,帮衬着这个家。在这个家里,她永远是那个被牺牲的人,永远是那个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。

吃完饭,许诺默默收拾碗筷,走进厨房洗碗,水流哗哗地响,冲掉碗碟上的油污,也冲掉了她心里仅存的一点温度。母亲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“过年了,别跟你爸置气,他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
许诺擦干净手上的水,笑了笑,那笑意没到眼底:“我知道。”

她没有留在父母家过夜,也没有问起自己的房间。她早就知道,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小房间,在她毕业回县城教书后,就被母亲改成了弟弟的游戏房,里面摆着弟弟的电脑、游戏机,堆满了他的东西,再也没有她的一席之地。每次回来,她要么睡沙发,要么就回自己的出租屋,早已习惯。

提着空着手走出父母家,冷风吹在脸上,比来时更刺骨。街上的红灯笼亮了起来,映着她孤单的影子,她没有回头,一步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,心里一片冰凉,却也一片平静。这个家,从来就不是她的港湾,从来就没有属于她的温暖。

除夕当天,许诺刚起床,就收到了江安的消息:老宅那边亲戚都在,你替我过去一趟,带点礼品,我忙完手术就过去。

依旧是简单的几句话,没有温度,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。许诺点了点头,哪怕知道他大概率不会来,还是收拾好他提前准备的礼品,再次出门。江安的老宅在市区的老巷子里,离她的出租屋不远,却也不近,她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,才到巷口。

老巷子里年味更浓,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,贴着红春联,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还有大人的说话声,热闹非凡。江安的老宅是一栋老式的平房,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,推门进去,院子里坐满了人,都是江安的亲戚,爷爷奶奶坐在正屋的沙发上,周围围着一群叔伯、婶婶、表姐、表妹,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

听到推门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,落在许诺身上,带着好奇、打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许诺提着礼品,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,却还是强装镇定,脸上挂着客套的笑,走上前:“爷爷奶奶,新年好,各位长辈,新年好。江安医院有手术,走不开,让我替他过来给大家拜年。”

爷爷奶奶笑着应了,招呼她坐下,给她递水果,语气还算温和,可周围的亲戚,却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扫过她的全身。

“你就是许诺吧?早就听江安爷爷奶奶说起你,在县城当老师?教什么的?”

“高中物理老师啊,挺好的,工作稳定,假期也多,能照顾江安。”

“家里是做什么的?父母都在县城吗?还有兄弟姐妹?”

“一个月工资多少啊?江安工作忙,你以后可得多操持家里。”

“什么时候要孩子啊?江安都三十多了,爷爷奶奶还等着抱重孙呢。”

一个个问题抛过来,像一根根针,扎在许诺心上。她坐在那里,脸上挂着不变的笑,一一应付着,回答着他们的问题,没有隐瞒,也没有夸大,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。可她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背后的审视,那些话语里的试探,都在衡量着她,是否配得上江安,是否配做江家的媳妇。

她知道,在这些亲戚眼里,江安是市医院的骨科主任,年轻有为,长相周正,是江家的骄傲,而她,只是一个县城的高中老师,普通,平凡,扔在人群里就找不着,根本配不上江安。他们之所以对她客气,不过是看在江安的面子上。

整个下午,许诺都坐在那里,陪着笑脸,应付着亲戚们的各种问题,听着他们聊着家长里短,聊着江安的优秀,心里一片冰凉。她像一个局外人,融不进这个热闹的家庭,融不进江安的世界。她偶尔会看一眼手机,期待着江安的消息,期待着他能像他说的那样,忙完手术就过来,可手机屏幕始终漆黑,没有一丝动静。

直到傍晚,亲戚们开始准备晚饭,许诺才起身告辞。爷爷奶奶留她吃饭,她婉言拒绝了:“不了,我还有事,先回去了,祝爷爷奶奶新年安康,各位长辈新年快乐。”

提着空着手走出老宅,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,映着地上的积雪,发出淡淡的光。刚走到巷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,是江安的远房表姐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她听得清清楚楚:“长得也就那样,普普通通的,性格也闷,不爱说话,也不知道江安看上她什么了,怕是图她老实,好拿捏吧。”

旁边有人附和着,说着什么,许诺没有听清,也没有回头。她挺直脊背,一步步往前走,冷风吹得眼睛生疼,却没有掉一滴眼泪。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的议论,习惯了别人的轻视,只是这一刻,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新年,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酸涩。

她知道,表姐说的是实话,她和江安,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这场婚姻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,她需要一个壳,挡住父母的催婚和旁人的非议,江安需要一个妻子,应付爷爷奶奶的期待,堵住亲戚们的嘴。他们之间,没有爱情,没有温情,只有冰冷的现实。

回到出租屋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小小的出租屋,冷冷清清,没有一点新年的气息。许诺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红灯笼的光,走到沙发边,坐下,发了很久的呆。

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,她才起身,打开灯,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,煮了一碗,没有醋,没有酱油,就这么白嘴吃着,味道寡淡,却也填饱了肚子。吃完饺子,她打开电视,调到春晚频道,把声音调到最大,电视里的歌声、笑声、掌声,充满了整个屋子,显得热闹了一点,也掩盖了屋子里的冷清。

她窝在沙发里,看着电视里的春晚,却一点也看不进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起父母家的压抑,一会儿想起江安老宅里亲戚们的审视,一会儿想起江安那条没有后续的消息。她拿出手机,给通讯录里的亲戚、同事、朋友,发了群发的拜年消息:新年好,万事如意。

发完消息,她把手机放在一边,继续看着电视,心里一片平静,没有难过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。这是她的除夕,一个人的除夕,安静,冷清,却也自在,不用陪着笑脸,不用应付别人,不用做那个懂事的女儿,不用做那个配不上江安的媳妇,只需要做她自己。

而此时的市医院,骨科的值班室里,江安刚做完手术,从手术室里出来。他靠在墙上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,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,蔓延开来。这台手术,从清晨做到傍晚,整整十二个小时,他连一口水都没喝,一口饭都没吃,此刻只觉得浑身酸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护士给他递来一杯温水,他接过,一饮而尽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凉意,也让他清醒了一点。他走到值班室,坐在折叠椅上,拿出手机,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拜年消息,有亲戚的,有同事的,有朋友的,他一条条翻着,最后停留在一条群发的消息上,发信人是许诺:新年好,万事如意。

没有专属的祝福,没有多余的话语,和其他人的消息一样,平平淡淡,甚至带着一丝敷衍。江安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,指尖划过屏幕,最终只回了两个字:同乐。也是群发的,没有一丝温度。

他把手机放在一边,靠在折叠椅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许诺的样子,想起她穿着米白色长裙领证的模样,想起她独自去老宅见亲戚的背影,心里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他知道,这个新年,委屈她了,让她一个人面对父母的不满,面对亲戚的审视,面对这无边的冷清。

可他没有办法,他是医生,救死扶伤是他的职责,在生命面前,一切的节日,一切的团圆,都显得微不足道。他以为,许诺会理解,会习惯,却忘了,她也是一个女人,也需要陪伴,也需要温暖,也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年。

窗外的烟花炸开,在漆黑的夜空里,开出绚烂的花,映亮了值班室的窗户,也映亮了江安疲惫的脸。医院的走廊里,依旧有脚步声,有说话声,有仪器的滴答声,永远没有停歇,永远有人在与死神赛跑。

许诺窝在沙发里,看着窗外的烟花,听着电视里的新年钟声,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,没有江安的祝福,也没有他的解释。她笑了笑,关掉电视,屋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,只有窗外的烟花声,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红灯笼,看着漫天的烟花,心里轻轻说:2024年,新年快乐。

这是许诺和江安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,一个在县城的出租屋,一个在市区的医院值班室,隔着四十公里的距离,各自度过,冷冷清清,平平淡淡。却没有人知道,这也是他们最后一个,各自过的春节。从这以后,他们的生命,会慢慢交织,他们的世界,会慢慢靠近,那些曾经的冷清和孤独,都会被岁月的温柔,一点点融化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向北
连载中落云雨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