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三名学生跟踪小崔,阴差阳错撞破绑架案的同时,孟长生也跟着红叶踏入了赤莲教设在洛邑的据点。
两人顺着白色的石阶一级级往下走,脚步声在窄道里荡出浅浅的回音。两侧墙壁嵌着烧得正旺的壁灯,火焰扑簌簌地跳。如今灵器灯早已普及,既省灵石又没烟熏火燎的味儿,可这些守旧的教派,偏偏还是钟情于用真火来渲染气氛。
“话说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孟长生跟在红叶身后,语气散漫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石壁上每一处可能藏着禁制的缝隙。
“客人想知道些什么呢?”
红叶头也没回,在外面的时候,这小子一张嘴就没停过,从赤莲教的教义讲到阿里曼大神每个尊名,,可一踏进这条甬道,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“你们嗯……赤莲教,教内就这个光景?待遇什么的……还好吧?”
都说第一印象能定人三观,孟长生看这地洞收拾倒是收拾得干净,台阶不见半点碎石浮尘,可除了这一溜白得寡淡的楼梯和壁上那几盏火,再没别的了,寒酸两个字就写在脸上。
红叶听他这么问,噗嗤笑了出来。
“原来客人是在担心这个,您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,这不过是我们设在洛邑的一处临时据点。”
他往前紧走两步,又回过身来倒着走,双手比划着,“棠心大人说了,要给阿里曼大神塑一座华美绝伦的宫殿。这几个月大伙儿都跟着她到洛邑来筹善款、纳教众,我们原来的地方那排场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。”
孟长生点了点头,哦,搞半天是来这里圈钱的。
“那你们的总部在哪儿?”
红叶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,只有真正的高阶教徒才能踏足总部圣地,日日侍奉在神明身侧,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长生,“客人若是能过了入教测试,今天就能跟我一道去我之前所在的那处分部!那里可比这儿热闹多了。”
“入教测试?”孟长生眉头一挑“你先前可没跟我提过还有这么一茬。”
红叶愣住,一脸困惑地盯着他看了几息:“我在路上明明跟您提过的呀?”
啊,糟糕。那些话全让他左耳进右耳出了。
“咳咳。”孟长生压着嗓子干咳两声,别过脸去,换上一副不太好意思的口吻,“头一回入教,心里多少有点发紧,前面你说的那些我给记岔了,烦劳你再讲一遍。”
红叶倒也好说话,点点头便娓娓道来:“我们赤莲教的入教测试,叫做‘水镜明心’。”
“阿里曼大神将在灵魂之海中,替他的信徒拾起残缺的碎片,水镜能够捉住一个人残缺的蛛丝马迹,并且映射出来,教中就用这个法子来判定一个人完不完整。”
“哦?那岂不是说,残缺的碎片越少,入教的机会就越大?”孟长生顺着话头往下接。
“不,不是的。”红叶摇头,神色正经了几分:“完整的人,不需要神明的拯救,只有残缺的灵魂,才值得神明垂怜。教徒们的灵魂本就不完整,但在神明的牵引下,那些残缺会一点一点被补齐,到最后,我们能成为比所谓‘完整之人’更完整的存在,连境界提升都快出一截。”
他越说越上头,眼睛里几乎要烧起火来:“阿里曼大神的伟力,甚至能让毫无资质的人踏入修炼之途。这是连皇朝所供奉的天道都做不到的事……阿里曼才是这世上真正的神明。”
眼看他又要刹不住车,开始那半个时辰的长篇大论,孟长生适时截住了话头:“那水镜之后呢?过了就算正式入教?”
“水镜一过,便是预备教徒了。要想真正成为正式教徒红叶说到这里忽然住了脚,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凑近孟长生耳边,“还得经过‘圣火授心’。”
“可惜洛邑这处据点没有圣火,不过客人此番若是能随我们回去,得了哪位祭司大人的青眼,授心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……真羡慕啊,我到现在还没被授心过呢。”
“哦?”孟长生有点意外,“你不是正式教徒吗?怎会没经过授心?”
“我……情况有些特殊。”红叶挠了挠头,“大概正是因为少了这一步,我总觉得跟其他教徒之间格格不入,我求了祭司好几次,可祭司大人就是不让我授心。”
说话间,纯白的楼梯到了尽头。
地底深处豁然开朗,一片地下水域铺展在眼前,水面幽暗。道路正前方是一道朱红色的门扉,再没有别的通路,倒是侧边水面上悠悠荡荡地漂着一叶小舟,一名女子横躺在舟中,一只手枕在脑后,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面,指尖在倒映的火光里搅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红叶快步上前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:“大人,我带了新人来入教。”
孟长生没急着动,站在几步开外,目光在那女子身上一掠而过。
元婴中期,不太好动手。
那女子听见动静,懒洋洋地抬起头来,瞧清来人是红叶,顿时来了几分精神,翻身坐起:“哟,小红叶居然真带了人回来,出息了啊。”
“不过教内今日有大事你不会忘了吧,若想入教的话,过几日再来吧。”
红叶蹲下身子,讨好地向那女子拱了拱手:“好姐姐,我好不容易带个人回来,水镜明心也用不了多长时间,棠心大人这不是还没回来嘛,他如果能通过了,刚好可以和棠心大人一起洛道那边。”
她拍了拍衣摆,旋身一跃上了岸,轻飘飘地落到孟长生面前。孟长生此时用的是少年身量,个头还没这女子高,她微微弯下腰,拿指尖挑起孟长生的下巴,左右端详了片刻。
“是个美人胚子,就是年纪太小了些——可惜了。”
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神色似笑非笑,“你当真想好了要入教?”
“如果这里能获得更强的力量,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接受。”孟长生思忖着用词,继续装作那个只为追求力量不择手段的少年。
“不管变成什么样子,都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女子勾唇一笑,抬手一挥,红色大门在沉闷的声响中缓缓敞开。
“既然小红叶急得跟什么似的,小美人又肯点这个头,我有什么好拦的?去吧。”
她往旁边让出一步,又追了一句:“我也想看看小美人变……以后是什么模样呢。”
孟长生后背僵硬一瞬,对着红叶点了点头,就转身走向了那道大门,他脑袋里回想起第一次在白帝水宫城主书房前,看到那红衣教人妖娆的样子。
她刚才那半截话……该不会是想说“变性”吧?
方才那女子凑近的一瞬间,孟长生看到了她灵力里裹着一层血红色,虽然还没浸透全身,但怎么也有三分之一了。
他对红衣教谈不上了解,可就凭那抹一模一样的血红色,他不信这两个教派之间没有关联。
难道那身不男不女的打扮不是个人癖好吗……红衣教高层全是搞这样的?
孟长生搓了搓手臂,在身后红叶那句“我在前面等你”的喊声中,一步跨进了门内。
水镜明心。
名字起得倒挺雅致,可一走进去十分空旷,大厅里薄薄一层水漫过地面,却不知是什么缘故,发出幽蓝色的荧光,把四壁和穹顶都蒙上一层冷冷的色调。头顶的钟乳石隔好一会儿才往下坠一滴水珠,落进底下的水面里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一声响。
除此之外,一无所有。
既然是给所有新入教的人用的,想来不会是什么凶险的东西,孟长生也不想耽搁,径直往里走,万一被判了“不通过”,那就把那两个人放倒。
可刚迈出第一步,脚下的水便动了。
水流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捞起来似的,拧成细细的一股蜿蜒攀升,最后在他左前方悬停,聚成一面椭圆的水镜。
镜面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,一道虚幻的影像开始从镜心向外晕染开来。镜中现出一个人影,面貌与他如出一辙,那人影在镜中渐渐抽长,眉眼愈发分明,最终定格成他本该有的模样,与从前的孟长生相差无几。
那人提着一柄剑,独自走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黑夜中,脚下的大地碎裂成无数块,漂浮在虚空里,草木的残骸同样四分五裂地悬浮着,不知从何处投来的光将这一切照得纤毫毕现,却独独照不见天空。
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,血迹和污渍干涸凝结成痂,衣摆上更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漆黑痕迹,那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印子。
镜中人挥剑劈开一只漆黑虫形怪物的身躯,动作行云流水,可那一剑落下之后,却突然顿住了。
他看着前方,说了一句: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孟长生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,想凑近些看个仔细,左侧那面水镜却轰然碎裂,万千水滴四散飞溅,又无声无息地汇入脚下的水面。
这场景……
孟长生拧起眉头,这是当年他初入天裂时的画面。
说来也怪,那段记忆连他自己都记得模糊不清,脑海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战斗,铺天盖地的怪物,再有就是满身的伤,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纯阳宫的床上,师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。
这面水镜映出的是师父刚找到他的那一刻吗?倒是有趣。没想到这种地方竟有这种把人记忆深处的东西翻出来的能耐。
孟长生忽然不急着往前走了,好整以暇地等在原地,看看这“水镜明心”还有什么花样。
没让他等太久。
右侧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,一面新的水镜缓缓凝聚成形,这一次镜中现出的影像,用的是他眼下这副缩水过的少年身形。
镜中人正在与人对练,对手的面容或许是他也记不清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孟长生看见自己一招“九转归一”劈面拍出,随即脚下轻点,一记“梯云纵”凌空拔起,稳稳当当落在屋顶的瓦檐上,拉开了一段距离。
用的这两招……
只见镜像中的孟长生落了屋顶之后便不再攻过去,趁着对方还没追上来,反手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壶,扬声喊道:“累死了,不打了!来尝尝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西市腔!”
对面那位也收了剑,纵身跃上屋顶,接过酒壶掂了掂,笑了一声:“我记得有人的酒量,比他的剑法还烂。”
孟长生端着酒盏的手一滞,右手掐了个诀,一道白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对方体内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对面那人下意识愣了一下。
“你用八卦洞玄封我干嘛?!”那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,“我又不是内功!”
孟长生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半盏酒:“说句实在的,我其实更想拍一个‘沉默’,你能不能把你那张破嘴闭上?”
那人当真闭了嘴,孟长生也不客气,又倒了一点酒,端着杯子往他身上一靠,把脑袋枕在他肩窝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:
“其实我觉得待在这儿也挺好的。”
“真醉了?怎么突然不钻牛角尖了?”
“啊……”孟长生仰头看天,语气里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就是忽然觉得,何必非要强求呢,现在这样也挺好的,要是有一天我回去了找不到他们,想回来又找不到你们,那怎么办呢。”
那人伸手捞起他一绺头发,漫不经心地绕在指间转圈,一边喝酒一边慢慢悠悠地说:“那我找你去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哪儿啊,就找?”
“不知道,不过一直找总能找到你。”
孟长生哼笑一声,把那人闲不住的手一巴掌拍掉,拽回自己的头发。那人不恼,双手索性从后面环住他的腰,把他整个儿拖进怀里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使劲蹭了两下。
孟长生任他抱着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昨儿碰到气宗的小师弟,他问我……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了下去:“我想,我大概是怕自己真的在这儿扎了根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身后那人停了动作,半晌,才闷声问了一句:“这就是你一直不肯答应我的原因?”
“哦那倒不是,单纯是因为你是剑纯。”
“……”
话音刚落,右侧的水镜也轰然碎裂,万千水滴散落如雨,幽幽地汇入脚下的水光之中。
孟长生安静地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,可那一双骤然紧缩的瞳孔,却出卖了一切,左面那面镜子映出来的是天裂中的惨烈,他认得。可右面这面镜子里映出的这段温吞岁月,他脑中竟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搜不出来。
那人是谁?
他的记忆里,从来不曾有过这么一个人。
可心脏又为何如此痛苦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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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残缺记忆