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叶与那名女子正等在门后,静候孟长生的到来,她的身旁立着一根机械制成的圆柱,那是一件精巧的灵器,柱身内嵌着透明的玉石,内部盛装着一种猩红色的液体。
那液体正自下而上地翻涌着,却极不稳定,液面忽高忽低,时而剧烈攀升,时而又猛然跌落,活像一个发了疯的温度计,在这幽暗的甬道里散发出诡异的红光。
“前辈,这是怎么了?!”
红叶盯着那灵器狂乱的模样,心底一阵发紧,这般狂乱的起伏,红叶在教中待了这些时日,还从未见过。
女子蹲在灵器旁,纤细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抬手在柱身上用力拍了几巴掌,那灵器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响,却丝毫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,液面照旧疯了一样地乱跳,她只好叹了口气,无奈地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坏了吧,这东西本来也就容易坏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,
“维修的人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来了,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懒得跑这一趟,不过既然有反应,数值也没跌破底线,你这位朋友也算通过了。”
听到这话,红叶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失落,只觉得这世上的残缺之人又多了一个。
忽然,在他们身后的甬道深处,有脚步声响起,那是据点内部的方向,沉稳而有力,每一步都踏得缓慢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。
他下意识回头望去,便看见一位身材修长的红衣人正缓步而来,那人的面容尽数隐藏在猩红色的兜帽之下,看不真切,身后数条锁链凌空悬浮着,末端正捆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,像拖货物一般从甬道那头拖了过来。
红叶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认出了来者的身份,不敢有丝毫怠慢,立刻半低下了头颅,右膝着地,半跪着向他行礼,身边的女子也与他一般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姿态恭敬到了极点。
“见过棠心护法。”
那红衣人微微抬了抬手,示意二人起身,目光却越过他们,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水洞大门和那台仍在疯狂抽动的灵器上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音雌雄莫辨,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传出来的一般,若孟长生在此,定然能认出这正是他当初在白帝城中遇见过的那位红衣人。
“看来我来的不巧,”棠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遗憾,“今天有入门的小家伙。”
听到这句话,红叶心头又是一跳,慌忙再度躬身认错。
“抱歉,棠心大人,是我引渡来的人,不知您今日有事,占用了水洞。”
那位红衣人却只是摆了摆手,宽大的袖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,示意他起身。
“无妨,本就是我临时起意罢了。”他微微侧头,似乎在打量那紧闭的水洞,顿了顿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,“现在想想,或许关去洛道的水牢中更加合适。”
身旁的女子察言观色,见状便关切地问了一句:“棠心大人今日应该是去了城外的那处吧?可是出了什么差错?”
棠心听闻这话,身后的锁链哗啦一声响,将那昏迷的两人提了起来,像展示货物一般掂了掂,那两人的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下无力地晃荡着,脑袋低垂,毫无知觉。
“手下的蠢货办事不力,”棠心的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什么怒意,却让人脊背发凉,“我的实验材料全被这两个小老鼠弄跑了,若非我临时起意回去看了一眼,恐怕带回去的那些珍品也都要被天策府收缴了。”
话虽说得轻描淡写,红叶偷偷地抬起眼皮,小心地打量那棠心身后捆着的两个人。
是一男一女,看面相还年轻得很,像是还在学堂里念书的学生,此刻正昏迷着垂着头,面色苍白如纸。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布满了烧灼和撕裂的痕迹,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,那男生的左手还在往下滴着血,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石砖上,在寂静的甬道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这是筑基后期?这么年轻?”身旁的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,语气里有些惊讶。
听到这话,棠心的嘴角轻轻翘了翘,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冷。
“是啊,甚至还没有吃过药。”棠心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愉悦,“跑了一堆劣质品,换来了这么两个天才,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。”
红叶垂着头,不发一言,他知道棠心为了不断精进药方,会把一些人带回去充作药人,用活人的身体来试药,以观察药性在不同体质中的反应。他也知道教内有一部分人喜欢用些下作的手段获取信徒,他曾经试图劝阻过,得到的却是数倍的嘲讽。说到底,他也是吃着教中俸禄的人,是在这条船上的人,作为既得利益者,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别人呢?
因此,红叶只能不听、不看、不问、不想假装看不见那些不堪的事。事实上,红叶出去传教,真正的目的也不是想拉多少人入教,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阿里曼那伟大的教义能够被更多的人知道罢了。
这边棠心已经转过身去,身后的锁链拖拽着那两人调转了方向,走之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水洞和那忽上忽下的检测仪,红色的兜帽下,目光似乎在那扇门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传送大阵将要开启,”他吩咐二人,语气恢复了先前那般不辨喜怒的平淡,“里面那个小家伙已经通过了,他出来后,就立刻带他过来。”
女子低声称是,态度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就在红叶心绪纷杂之际,谁都没有注意到,有一只通体泛着幽紫色光芒的蝴蝶,正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,悄然靠近了他。
那蝴蝶不过指甲盖大小,翅膀上的纹路精致得像是最上等的绸缎,先前一直静静地停在女子的发带上,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来,没有人会在意一只小虫跟了过来。
而那蝴蝶停驻的位置,此刻正对着红叶的后颈,翅膀轻轻翕动了一下。
水洞之中,孟长生这边也并不平静。
水镜上那两人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,轮廓一点一点地洇开,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模样。紧接着,那画面如同坏掉的影像机一般开始毫无规律地前进和后退,然后,这面水镜也和之前的那些一样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化作无数水滴散在水中。
还没等孟长生反应过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,周围的水流突然激荡翻涌起来,数个泉眼同时喷发出激烈的水柱。
水柱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凝聚、塑形,渐渐变化成一个又一个人的轮廓。最先清晰起来的是两张孟长生并不陌生的面孔——红叶与那位守门的女子,两个水人从他的眼前无声地走过,向着最前方的一处涌泉点走去。
跟在后面的,全是孟长生自苏醒以来见过的人。秦挫锐从右侧与他擦身而过,程程蹦蹦跳跳的也从左侧掠过,他甚至能看清那水人脸上模糊的轮廓与记忆中如出一辙。
他在人群中还看到了客栈的掌柜、街边卖糖人的老妇、城外那株大柳树下给他搭过戏的算卦骗子,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过,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。
孟长生回身向他们的来路望去,三千年的沉睡,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抛弃了一切,他刻意不去回想,不愿意回望过去,那些刻骨铭心的、不堪回首的、血淋淋的过往。
自他醒来之后,他的人生道路就只剩下了两个终点。
回家,或是死亡。
但在这一刻,当他再一次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容以水的形态重新出现在眼前时,他还是不禁怔愣住了,那些水人无声地向着他身后的走去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及那些旧人的肩膀,却在即将触碰的一刹那停住了。
然而渐渐地,他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这些水人,都不是完整的。
最初的那几个只是小有残缺,有的少了只手,断口处水流汩汩,像是被一刀切开的;有的少了一只脚,而随着他的记忆越来越往时间的深处追溯,那些水人就变得越来越残缺不全。有的没有了半边身体,只剩下一半的躯干和一条独腿在勉力前行;有的是悬浮在半空中飘过,从腰部以下空无一物;有几个甚至连脑袋都没有了,无头的脖颈上平整如镜,却依然诡异地跟着队伍移动。
若说一开始的水人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,那么越往后的水人就越是粗糙不堪,连手指都没有雕琢出来,身体的界限模糊不清,像是随手捏成的泥人,勉强有个人的形状罢了。
再往后走,水人渐渐变少了,孟长生忽然意识这些水人的清晰程度,和他的记忆是否深刻无关。
他刚刚刻意去观察了几个水人,努力地回想与之对应的那段记忆,可结果却发现,有不少他记忆里清晰无比的面容,所对应的水人却是模糊不清的,五官都糊成了一团,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,而有些他几乎已经遗忘的脸,水人的形态反倒格外清晰。
这不合理。
他四处观察之际,忽然看到一个水人在路过他身边时,微微动了一下,那个水人在队伍的最后几个,但模糊得厉害。孟长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但下一秒,那个水人的头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,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。
这个动作极其轻微,全程不到一秒钟的时间,若不是孟长生的神识在磨砺中早已敏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,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一丝异样。
然而就在他想要仔细辨认的时候,那个水人已经恢复了先前那呆愣的模样,僵硬地继续向前走去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。
孟长生皱起眉头,心中警铃大作,他刚要转身向那个可疑的水人走去,却被另一个水人拦住了去路。
那是最后一个水人。
那个水人有和他极为相似的身形,虽然轮廓已经模糊不清,但依稀可以看出是短发的模样,和孟长生此刻披散的长发截然不同。
水人正和他面对面地站着,一动不动,水洞内微弱的光芒透过层层水幕映照下来,在这幽暗的空间里勾勒出两个对立的剪影。
“我好像忘了做游戏的日常任务了,你记得是什么游戏吗?”
孟长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那水人的身体里传出来,用他的声音说着莫名其妙的话,孟长生也不得不收住了脚步,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。除了这句话之外,他还听见了那水人体内传出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。
“什么?”孟长生皱眉反问。
孟长生穿越前的确喜欢打游戏,打过的游戏不计其数,从早到晚泡在屏幕前是常有的事。但在地球上那些琐碎的日子,对比穿越后这漫长时光,就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,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如今他被一个可疑的水人追问这个,就像冷不丁被人问起某年某月某日吃过什么饭。
然而那水人没有理会他的反问,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,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百无聊赖。
“晚点的时候还要去打副本呢,昨天晚上打到半夜,翻车翻得把团长都打哭了。”
孟长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找不到队伍打竞技场啊,怎么全是新职业?这职业平衡也太离谱了吧。”
那声音还在继续,像是播放一段没有尽头的录音。
“世界BOSS今天怎么这么多人?忘了关特效了,别闪退别闪退——妈的!闪退了!”
一股柔和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侵入了孟长生的身体。那力量温柔得,四面八方向他包裹而来,渗入他的四肢百骸。他只感到一阵浓重的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意识像是被泡在了一池温水里,软绵绵地往下沉。水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。
他似乎在变成另一个水人,正在沉溺于那个宅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寻常夜晚,那个没有修仙、没有杀戮、没有生离死别的普通夜晚。
但孟长生的神识深处,有一根弦在疯狂地颤动着。
危险。
他习以为常的警惕心正在被一股力量强行抹去,从意识的层面上一寸一寸地瓦解他的抵抗。那股力量在命令他放松,命令他不要抵抗,命令他敞开一切任其侵入。
这是那群人的圈套吗?从进入水洞开始就一直是试探?孟长生自诩见多识广,从前修为战至巅峰让他见识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手段,但这能追溯人的记忆、渗透人的灵魂的泉眼,他却是闻所未闻。
这一次的确是他大意了,他原本想着,不过是一些幻境罢了,无非就是映照出人心中的恐惧或**,这些他早就应付得驾轻就熟了。
可这东西,触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。
话虽如此,在那些没有被水人触及的右手上,他的指尖正在悄悄并拢,做出一个繁复的手势。蓝白色的光芒从指尖一一点亮,凭借着残存的几分清醒意识,艰难地指挥着灵力凝聚成法诀的形状,一点一点地构建出气剑的轮廓。
然而还不等他将气剑凝聚成型,有一个东西却抢先做出了反应。
一道冰冷而机械的信息,毫无预兆地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。
【检测到外部力量入侵,程序自启动中】
空间内的阴玉骤然爆发出一股强悍无匹的力量,几乎是暴烈地从他的储存空间中自行显现出来。那枚阴玉悬浮在孟长生的面前,通体流转着墨色的光芒,一股浩瀚的灵力如涟漪般荡开,化作无数条如墨的灵气,猛地缠上了那些还在前行的水人。
水人在接触到那股墨色灵力的瞬间便开始溃散,一个接一个地被抹去形体,重新化作一摊死水。
紧接着,整个水洞开始震荡起来,原先还在不断喷涌的泉眼一个接一个地止住了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,最后一点水花也无精打采地垂落下去,水面上那些幽蓝色的光芒也开始一点点黯淡,从边缘向中心收缩。
【检测到未授权探测程序运行】
【已终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